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謬成真
謬成真
慕泠槐不願說,慕泠柏便也不好問。
他這妹妹,向來最有自己主見,做事從來只憑自己心思,他們也給她最大的支持。
只是這次……慕泠柏看着對面的卞良佑,想到他剛才阻止自己勸說慕泠槐随他會慕府的提議,第一次生出了要幹涉她的心思。
他原以為慕泠槐只是進宮,竟不知她會與卞良佑扯上關系。
從現在情況來看,兩人還關系匪淺。
“大哥?”
聽到慕泠槐喚他的聲音,慕泠柏低下頭,看到慕泠槐調皮地對着他眨了眨眼,重申道:“我真的一切都好。”
慕泠柏無可奈何地點頭,問道:“那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大哥帶你去買。”
“沒有。”慕泠槐道:“只是有一件事需要大哥幫忙,我在信中曾說,我弄壞了謝家少爺的靈犀劍,讓大哥着人送一把可堪匹敵的過來。只是如今大哥從中途轉行來此,怕是身上沒帶着,待你回府後,別把這件事忘記了。”
慕泠柏低聲應了句“好”。
因為昨日休息不夠,慕泠槐狀态有些困倦。慕泠柏發覺後,将她送到她住的院子裏,“你去休息,我同謝小姐談些事情,晚間吃過飯,我們再聊。”
看着慕泠槐進房,慕泠柏停頓片刻,微笑着的臉嚴肅下來,轉身低聲道:“出來罷,陳王殿下。”
靜谧片刻,房頂上落下一根樹枝,砸在慕泠柏腳前。
慕泠柏擡頭往上看,卞良佑手中還握着另外一根樹枝,一派淡然地沖他招了招手。
慕泠柏微蹙眉,抿了抿嘴,心底湧上一股火氣,在偏頭看了院子一眼後,壓抑着聲音道:“槐兒剛進去,我們出去說,別擾着她。”
卞良佑從房頂上跳下來,走到了慕泠柏前面。
在他們身後,剛關上不久的房門悄悄打開了一道縫隙,慕泠槐探出頭來,心情沉重。
關于卞良佑口中不願意說的名字,她想過很多可能,獨獨沒有眼下這一種——她的哥哥。
她甚至推斷不出,這兩人是從哪一天開始有聯系的。
卞良哲诏她入宮以後?還是更早前的某一天?
慕泠槐很想相信是前者,可理智不允許她欺騙自己。
從剛才卞良佑面對慕泠柏時輕松随意的表現,還有雖然不拘小節大大咧咧但向來待人有禮的慕泠柏卻在面對卞良佑時壓制怒氣的神色來看,慕泠槐知道,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後者。
在慕泠槐因為注意到慕泠柏見到她時臉上出現了不應該有的煩躁和意外而起疑心的那刻,她心中立刻有了一個荒謬的猜想——那表情是因為看到了她身後的卞良佑。
可慕泠柏和卞良佑素昧平生,唯一一次交手,卞良佑還帶着面具。若兩人交集真的止于此,慕泠柏絕對不會做出那種表情。
除非他們早就認識,并且關系不淺。
然後在看到自己和卞良佑一起出現的時候,慕泠柏才會對着卞良佑做出那種表情。
正如慕泠槐不願意讓慕家其他人牽扯進這些事一樣,慕泠柏也不想讓她被拉進這些事情之中。
這是慕泠槐想到的,唯一能解釋得通前因後果的前情。
只是在想通的那一刻,她甚至沒有勇氣去探究這件事情真假幾何。
她想不通,為什麽慕泠柏會答應陷入朝堂紛争?慕家又有多少人參與了這些事,她爹娘……知道嗎?
卞良佑和慕泠柏的身影越來越遠,慕泠槐沒有時間再猶豫下去,在沖動驅使下一只腳已經邁出了房門,又被她生生止住。
不能去。
若是想從他們口中得出事實真相,不能是現在,不能是她大哥在場的時候。
哪怕她現在有多迫切想知道原因,也只能等到夜晚的時候,單獨去卞良佑那裏,設法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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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卞良佑帶着慕泠柏停在謝家花園,不待他出聲,就先一步開口道:“有什麽想問的?”
慕泠柏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當質問道:“為什麽要牽連上槐兒?”
“慕泠柏!”卞良佑厲聲道:“你該知道,哪怕順心閣現在是你在管,可它實際的掌權人,依然是我。”
“王爺。”慕泠柏客客氣氣喚了一聲,然後道:“請你給我一個解釋。”
卞良佑笑了一聲,“你想要什麽解釋?”
慕泠柏:“林兒回府時,曾經向我提到過,有人要殺他們,是你幫了忙。我原以為,你是看在我們二人為你效力的層面上才這麽做,可現在想來,你是否早就對槐兒心懷不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卞良佑問。
他這麽說,便是默認了。慕泠柏心一沉,問道:“為什麽?慕府有我和林兒為你效力,你便得到了全部力量,槐兒她一向不管這些,你為什麽要去招惹她?将她也連累了?”
卞良佑道:“你妹妹能做的,是你和柳林兒拼盡全力,也達不到的高度。在慕府,你二人确實能力超群,可這些比起你妹妹,算不上什麽。”
“你能深入皇宮接近卞良哲嗎?”他問道。
慕泠柏被他問住,噎了一下。
卞良佑聲音平和幾分,頗有些向他解釋的意味在。他道:“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想過要拉她入局。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你也在。”
慕泠柏不解:“什麽時候?”
卞良佑沒有答,而是拿出一副面具,戴到了臉上——正是桃花城外,慕家兄妹二人同他對峙時的那副。
卞良佑緩緩道:“那天之前,我對你妹妹,從未動過任何心思。甚至直到剛才你質問我的前一刻,我都還是認為,是你為了大業,将你妹妹推入皇宮。”
“怎麽可能?!”慕泠柏斷然否認,“這絕不可能!哪怕我自己死,也不會這樣害了槐兒!”
卞良佑無奈笑了笑,道:“所以迫使慕泠槐入局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頓了頓,聲音輕柔,近乎要就這樣散在天地間,“我不知道卞良哲是怎麽知道你妹妹的,但無可否認,此事因他而起。若非是他,你妹妹不可能入宮。”
他道:“在他派人來桃花城之前,我從未有一次想過要接觸慕泠槐。”
慕泠柏沉默片刻,聲音堅定道:“即便是這樣,你也不應該主動去找她,讓她陷入危境。身在皇宮,她本就危險重重,你的所作所為,是要将她推向萬劫不複。”
卞良佑聽他說完,輕笑一聲,道:“慕泠柏,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妹妹。”
“什麽?”
“她曾對我說過,”卞良佑一句句說出慕泠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鑄劍者,眼裏容不下一絲雜質,一點瑕疵。卞良哲來位不正,身為鑄劍之人,堅守心中道義,斷不能接受。”
他看向慕泠柏,停頓片刻,道:“即便沒有我,你以為慕泠槐就會安生待在皇宮了嗎?”
“那也不行。”哪怕知道這些話會是自家妹妹所說,慕泠柏還是堅持,“絕對不能讓她被牽連!”
“為什麽?”卞良佑不再去想如何勸服面前的人,反而将問題抛給了他。
“槐兒她年紀小,心思單純,做不了那些狠辣之事,她會害怕。”
卞良佑想起慕泠槐屢次盛滿殺意看着他的雙眼,莫名笑出了聲,“慕泠柏,你可真是小瞧了你妹妹。”
“你知道,在我們過來嘉寧的路上,”他靠近慕泠柏,聲音越來越低,“她親手殺了卞良哲派來監視她的人,然後又自己處理了那人的屍體嗎?”
這一字字一句句,像是一個個雷劈進慕泠柏耳朵裏,他當然知道自己妹妹不會害怕這些,剛才所說,只是為了讓卞良佑相信,然後保全慕泠槐。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慕泠槐竟然早就已經陷進去了。
“你若不信,大可親自前往邵陽城外樹林一處新墳那裏。”卞良佑道:“那人的屍體,就在其中,是慕泠槐親手将他埋在那裏的。”
慕泠柏自然是信的,但他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僥幸,希望這些話是假的,希望慕泠槐還沒有入局太深。
然後……他把屍體再做一次處理,掩蓋住慕泠槐動手的痕跡,将她推出局外。
他道:“我會過去看的,槐兒那裏,麻煩王爺幫我掩飾一二,我會趕在明早之前回來。”
卞良佑知道他心中所想,并未阻撓。
他了然,若是慕泠槐會因為慕泠柏替她背負了這條人命,就這樣脫身而出,那便不是慕泠槐了。
慕泠柏離開後,卞良佑沒有立刻回謝府。
他有些心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慕泠槐。
與他共謀的人、代替他管理順心閣的人是慕泠柏這件事,他不是不願意告訴慕泠槐。只是心中清楚,若是輕易就說出口,慕泠槐怕是真的會捅他一劍。
在拼盡全力保護家人一事上,慕家兄妹還是挺像的。
甚至就在剛才,卞良佑都覺得若不是自己先開口,慕泠柏就會先把劍架在他脖子上。
想到這裏,卞良佑突然覺得自己這王爺做得忒沒意思。
可是他也毫無辦法,誰讓他那年紀輕輕就已經被自己奪了生還可能的弟弟一開始就和人兄弟相稱,弄得他這個閣主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現在換成了他在這副身體裏面,他只能克制自己、僞裝自己,讓自己看上去和以前的“陳王”一模一樣。
卞良佑嘆了口氣,打從他在這副身體中醒來,除去他自己獨處之時,好像從來沒做過自己。
不對,也是做過的。
在剛來謝府那天,慕泠槐掐着他脖子的時候……
其實也不對,好像他在慕泠槐面前,大多數時候,都是做了自己的。
畢竟,若是真正的卞良佑……不會受她引.誘。
卞良佑無奈笑了笑,尋一處地方席地坐了下來,在夜半之時,起身回了房間。
不想他一進門,頸間就襲來一陣冰涼。
房內漆黑,視力被剝奪,那人又屏了呼吸,直到鼻間嗅到淡淡的桃花香,卞良哲才确定來人。
他到底,是逃不過她的。從那一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安靜的四周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黑暗之中,他嘴角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