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立字據
立字據
“謝家在我手裏,不會比現在做得更好。我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裏,管理一個家族從來就不是我擅長的。”慕泠槐道:“但若是謝家還在安寧姐手中,她就會一如過往地盡心盡力,因為她知道,她現下所做的一切,以後都依然是謝家的、是她的。”
“在将來,無論是招兵買馬,還是上下打點,都需要錢。很顯然,在這方面,安寧姐比我合适太多。”
“再者,安寧姐與我大哥兩心相許,傾心以對,若我死死把着謝家不放手,難免會讓他們兩人生出嫌隙。”
“縱使大家都清楚這事情與我大哥無關,謝家到我手裏也并非是我驅使,哪怕我不還回去也無可厚非。但清楚歸清楚,于己有損的事情,哪怕再清楚,該裝糊塗還是要裝糊塗。”
慕泠槐笑了笑,道:“我不過是在權衡利弊以後做出了最适合當下境況的一個決定,至于安寧姐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講那些話,說真的,我并不在意。”
卞良佑輕點頭,但看她真的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問:“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嗎?”
“怎麽會?”慕泠槐嘆了口氣,道:“那麽多錢呢,真不在乎的話怕不是被鬼上身了在說胡話。”
卞良佑噗嗤笑出聲。
慕泠槐遺憾道:“只是比起這些,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人活這輩子,想要全然随心所欲總是不可能的。有得必有失。”
上輩子的時候,他們家人都知道慕泠柏有一個很喜歡的人。只是礙于那人想法,慕泠柏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人姓甚名誰。只是一再強調,等到那人松口那刻,他就會立刻把人娶進門,讓他們不要太意外。
後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從慕泠柏口中聽到那人名字,慕家便滿門覆滅。
這輩子也是巧合,竟然提早就讓慕泠槐得知那人是謝安寧。
謝家的財富确實很讓慕泠槐動心,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順勢而為,就這麽将謝家收入囊中。只是轉念一想,她還是沒有這麽做。滔天富貴确實讓人動心,但她心裏有比這富貴更重要的東西——家人安康和樂。
她希望自己所有的家人,美滿幸福。
為了錢財,賭上家人幸福,與要她性命,沒有區別。
長久停頓後,她續上一句,“謝家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若接了,不出意外還好。但如果出了意外,我被這塊餡餅砸死也不是沒可能。”
看着卞良佑的眼睛,她道:“殿下重生回來,該知道生命有多麽珍貴。”她笑笑,道:“我還沒有活夠。”
卞良佑:“只是可惜了。慕小姐險些就能成為卞國首富了。”
慕泠槐:“倒也不算可惜。卞國首富雖然不是我,卻是我嫂嫂,我怎麽樣也不會太窮不是嗎?”
她神色淡然,眼神中盡是輕松,卞良哲确定她是真的不在意,也略微松了松心。
否則,慕泠槐未免犧牲太多。雖然她口口聲聲皆是“衆人大業”,但卞良佑心中清楚,若事情能成,得利最多者,唯他一人。
可眼下來看,犧牲最多的,慕泠槐絕對算是其中一個。
財富、自由、心中向往。
不僅如此,她還要委屈自己,待在不喜之人身邊。
想到這裏,卞良佑看了慕泠槐一眼。
慕泠槐問道:“怎麽了?”
卞良佑:“沒什麽。”
他只是在想,若是讓慕泠槐知道,自己存着和卞良哲一樣的心思,想将她留在宮裏,留在自己身邊……慕泠槐會是什麽反應,又會否做出別的選擇。
感知到他眼神中漸漸染上別的情緒,甚至有種……別樣的病态,慕泠槐戒備道:“陳王在想什麽?”
卞良佑很輕很随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将眸中所有情緒全數遮掩掉,“沒想什麽。”
再次閉了閉眼,卞良佑偏過視線,不再看慕泠槐的眼睛,也不給她看自己的心情,問道:“慕泠槐,假若有一天,我做了很不應該的事情,你會殺了我嗎?”
“會。”慕泠槐幾乎是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道:“卞良佑,不管你現在在想什麽,都請記住我接下來的話。”
“我會幫助你上位,是因為我覺得你合适坐那個位置。但若有一天,你做了很不應該的事情,我一定會拉你下來,哪怕以我自己為代價。我既然要謀這天下,就會為天下人負責。”
“況且,聽你現在的話,我想你心裏是清楚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的。既然這樣,就不要明知故犯。”
卞良佑:“那若是……”
“什麽?”慕泠槐問。
“沒事。”卞良佑突然有些不敢說下去了。
他本想問,若是他不顧她意願,想要強留她在身邊,她會怎麽做。
可現在,他不但不敢問出那句話了,甚至連那個想法,也不敢再有。
不想慕泠槐早已看透了他,用另一種方式将他那點心思在兩人面前隐晦地挑明。
“卞良佑,你知道若你沒有出現,我也沒有任何辦法使這江山易主,只能別無選擇地留在卞良哲身邊,會是怎樣一種處境嗎?”
卞良佑不想這樣,但他的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緊了下來:“會如何?”
慕泠槐薄唇輕啓,音量極輕,一字一句:“往後餘生,我們都将再無安寧之日。”
“慕小姐好……”卞良佑完全說不出來後半句話,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倒是慕泠槐,仿佛自己剛才什麽都沒說一樣,還能不斷地繼續用話語刺激卞良佑。
“好什麽?”慕泠槐連連問道:“好瘋?還是對自己好狠?”
“我說過的罷,無論何時,無論身處在什麽樣的處境下,我都能保證,自己絕對不會是最吃虧的那個人。”
“這樣的想法,其實挺好的。”卞良佑道:“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做到慕小姐這樣。”
“不難。”慕泠槐笑着道:“只要別考慮太多,凡事從自身出發,多考慮自身利益,你很快就能做到我這樣。”
“多謝慕小姐賜教。”卞良佑像是一個真的虛心求教的徒弟,只是眸光還是暗了暗。
別考慮太多?凡事從自身出發?多考慮自身利益?
這是你教我的。
原就不甘就此輕易熄滅的心再次點上火光。
卞良佑心道:我記住了。
“所以陳王,答應我一個條件可好?”慕泠槐突然不懷好意道。
“什麽?”卞良佑自然聽出她言語中特殊之處,心知不會是什麽好事,但還是道:“說來聽聽。”
慕泠槐:“我們也立一個字據,将你上次答應我的事情寫清楚,蓋上印章。”
卞良佑疑惑:“什麽事情?”
慕泠槐笑道:“事成之後,許我足夠錢財,放我歸家。”
卞良佑面容僵硬一瞬,又很快恢複正常,笑着道:“可我記得,那件事情只是慕小姐提議,我可沒有應許。”
慕泠槐歪着頭,眨了眨眼,耍賴道:“有嗎?陳王記錯了呢。”
她篤定道:“你有應許我的。”
卞良佑失笑,這種事情他怎麽可能記錯。但此刻,他還是笑着道:“那就是我記錯了。”
這裏只有他二人在場,就算是他真的立下字據又如何,無人作證,誰又能知道是真是假。
到了那時,他只認一半字據,将錢財給慕泠槐結清,死纏爛打地賴着她不讓她離開也不是不行。
別考慮太多?凡事從自身出發?多考慮自身利益?
卞良佑覺得自己學得很好。
慕泠槐走到桌案前,道:“陳王請。”
卞良佑走到她身邊,提筆開始寫。等寫到錢財多少的時候,他擡起頭,問道:“這個‘足夠’,沒有一個确定的數字,不太好說。慕小姐覺得多少合适?”
慕泠槐早就想好了,但還是猶豫一瞬,思索着問道:“我今日放棄謝家,有一半是因為你,不如就以我用此字據向陳王交換我該得的一切的那日為标準,給我那天謝家財産總計的一半?”
卞良佑突然就寫不下去了。
他艱難道:“實不相瞞,我窮得厲害。那麽多錢,我恐怕是拿不出來。”
“好像是這樣,陳王不是卞良哲,不會搜刮錢財,也做不到從國庫中挪用銀錢作為己用,讓你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來,确實是在為難你。”慕泠槐通情達理道:“不若這樣,謝家家産中的三成……”
話剛說出口,慕泠槐就啧了一聲,嘆氣道:“好像還是不行,不然一成?”
慕泠槐說第一句話時,卞良佑心裏還是挺舒服的,到後來就越想越不對味。
明明慕泠槐是在誇他沒錯,可想的時間久了,就感覺慕泠槐好像又帶了點別的意思——你看卞良哲對我多麽大方,換成了你,就緊緊巴巴的,小氣極了。
這想法當然不會是慕泠槐真就這麽想,卞良佑也知道,但還是無可避免地自己朝着那偏離的方向想去,且大有一去不返的架勢。
後來慕泠槐越說越少,還是一點點地往下降,卞良佑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難道他在她眼裏,真就那麽慘,要她一點點地為自己思量打算。
可真等他在心裏将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列了個數,卞良佑傻眼了。
他還真就是這麽慘!別說一成了,就是一成中的一成,他也拿不出來!
只是現在,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慕泠槐往下降了。
“好,就一成!”看出慕泠槐隐隐還有再為他降低一點的想法,卞良哲焦急地下了筆,把那個數字寫了上去。
與此同時,慕泠槐在心裏抹了把汗。
還好還好,沒有損失太多。
真驚險啊!
幸虧她是一點一點往下降,要是噼裏啪啦一下子降了好多,自己可不是虧大了?
字據既成,印章已蓋。
慕泠槐将那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裏,道:“好了,接下來,就是找一個見證人。”
她朝着門外道:“馬将軍,進來罷。”
馬骐推開門進來,對着屋內兩人抱了抱拳。
卞良佑:“……”
想賴也賴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