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又離宮
又離宮
月明星稀,天地孤寂。
黑夜深邃,讓人惶惶難安。
夜半,慕泠槐只身走在宮道上,看着高高的宮牆,內心唏噓。
憑今日所見,她能肯定,困住李韞玉的,絕不是這肉眼可見的宮牆。
可看她樣子,即便處處受陷、放手許多,卻依舊沒有得到補償回應,她還是願意讓自己被困住。
其中緣由,撇開她對卞良哲有情,慕泠槐想不出別的原因。
只是可惜,這樣一個人,喜歡的竟是卞良哲那個煞神。
她嘆口氣,心內感慨情之一字,最是傷人。
轉念一想,自己也是這般,利用卞良哲對她的情,在謀他的命。
有一瞬間,慕泠槐甚至想就這麽算了,上輩子的仇上輩子已經報了,這輩子也搭在他身上,好像沒有必要。
可那僅僅只有一瞬間。
手臂上的傷口在剛才的打鬥中裂開,刺痛提醒着她,哪怕上輩子的仇恨可以随着生命消亡而抵消,這輩子也有新的産生。
身後腳步輕盈,似是故意為之。
慕泠槐戒備心起,來人懶洋洋道:“慕小姐自己在這裏散步呢。”
慕泠槐松下心來,“陳王自己在這裏幹嘛,準備埋伏誰嗎?”
卞良佑笑嘻嘻道:“是啊,準備把慕貴妃打暈了帶走,想看陛下會不會把這皇城翻個天?”
慕泠槐蹙眉,轉身,看見一張和卞良哲相似的臉,下意識一掌打過去。
卞良佑:“……”
他沒有躲,讓那一掌落在他身上,賣慘道:“我才安排人把你小師弟護送回去,慕小姐就這麽對我,可真是讓人傷心。”
慕泠槐原還心生愧疚,一聽此言,那本就不多的愧疚心轉瞬煙消雲散。
她走近卞良佑兩步,問道:“陳王,打個商量?”
卞良佑:“什麽?”
“以後來找我的時候,戴上面具呗。”
卞良佑沉默一瞬,掏出面具戴上去。
慕泠槐轉身回宮,卞良佑默默跟了上來。
一路無言,兩人回到椒房宮。
方進屋門,點亮蠟燭,卞良佑就道:“我是看氣氛太無聊,才開玩笑的。”
慕泠槐:“你的解釋我接受,只是你剛才的行為,還是讓我不舒服。以後的玩笑,請不要在我面前開。”
卞良佑點了點頭,應好。
慕泠槐問:“深夜趕來,想來是有大事,說說吧。”
卞良佑:“今日戌時,有一隊人換上了江湖人的服裝,從宮裏離開,看方向,去的是嘉寧。”
慕泠槐:“嘉寧?為何是哪裏?”
卞良佑:“嘉寧有一百年世族,族姓謝,當今家主名叫謝安寥,年紀不足二十,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卞良哲繼位後,謝安寥讓人把他的生平編成戲曲,這出戲在嘉寧近乎人盡皆知,如今也隐隐有外擴之勢。”
慕泠槐不解道:“按理來說,這樣的事情不足以驚動宮裏。”
卞良佑聲音低了點,“戲曲中的人物,謝安寥沒有改名字。”
慕泠槐皺眉:“他是怎麽當上家主的?”
百年世族,子孫衆多,往往都是選最優秀的那個繼承家業。慕泠槐怎麽想,都想不到這麽沒心眼的人能當上家主。
卞良佑:“他姐姐謝安寧,是個心思活絡的,謝安寥能坐上家主的位置,全憑他姐姐。”
慕泠槐嗯了聲,又問:“既然這樣,為什麽謝安寧不做家主。”
卞良佑頓了頓,支支吾吾道:“她嫌麻煩,還嫌謝安寥太過廢物,每天看着他就頭疼得厲害。一年之中只有年底那兩個月才在家裏,其他時間,都在各處雲游行醫。”
慕泠槐眼中透露出向往,“好有性格的人!”
言罷又道:“卞良哲派去的那些人,會在什麽時候動手?”
卞良佑:“不知道。從他們出宮門以後,我就找不到他們的行蹤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們現在尚且沒有進嘉寧城。”
慕泠槐點頭:“我知道了。”
像是剛剛才意識到一樣,慕泠槐突然問:“謝安寧嫌棄謝安寥,你猶豫什麽?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卞良佑本以為躲過一劫,不想還是被慕泠槐當頭一問砸下。
還能為什麽?
這不是害怕你也嫌棄我麽……
卞良佑故作疑惑,裝傻道:“是啊,為什麽?”
慕泠槐不感興趣,沒再追問。
卞良佑走後,柳陽兒走過來,“槐兒還不休息嗎?”
慕泠槐道:“很快,我再坐會兒。”
柳陽兒陪她坐下,問:“有什麽煩心事嗎?”
慕泠槐頭栽在柳陽兒肩膀上,“有一件事情,其實與我無關,但我若不管,怕是以後會心裏難安。”
柳陽兒想也不想,拉着她的手揉揉手背,“那就去。”
次日,慕泠槐主動找上卞良哲,一通乖巧哄騙,給自己換了一次出宮多日的機會。
她以外出采買材料為由,诓地卞良哲讓自己出去,只是柳陽兒需要留在宮裏。
慕泠槐知道卞良哲何意,不過就是擔心她不回宮,讓柳陽兒做人質。
她心內煩躁,面上平和,有所猶豫。
即便柳陽兒是她親師姐,慕泠槐也覺得自己不應該那樣做。
只是不等慕泠槐同意,柳陽兒就率先說了好。
待宮中只剩下兩人在的時候,慕泠槐向她表達歉意。
柳陽兒卻道:“我說過的,做你想做的,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陪你。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支持。”
她聲音低了一點,“哪怕……你是想要什麽人死。”
慕泠槐睜大眼睛,瞳孔中盡是震驚。
柳陽兒繼續道:“所以別擔心我,你師姐行走江湖這麽多年,身上也是有點東西的,沒那麽容易出事。只是作為交換,你以後要補給我你手上最好的一塊材料。”
慕泠槐感激地點頭,問她:“你不問我原因嗎?”
“不問,等你想說了再說。”柳陽兒眨了眨眼,“反正你現在也不想告訴我。孩子大了,管不了啦。”
慕泠槐克制住淚意,兩人相視而笑。
-
前往嘉寧的路上并不太平,因為卞良佑安排了兩個人跟着慕泠槐。
一人是馬骐,慕泠槐不甚在意。
只是另一人,慕泠槐從未見過。
雖然椒房宮內無人,可慕泠槐一有閑暇,就趁着夜色在宮內巡視,她能肯定,這人絕對不是宮裏的人。
這人無姓,單名“難”,慕泠槐他們都管他叫“阿難”。
她同阿難說話,套近乎,想要拉攏,那人只是沉悶悶地點頭、搖頭,從不開口說話。
在慕泠槐都要懷疑他是個啞巴的時候,聽到他同馬骐道:“我去喂馬。”
慕泠槐借機走到馬骐身邊,“馬先生。”
馬骐客氣行禮,“主人有事要吩咐?”
出門在外,衆人全都改了稱呼,不再用宮裏的職位。
慕泠槐邊笑邊道:“我想殺一個人,需要先生配合。自然,不用你動手,只是希望,先生可以裝不知道。”
她這話說的毫無負擔,有一瞬間,馬骐甚至以為,她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還不錯。
慕泠槐還是笑着,沖阿難點了點頭,“你也不想一直被人看着吧?在李小姐面前。”
馬骐慌張大亂,“她不知道!不,不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慕泠槐面不改色,直接點明,道:“你喜歡她。”
馬骐徹底失言,默然半晌,在阿難走過來之前,喃聲道:“慕小姐,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挺恐怖的。”
慕泠槐欣然接下這句評價,“多謝先生。”
當夜,慕泠槐換上勁裝,拿上一些被掰斷了的半截筷子,悄悄去了馬骐和阿難的房間。
她動靜極輕,可阿難也不是毫不設防。
在慕泠槐推動屋門的那刻,他就醒了。
慕泠槐走到他床邊時,他募地睜眼,和慕泠槐對上視線,面色露出震驚。
慕泠槐不多言,也沒有過多舉動。哪怕見他睜眼,也絲毫沒有慌張,握緊手中筷子就要動手,落點正是阿難胸口。
阿難因為震驚,猶豫許久,一動不動的。直到那截筷子快要戳進他胸口,他才知道慕泠槐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要殺了他。
他緊急用手去擋,筷子透過手背,将他手掌捅了個對穿,卻也因此被磨平棱角,沒有刺進他胸口。
“貴妃這是做什麽?我與你并無愁怨,又是陛下派來保護你的人。”
慕泠槐一聲不吭,不回答也不詢問,只是動手,每一下都直擊命門。
阿難手掌受傷,行動受限,又實在想不通面前的這位貴妃為何如此,只能不停閃身躲避。
待到慕泠槐又一次攻擊時,阿難也不再只是躲避了。他開始還擊。
慕泠槐的打法在這時突然變了路子,放棄進攻他命門,轉而往那些不痛不癢的地方打去。
從入夜開始,馬骐就沒有睡着過,他閉着眼假裝睡得很深。
慕泠槐進來時,他知道;慕泠槐攻擊失敗,他知道;兩人纏鬥不休,他亦知道。
只是他不想管,可那兩人争鬥時間太長,動靜即便再小,他也不能再假裝了。
當他從床上坐起,發現慕泠槐只是僞裝的自己很厲害,她甚至不知道,攻擊哪裏才能在一擊之後立刻得手。
他本想旁觀不插手,可慕泠槐招招不得法,并且有漸漸力竭的趨勢。
他看到阿難要停手,慕泠槐依舊不依不饒。
馬骐猶豫一瞬,拔出了自己的刀。
阿難肯定不會殺了慕泠槐,他不能指望慕泠槐身死後,自己的秘密被隐藏。只能幫助慕泠槐殺了阿難。
當他從阿難身後一刀捅進阿難胸腔時,看到慕泠槐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看得他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