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苦茶水
苦茶水
阿難身軀倒在兩人之間。
慕泠槐還是那樣笑着,馬骐問她:“你算好了是嗎?”
慕泠槐撚了撚手邊的濕膩,正要回答又聽見他問:“為什麽?”
“拉你上我的賊船。”她聲音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
馬骐閉了閉眼,“所以我以後……回不去了是嗎?”
慕泠槐突兀地笑了一聲,問道:“回去做什麽?卞良哲搶走李将軍,又對她不好,你甘心嗎?李家軍忠烈英勇,卻被他一一瓦解收編,你甘心嗎?你本應戍邊衛疆,卻被迫留守宮牆,被他安排來安排去,你甘心嗎?”
馬骐聲音苦澀,“我不甘心,那又能怎麽樣呢。我什麽都做不了。”
慕泠槐聲音變得輕柔,道:“我其實一直都想不明白,先帝治國有方,愛民勤儉,說不上有大功,卻也絕對無過。李家世代忠勇,為何會反?僅僅是因為李小姐愛上了卞良哲?”
她頓了頓,“我不覺得李老将軍會這麽草率。”
馬骐沉默半晌,沒回答,反而又問了慕泠槐一個問題:“當今陛下在你面前,表現如何?”
慕泠槐思索一瞬,回答道:“單從表面來看,沒有大問題。”
馬骐又問:“我們家将軍呢?”
慕泠槐:“我對李老将軍了解不多,唯一能确定的是,李家歷代,無一不是忠烈之輩。”
“這就是了。”馬骐嘆氣道:“我家将軍,成在忠烈,毀也忠烈。”
“卞良哲最初接近小姐時,用的并非是皇族身份,他皮相好,又僞裝得體貼,滿腹經綸,文武皆全,好像哪裏都好。小姐自然而然地就愛上他了。”
馬骐苦澀地笑了一聲,“這時他開始示弱,在小姐面前暴露他的痛苦,不經意間把自己的皇族身份說出口。然後,他拿出了一道聖旨。”
“那聖旨上,寫着傳位與他是嗎?”慕泠槐牙齒戰戰,手心滲出冷汗。
上輩子卞良哲隐隐約約也在她面前說過這些事,可慕家身處江湖,不涉朝堂紛争,慕泠槐并未在意關注。
那時的慕家因為“乾烨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現在想來,卞良哲竟是從那時起,就開始算計了!
只是慕泠槐沒有中這一計,卞良哲才又生一計。慕家也因此落了個滿門被屠,被他強橫地奪走一切的下場。
“是。”馬骐的聲音将慕泠槐從恐懼中拉出來,“我家将軍忠烈,看不得帝位不正。”
“那道聖旨是真是假,尚且有待評斷,李老将軍,可有認真核實?”慕泠槐問。
“沒有。我家将軍本就因聖旨動了追随卞良哲的心,又……”馬骐頓了頓,道:“又聽卞良哲承諾,若他登上高位,定會許小姐皇後之位,尊将軍為國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後世亦享此殊榮。”
慕泠槐張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是人都有私心,對錯無法判斷。
她不能因為這件事對李家有什麽看法,只是,她想知道一件事情的真假。
她問道:“那道聖旨,現在還在嗎?”
“應該還在。”馬骐不解,反問:“只是你問這個做什麽?”
慕泠槐:“我要看看它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又當如何?”
慕泠槐勾起一邊嘴角,輕聲道:“毀了它。”
馬骐心內震驚又重幾分,“卞良哲……對你不是挺好的嗎?為何感覺你這麽恨他?”
慕泠槐将衣袖拉起,聲音低沉冷漠,“所謂的‘對我好’,就是要殺我全家,讓我只能依附于他嗎?”
馬骐看着她手臂上的傷口,想起那日她遇刺的前後始末,還有小姐那句“差人把她離開的事情告訴陛下”。
所有的一切,都能說通了。
其實不是慕泠槐受刺,而是她的家人受刺。而卞良哲在聽到她出宮的消息後臉色突變焦躁不安,也是因為他知道,刺客會在那天動手。
……
慕泠槐看馬骐的表情,明白他已經轉過彎來,放下衣袖,堅定道:“我要成事,憑我一人之力不夠,今日我将全部說出,希望将軍助我。”
“阿難的死,是你我二人共同動手所致。若将軍仍舊想要明哲保身,不與我共謀,也請将軍對今夜之事,全盤保密。”慕泠槐低聲道:“你與我方便,我便不與你為難。”
“将軍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複,回宮之前告訴我答案即可。”
兩人處理了阿難的屍體,擦拭掉房內血跡,慕泠槐返回自己房間。
甫一進門,就看到屋中間坐着一個人,悠哉悠哉地喝茶,高大的身影隐沒在黑暗裏,狎昵地笑了一聲。
慕泠槐放下戒備,“陳王好興致。”
她走近桌旁,坐下來,卞良佑傾身給她倒了杯茶,用手持着放置在她面前,慕泠槐伸手去接,兩人指尖短暫相觸,卞良佑手指微微後撤,膚間熱度傳遞戛然而止。
慕泠槐捏着茶杯要離開,卞良佑卻并沒有松手,慕泠槐擡眸去看,正撞上卞良佑眼睛。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四目交接,又因為暗夜氣氛,看不真切。
卞良佑先偏開視線,低下頭,湊近慕泠槐。
兩人的指尖因為卞良佑的動作再次相觸。
卞良佑嗅了一下,道:“好重的腥味。”
慕泠槐把他腦袋拍開,捏着茶杯強勢後退,她飲了口茶,停頓下來,似是又覺不夠,将整杯茶飲盡。
茶杯放在桌子上,被她推着到了卞良佑面前,卞良佑為她添茶,聽到她語氣平平道:“剛殺了人回來。”
卞良佑身形一滞,擡眼看她。
慕泠槐便也看着他,眼尾上揚,說不清什麽意思。
四下靜谧,空氣中只剩下茶水墜落到茶杯裏的聲音。
那聲音漸漸高昂,兩人依舊一動不動。
茶水溢出,沿着桌面四下流散,又順着桌壁落到地上,發出“滴答”聲響。
“抱歉。”卞良佑放下茶杯,順手就拿起那杯倒滿了的茶往自己嘴邊送,一飲而盡。
他把茶杯放下,又拿了個新的,平放在桌面上,重新添茶。
慕泠槐笑了一聲,語氣中帶着狡黠,“陳王,你剛剛……用的是我的杯子。”
卞良佑身形一頓,手掌不穩,茶壺偏了稍許,一小股水流沿着杯壁淌到桌面上。
慕泠槐笑音不減,又問他:“腥嗎?”
茶壺偏離更多,倒進杯子裏面的水,還沒有灑到桌面上的多。
慕泠槐笑着握上卞良佑的手,牽引着他的動作,将茶壺歸位。
卞良佑聲音沉沉,回答:“茶水是苦的。”
“嗯。”慕泠槐道:“那這次就不喝了。”
她拿走在兩人合力下才加滿茶水的茶杯,放在嘴邊淺淺飲了一口,而後道:“下次給你加些糖。”
“也不用。”卞良佑在她那句話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然後突然出聲。
“嗯?”
來不及詢問,衣物摩擦聲漸漸強烈,慕泠槐眼前晃過一片陰影,卞良佑的氣息接踵而至。
慕泠槐沒有閃躲,想看看卞良佑要做什麽。
卞良佑目光落在她唇上,那裏微微濕潤,泛着水光。他又湊近一些,兩人呼吸交錯。
慕泠槐嘴角輕微勾起些弧度,刻意讓自己的呼吸更重了一些。
卞良佑恍然後退,坐回自己位置。
慕泠槐追着他問:“不用加糖,陳王可有找到讓茶水不苦的方法?”
卞良佑沉默,末了又道:“沒有。”
慕泠槐促狹的笑聲鑽進他耳朵裏,卞良佑覺得有些熱。
慕泠槐笑完後道:“陳王你,可真是慫啊。”
卞良佑:“也不是慫,只是怕你殺了我。”
“只有這一個原因嗎?”
“也不是。”
“那還有什麽原因,讓你停下了剛才的動作?”慕泠槐問。
卞良佑沒有回答。
什麽原因?
他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剛才真的沒控制住,吻了下去,慕泠槐無論反應如何,心裏一定都是不喜歡的。
卞良佑重新往慕泠槐第一次用過的杯子裏面倒滿茶水,飲盡後他道:“慕泠槐,以後你再試探我的時候,不要用自己做餌,這沒有必要。”
慕泠槐微微愣了一下,笑着道:“好啊。”
卞良佑便也笑着問:“今天這試探,我算是通過了嗎?”
“能抵住誘惑,克制欲.望。”慕泠槐朝他舉起茶杯,贊同道:“陳王今日,做得不錯。”
卞良佑與她碰了碰杯,“那就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通過慕小姐所有的試探。我們之間,再無任何不信任。”
兩人飲下這杯茶,慕泠槐問:“我說我剛殺了人回來的時候,你有些震驚,是被吓到了嗎?”
卞良佑:“不是被吓到,只是有些意外。”
“我原以為,你前幾次在我面前說的‘殺我’,只是玩笑話。今日突然從你口中聽到,你剛殺了人回來,一時有些轉不出原以為的情緒。”
“現在想想,或許你說那話的幾次時間,都是真的想殺我。”
慕泠槐笑了笑,問道:“你為何會覺得,我以前只是在同你說玩笑話?”
卞良佑不答,反問道:“如果我剛才,沒停下來,你會殺了我嗎?”
“殺你或許不至于,但讓你掉層皮長記性,我是會的。”
卞良佑猛然開始笑,低低的聲音在四方屋內飄蕩,許久方停。
等到慕泠槐快要感覺到困的時候,卞良佑又開口,回答了她上一個問題。
“大抵是因為……你的樣子太具有欺騙性了。”卞良佑道:“我想不出來你殺人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慕泠槐少有地沒有立刻嗆他,沉默一些時間,才道:“很累。”
卞良佑想了想,溫聲道:“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