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距離近
距離近
卞良佑啞聲笑起來,問道:“慕泠槐,你哄孩子嗎?”
聽他聲音正常不少,慕泠槐同他開起玩笑,“是啊,不知小公子今年,可有三歲?”
卞良佑小聲哼哼:“不止,二十有三了。”
慕泠槐放開他,“那就算不上孩子了,勞煩公子放手,男女有別。”
卞良佑心有不舍,微微松了點力氣,虛虛圈着她,道:“再給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慕泠槐沒有理會他,兀自掙脫開。
卞良佑被她推開,站在她身前相隔不遠的地方輕輕啧了聲,委屈道:“咱們之間的情分也不算淺了,你居然連給我抱一會兒都不肯嗎?”
慕泠槐知道他這時候已經對剛才聖旨的事情有所釋然,淡淡瞥他一眼,問道:“你知道卞良哲抱着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什麽嗎?”
她表情絲毫未有波動,聲音也和之前一樣淡淡的,“我在想,怎麽殺了他。”
卞良佑眉心一顫,隐隐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聽到慕泠槐輕聲說道:“卞良佑,你知不知道,你和他長得真的很像。”
只是這時,她聲音好像有了點變化,似乎帶着一點點的不确定。但那變化實在太不明顯,讓卞良佑覺得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有時候我看着你這張臉,會恍惚,會混淆,甚至在某些瞬間,我會把你當成他。”慕泠槐停頓稍瞬,道:“他真的很讨厭。”
言外之意卞良佑聽懂了。
慕泠槐讨厭的不是卞良哲,而是刻意裝迷糊的自己。
卞良佑笑了笑,嚴肅起來,問道:“那我呢?我讨厭嗎?”
慕泠槐故意答非所問,道:“怎麽會,王爺能夠很快地從憤怒和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做到清醒自持,冷靜克己,怎麽會讨厭。”
“好。”卞良佑道:“慕小姐還是那麽會說話。”
慕泠槐沖着他歪了歪頭,笑着挑了下眉。
“好。”卞良佑又一次這樣說道。
慕泠槐點點頭,将這事擱下不再提,轉而道:“那道聖旨,是卞良哲繼位的關鍵。所以我很疑惑,為何直到如今,他也未曾将聖旨展露人前,而是任由事态發展,在百姓口中留下奪位弑兄之名。”
“雖然大家不像謝安廖那樣,會那般興師動衆地在大庭廣衆之下說這種事,私下議論卻是少不了的。即便聖旨為假,可世人又分辨不出,既如此,他為何不拿出來,堵住悠悠之口。”
卞良佑思索片刻,忖度着道:“卞良哲此人,性子極端執拗,一般不聽人言,很喜歡挑戰一些瘋狂的事情。或許在他看來,‘篡權奪位’這種事情,更能滿足他心中偏執的癫狂?”
卞良哲這人很瘋,慕泠槐是知道的。
上輩子他不奪位,卻從未停止挑戰君威。
那時的他從慕家手中奪了“乾烨”的鑄造方法,聲勢浩大,在慶和帝面前,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樣子。只是他又從不在皇位上費心思,慶和帝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去了。
這輩子慕泠槐剛有意識,就聽說他已經篡位登基。原以為這人收起了瘋狂,現在想來,或許是他換了一種方式來展現。
“如此一來,倒也方便了我們讨伐他。但有一事……”慕泠槐停頓一下,慎重問道:“你能确定那道聖旨是真的不存在、是被卞良哲虛構出來的嗎?”
卞良佑道:“父皇駕崩前,确實留下過一道聖旨。那道聖旨也确實廢了一個人,又封賞了一個人。但這道聖旨,最終被投入火爐,化為灰燼,除當時在場的幾人外,無人知曉。”
“父皇卧病時,也确實被人下過毒,但那毒的效用在于迷幻,并不致死。”
慕泠槐突然問道:“下毒的人,是卞良哲?”
卞良佑慶幸道:“是。只是被發現的早,父皇的身體并未因此受損,算是大幸。”
“不,或許另有隐情。”慕泠槐神色端正嚴肅,道:“那道聖旨,可能是真的。”
“卞良哲會否在你們發現以前,就已經在先陛下不清醒的時候哄騙着他寫下了這道聖旨。”慕泠槐道:“我了解的卞良哲,雖然沒有過分聰穎,但行事狠厲,又謹慎得很,若是不想被你們抓到,逃過你們耳目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卞良佑在慕泠槐看不到的地方攥了攥拳。
“而且,李老将軍跟随先陛下多年,難道真的分辨不出聖旨的真假嗎?”瞥見卞良佑臉上神情漸漸又開始破裂,慕泠槐聲音放低了些,“那道聖旨,或許在他看來,的确是真的。”
卞良佑冷笑一聲,道:“慕泠槐,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上輩子死之前的遭遇。”
慕泠槐問他:“你想說嗎?”
“真的很痛,比剛才還要痛。”卞良佑澀聲道:“父皇崩後,我一直将李勇毅當做義父,可那天,他在夜裏闖入我的寝宮,将沉睡着的我叫醒,像是對待豬狗一樣将我捆綁,踢斷了我的腿,讓我跪在卞良哲面前……”
他聲音漸漸不對勁,咬字艱難起來,每說一個字都需要很大的力氣。
慕泠槐忙道:“別說了,卞良佑,別為難自己。”
“他按着我的頭……壓下去……所以無論他看到的那道聖旨是真是假,到了現在,都必須是假的。他們只能以叛國篡位的罪名被讨伐,我不會在給他們任何人機會。”
“況且,若說李勇毅沒有為榮華富貴折腰,你肯信嗎?”卞良佑聲音堅定沉穩,“我是不信的。”
慕泠槐擡起手,在要觸碰到卞良佑肩膀的時候停滞下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撫了上去,輕輕拍動着。
卞良佑現在的感覺,慕泠槐其實是有一點能明白的。那是一種情感上的陷落失墜,無所歸依。就好像上輩子她剛被卞良哲囚.禁那會兒,她整個人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終日懵怔不知道該怎麽做。
那時的她也想找人訴說,可惜她面對着的,從始至終只有卞良哲一人,言詞梗在喉間千千萬萬,最終只能再次悶回心間。
是以她現在看到卞良佑這番模樣,腦海中看到的,一半是眼前的卞良佑,一半是曾經無助無依的自己。
決定了不再靠近,保持距離,但現在,慕泠槐确實狠不下心。
就是這一時的猶豫,在無形之中,他們的距離又靠近了一點。
卞良佑感受着慕泠槐安慰自己的動作,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繼續垂在身側,沒有再動作——為了享受盡量多一會兒的溫情。
“慕泠槐,我的糖水呢?”不知道過去了有多久,慕泠槐聽到卞良佑這樣問。
他的聲音又柔又輕,慕泠槐甚至分辨不出來他是否是故意為之,只知道自己确實是有些心疼。
“我手邊沒有糖,等明天好嗎?”慕泠槐問他道:“你喜歡桂花的還是槐花的?”
卞良佑突然笑起來,但是很快,他就收斂了笑意,将選擇權交給了慕泠槐,“你喜歡哪個,我就要哪個。”
慕泠槐聽到他笑,才覺出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有多暧昧,但這時,她又聽到卞良佑道:“我被封儲君的時候,年紀還很小,但從那以後,就沒人給我兌糖水喝了,父皇不讓……可是卞良哲他們都有。”
還挺委屈。
慕泠槐心下失笑,尚未好好思考就道:“那我們現在就去可好?”
“好。”她話音剛落,卞良佑就低下頭去,凝望着她的眼睛,眼眸中盡是期待。
慕泠槐不想反悔了。
……重生以後,她也沒喝過糖水,好像是有點想念那個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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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慕泠柏才剛走到謝安廖房門前,就聽到從裏間傳出的一記響亮的耳光聲。
他急忙推開門,看到謝安廖癱坐在地上,右臉頰上面,是鮮紅的掌印。
齊然看着怒氣沖沖的謝安寧,大氣不敢出。
謝安寧突然手扶額頭,身體搖晃着像是要摔倒,慕泠柏快步跑到她身邊,從身後為她做了支撐。
“怎麽了?突然動這麽大氣?”
謝安寧指着地上的慕泠柏,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問問他,看他都做了什麽!”
“謝公子。”慕泠柏問道:“你怎麽了?跟你姐姐好好說。”
謝安廖冷哼一聲,咬着下嘴唇偏過了頭,沒有回答。
謝安寧氣道:“我真是養壞了你!”
慕泠柏扶穩她,帶着她走到屋內桌凳處,讓她坐在那裏,又折回身,小聲問齊然:“怎麽了?”
齊然看看謝安寧,又看看謝安廖,糾結許久才無奈道:“少爺的腿,并沒有廢,說腿廢了是他自己裝出來的。”
慕泠柏不解,又問:“為什麽那樣做?”
謝安廖:“若是我這幾板子挨下去,沒過幾天就能夠活蹦亂跳,狗……卞良哲會輕易就放過我嗎?”
“這不是好事兒嗎?”慕泠柏知道他說得有理,點了點頭,回身看着謝安寧問道:“那你們現在生氣又是為何?”
謝安寧悄悄抹淚花,謝安廖又一次緊閉嘴巴。無法,慕泠柏又一次向齊然尋求答案。
齊然:“……少爺的腿,現在是真廢了。”
“這又是為何?!”慕泠柏大驚,問道:“剛剛不是還說是他裝出來的?怎麽好好的……又廢了?”
謝安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道:“可能是裝的太過分了,遭報應了。”
謝安寧扭臉,沖他吼道:“好好說!”
謝安廖身體一顫,重新解釋道:“我裝作腿廢了、沒力氣站不穩的時候連着摔了好多次,結果真的把腿摔廢了。”
說着說着,謝安廖恸哭起來,一聲聲地喊着“姐”,又道:“我錯了。”
反而弄得謝安寧後悔起來,又因為心裏那點脾氣,犟着不肯扭頭看他。
耳朵邊嗡嗡的,慕泠柏扶着腦袋,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看向齊然,用目光去詢問平日裏發生這種事情時,都是怎麽做的。
齊然兩手一攤,嘆了口氣。張開嘴無聲說了個字:“等。”
慕泠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