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桑燼的手擡到一半,陳景元就發現了他的意圖,提前離開了秋千。
桑燼維持着擡手的姿勢,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着,很久才緩緩把手放下。
“你……真的是林霁嗎?”桑燼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陳景元看着他,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桑燼忽然變得激動起來,“林霁,我……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陳景元的态度始終都是淡淡的,他點了下頭,做了個‘請’的手勢,“你說。”
或許是對方的反應太過于平淡,桑燼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他想了很久,在面前的人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時,終于開了口。
那些壓在心底許久的,想象着假如能再見到林霁一定要說的話,被他一字一句道了出來。
“我、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從很早之前就開始喜歡了。”
起了個開頭,剩下的話就容易多了。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但是因為我成長環境的緣故,我不敢面對這種感情,只敢悄悄放在心裏。”
“我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感情,等我想明白的時候,你已經……”
“幸好你回來了,幸好你還在,”說到此處,桑燼露出笑意,“對不起,我以前對你做過很過分的事,我向你道歉。”
“我不奢求你能夠原諒我,我、我就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訴你。”
陳景元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剛才聽到的不是來自一個貴公子的深情表白,只是一句今天天氣如何之類的尋常問候而已。
他等了等,确認桑燼說完了,臉上才終于浮現出一絲疏離的笑容,“好,我知道了。”
桑燼有些發愣。
他想過林霁的許多種反應,生氣質問他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的;嘲諷他遲來的神情比草還賤的;他甚至還偷偷想過,說不定林霁對他也并不是完全沒了感情,回應他的喜歡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林霁竟然會這麽平淡。
也正是如此平淡,才顯得他的無措更加明顯。
“林霁……”
“桑先生,”陳景元打斷他,“後花園是我家私人的空間,不對外開放,宴會還沒結束,桑先生還是趕快回去吧。”
桑燼并不想走,但陳景元卻是要離開了。
在陳景元經過他的時候,桑燼的手比腦子更快一步,拉住了對方的手臂。
“你,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桑燼問的不抱希望,但眼神中還是帶了些期許。
陳景元片頭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一個有些惡劣的笑,“我覺得,宋誠江可比你有誠意多了。”
“你看看人家做的,他敢當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你再看看你,都只敢偷偷來找我。你這麽慫,我有什麽可說的?”
桑燼聞言,怒火立馬湧上心頭。
一是氣林霁将自己拿宋誠江比較,還比出來了個宋誠江比他強的結果。二是氣陳景元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在說自己慫,他接受不了自己在林霁眼中是一個膽小怕事的形象。
可他偏偏又無法反駁,因為他确實是因為怕丢人,才私下來找林霁。
桑燼的憤怒直接擺在了臉上,陳景元心想,自己以前怎麽沒發現,其實這個學校裏人人吹捧的人物心思十分好猜。
也有可能是情緒支配人的理智,現在的桑燼被感性占據了頭腦,所以眼根忘記了把真實的情感藏起來。
陳景元沒有逗留,留下這一句話就離開了。
為了避免桑燼再伸手住他,他專門往旁邊挪了幾步才離開。
陳景元回到宴客的大廳的時候,陳慧英已經敬過一輪酒了,正坐在沙發上吃點心。
今天的賓客來的絕對不算少,陳慧英幾乎每個人都敬了一次酒,但喝了這麽多,她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簡直就是一個看不見底的酒精容器。
“媽,”陳景元走過去,在陳慧英身旁坐了下來,順手也拿起一塊點心。
他對陳慧英的稱呼在落戶陳家後就改了,這段時間已經叫習慣了。
陳慧英應了一聲,“怎麽在外面坐那麽久,你再晚點回來,宴會都該結束了。”
陳景元笑着道了聲歉,解釋道:“跟老楊說了會兒話,又碰見了以前的熟人。”
陳慧英眉頭一挑,“林家人我看都在屋裏呢,那位好朋友也被請走了,所以是……以前的暗戀對象?”
陳景元點頭,“是他。”
“他找你幹什麽?”
說到這個陳景元就想笑,“表白。”
“表白?他跟你?”陳慧英看起來很驚訝。
“是啊,莫名其妙的。”
陳慧英神色複雜的想了一會兒,大概想通了其中的緣由,啧了一聲,“果真是,人性本賤吶。”
這個話題剛結束,又一個人性本賤的人端着酒杯來到了陳慧英和陳景元跟前。
是林博遠。
林博遠略帶敷衍的跟陳慧英打了個招呼,然後迫不及待将目光落在了陳景元身上。
他斟酌着開了口,“陳小少爺,我,我有話想跟你說,能借一步說話嗎?”
正常人面對這種請求,應該都會答應,但沒想到陳景元果斷拒絕,“不行。”
他微微一笑,“我的事我媽都能聽,你就在這兒說吧。”
林博遠有些尴尬,“好吧。我,我其實是想說,你跟我弟弟長得很像。”
一個很老套的打招呼方式:你看起來像我的熟人。
陳景元沒說話,倒是陳慧英開了口,“哦?是嗎?那還真是巧了。”
林博遠嗯了一聲,又問:“聽說小少爺是陳董最近一段時間才找回來的,不知道回到陳家之前在哪裏生活?”
這個問題依舊是陳慧英回答:“在利堅國,我們是在那裏相遇的。”
“是這樣啊……”林博遠的語氣聽起來很是遺憾。
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差,其實這個時候林博遠不應該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來跟陳慧英攀談,會讓本就名聲不好的林家再落個攀附的印象。
但此刻林博遠的心裏早就沒有林家了,應該說很久以前他的心裏就沒有林家的存在了,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他只想問出來這個陳家的小少爺是不是他的弟弟。
在林博遠絞盡腦汁想還應該怎麽問的時候,陳景元倒是先開了口,“你說我長得像你弟弟?”
林博遠回神,忙不疊的點頭,“是,特別像,幾乎一模一樣。”
“關于您弟弟的事,我略有耳聞,”陳景元微笑,“畢竟林家在網上比較出名,我想看不見都難。”
在林博遠心裏,自己跟林家已經不是一路人了,但是被提出來,他還是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心裏想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一回事,現實就是他是林家唯一的繼承人,他就是林家人。
陳景元看着他的僵硬,接着問:“我可以冒昧的問一下,您對您弟弟的感情的是什麽樣的嗎?”
“就是你是讨厭他?還是喜歡他?為什麽忽然來跟我說,我長得很像你弟弟?”
“當然是喜歡了!”林博遠忙說道:“既然你也看了網上關于我們家的一些事,那肯定也知道,我弟弟遇難了。”
“我很喜歡他,所以我才懷疑……”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他懷疑陳景元是他遇難的弟弟,所以來問陳慧英是在哪裏認回這個孩子的。
陳慧英不悅的皺眉,剛要說些什麽,陳景元先她一步開了口:“是嗎?你很喜歡你弟弟?可是我怎麽看不出來?我覺得你挺讨厭他的。”
“你別胡說!我沒有!”
被否認自己的情感,林博遠第一反應就是憤怒,下意識的發完了火,才想起來面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弟弟。
“抱歉,”他說:“我很愛我的弟弟,你這樣說讓我感到有些冒犯,所以我……很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陳景元沒有生氣,反而彎起唇角,“你說你愛你弟弟,愛在哪裏?”
“我看了他在林家的遭遇,不管是他遭人誣陷,還是被人脅迫,他在經歷這些的時候,我很好奇,林先生,你在哪裏?”
“那些博文都是你自己寫的,不存在什麽網絡上的營銷號胡編亂造出來一些內容,可是你描述的那些事當中,并沒有你的位置。”
“不管是林董還是林夫人,還是那位鸠占鵲巢的壞人,他們都存在,就你不在,你去哪兒了?”
林博遠的臉色有些發白,“我……我,我一直在旁邊……”
“在旁邊?然後呢?默默看着嗎?”陳景元好笑,“你不是愛你弟弟嗎?你這麽愛他,你弟弟在背別人欺負的時候,你竟然就在旁邊看着?”
“我想這也不是什麽類似于‘在小巷子裏看到有人施暴,施暴人是個一看就能一個打三個的壯漢,手上還拿着管制刀具,假如你幫了他自己就會陷入危險境地’的事吧?那為什麽你不幫他一把呢?”
林博遠啞口無言,抿緊了唇,臉色又白了一個度,在燈光的照耀下幾乎不像一個活人。
“再說說他遇難以後的事,”陳景元手上的點心吃完了,他又重新拿了一塊,“你想為他讨回公道,直接去報警讓法律給他一個公道不就行了麽?為什麽要把他的事大張旗鼓的發到網上?”
“林家,多麽惹眼的身份,你覺得你把錄音做了處理,就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嗎?”
“林家的這些事屬于私人恩怨,并不是什麽無法得到公平處理非得發到網上才能讨回公道的事,你為什麽要在他死後還把他生前的遭遇發出來成為人們的談資?”
“網友就不說了,現實生活中知道他是誰的人,現實生活中他曾經的同學,他們會怎麽想?”
“他們大多數人都只會恍然大悟地想——哦!原來那個人竟然還被人這樣那樣過,啧啧,真不可思議。”
“然後就會一傳十十傳百,所有都知道他生前遇到了什麽事,你做的聲音處理沒有任何效果。”
陳景元沒多說一句話,林博遠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他說完,林博遠的臉色已經完全沒了血色,白到頭了,于是他握着酒杯的手開始顫抖。
陳景元站起來,依舊面帶微笑,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笑容中帶了些殘忍與快意。
“所以回到第一個問題,林先生,您對您的弟弟到底是什麽感情?喜歡還是讨厭?為什麽忽然來對我說,我很像你的弟弟?”
林博遠嘴唇顫抖,好幾次才把話說出來:“我、我……對不起,打擾了,我先走一步。”
目送林博遠離開,陳景元嘴角的弧度慢慢掉落,他擡起手輕輕揉了下臉,回頭看向驚訝的陳慧英,“媽,剛才那麽犀利的語言,真的是我說出來的嗎?”
陳慧英眼中的驚訝慢慢變成欣賞,“是,說得太好了,看的我真解氣。”
陳景元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坐回了沙發上,“說的時候沒怎麽想,一口氣就把那些話都說出來了,說完了才覺得好神奇,我竟然會說出來那樣的話。”
他自認為自己是一個善良到有些聖母的人,沒想到面對以前那些傷害過他的人,也能變得咄咄逼人。
陳慧英摸了摸他的頭發,“那種道貌岸然的東西,不閉嘴下留情。”
陳景元見自己惡劣的一面不僅沒有被嫌棄,反而得到了誇贊,心裏更開心了。
人多,他不好跟陳慧英撒嬌,只能抓着陳慧英的手小幅度的甩了甩。
陳慧英被逗得哈哈一笑,打趣道:“這麽大人了還跟媽媽撒嬌,你這叫媽寶男,以後沒有女孩子喜歡。”
“我又不去禍害女孩子,為什麽不能當媽寶男?”陳景元說的理直氣壯。
而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竟然浮現了簡之珩的模樣。
真奇怪,他明明想的是不去禍害女孩子,禍害男孩子,為什麽腦海裏就出現了簡之珩的模樣?
不過想到簡之珩,他想起簡之珩好像也是個媽寶男。
簡之珩的母親簡素華要求他跟陳家交好,即使他心裏十分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聽話定時定點出現在陳家。
可再一想陳慧英和王管家描述的每次簡之珩來陳家的态度,他又覺得這好像也不算聽話,假如他是簡之珩的母親,他可能寧願簡之珩不來陳家。
嗯……所以簡之珩也不算媽寶男,是虛假的媽寶男,只有他是真實的媽寶男。
宴會馬上要結束了,陳慧英和陳景元起身,準備送賓客出門。
就在這個時候,音響忽然發出了聲音,有人拿着話筒走上了臺。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臺上。
臺上站着一個年輕人,身量挺拔模樣俊朗。
是桑燼。
“正好所有人都在,那大家就當個見證人,我有話對陳家的小少爺說。”
桑燼的父親桑成安臉色大變,立馬就想上臺來把自己家不争氣的兒子給拉下去,但被陳家的保镖攔住了。
保镖攔人是陳慧英授意的,這麽一個大好的讓桑燼丢人的機會,怎麽能被破壞呢?
桑成安被攔住,用不解的目光看向陳慧英,可惜陳慧英的目光一直落在臺上,看都沒看他一眼。
桑成安叫了她兩聲,對方依舊沒反應,他也不敢再大聲叫。
現在因為他那廢物兒子的緣故,已經有人将目光投到他身上了,他要是再喊出來,那可真是丢人丢大發了。
于是桑成安也只能默默看着桑燼在臺上發瘋。
“陳景元,這是你現在的名字,是你現在的身份,你擁有了新的開始,我很開心。我想告訴你,不管你變成誰,我都喜歡你。”
只一句話,就讓現場沸騰了起來。
蹲守的記者本來都打算收工回家了,沒想到還有這麽勁爆的場面,一個個立馬又舉起了相機。
“以前的事,是我錯了。”
“我愚蠢,認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我自以為是,總覺得所有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卻不知道感□□世界上最難控制的事。我還惡毒,我用最偏激的手段傷害了你。”
“你說我沒有勇氣,不如……不如他做的好,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裏,當着所有人的面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想告訴你,我不膽小,我能比他做得好,我能比任何人做的都要好,我敢把我的心意說出來。我已經錯過一回了,不想再錯過第二回。”
“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過的生不如死,我總是想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可我知道,我也是害死你的兇手之一,我沒有資格埋怨別人。”
“所以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兩句話:對不起,還有,我喜歡你。”
桑家的公子對着陳家剛找回來的小少爺深情表白,這一幕別說記者了,就連在場見過大風大浪的老總們都傻了。
這、這這、他們都預測得到,明天的熱搜會是什麽樣?
不,別說明天了,現在這個互聯網時代,信息不需要印成報紙再發出去,估計馬上全網就都會看到這一幕了。
網友們會是什麽反應?桑家的股票又該如何?
以及他們現在最好奇的是,陳家小少爺是什麽反應?
人們的目光緩緩從桑燼身上挪到陳景元身上。
陳景元看起來很平靜,他是被當衆表白的人,但他一點也不慌張,不驚喜,也沒有無措,就那麽靜靜站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衆人的目光,陳景元轉過頭,看向目光的來源。
他并沒有實際在看某一個人,他只是想找個人問一下:“不好意思,請問臺上這位是……”
陳景元的反應又是讓在場人一愣。
好家夥,意思這陳家的小少爺連表白的人是誰都不認識啊!那怎麽聽桑家的公子話裏的意思,這兩個人很早以前就有了糾纏呢?
桑燼也沒有料到陳景元會這樣問,他慌忙解釋:“我是桑燼啊!你,我,我們剛才在後花園說過話,你還說我做的不如宋誠江好!”
陳景元面露疑惑,“是嗎?我怎麽不記得,我剛才在後花園一直是一個人,你在哪裏跟我說的話?”
“所以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忽然跟我表白?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無數好奇的目光在陳景元和桑燼身上打轉,在聽到‘宋誠江’這個名字的時候,大家明白了。
哦!原來這又是一個想利用小少爺來接近陳家的人啊!
想通這一點,大家看着桑燼的眼神就鄙夷多了,連帶着看桑成安的眼神都變得不友善。
不是,他們都知道陳景元是陳家的新貴,想讨好陳家可以從陳景元下手,但是你們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還有讨好人也不是從這種角度讨好的吧?
尤其是在看到桑燼憋紅了的臉,大家更加認為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看吧,玩這種低劣的手段被小少爺拆穿,結果惱羞成怒了。
陳景元皺起眉頭,重複道:“我不認識你,這麽多人呢,你這樣說讓我很難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跟你有過什麽情債似的。”
“你快下來,現在下來我還不追究,你要是再糾纏,我就報警了。”
現場的賓客也都幫忙跟着勸。
“就是,孩子,下來吧,興許是你認錯人了。”
“陳家小少爺長得是俊,但是你這樣也太冒昧了。”
話說得好聽,實際上他們心裏都十分鄙視。
呸,什麽認錯人了,就是為了錢不要臉!
桑燼此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再進一步也得不到什麽結果,退……那不就承認是他故意騷擾麽?
他不解地看向陳景元,想不明白陳景元為什麽是這樣的反應。
但陳景元的表情依舊是淡漠的,淡漠的看着他,像看着一個小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