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韞玉
李韞玉
卞良哲趕到時,慕泠槐正一手死死拽着柳陽兒的衣袖,另一只手緊緊握着軟劍,整個人看上去戒備又無助。
那模樣看得卞良哲怔了怔,腳步頓住,似乎不敢靠近。
慕泠槐遠遠望着,看在眼裏,懂在心裏。
——大概自己這樣,又讓卞良哲想起從前了。
思索一瞬,慕泠槐身體搖晃着往地上倒了下去。
柳陽兒擡手攬住,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兩人一起坐在地上。
果不其然,卞良哲什麽都不顧了,慌裏慌張就跑了過來。
只是卞良哲大抵還是害怕,雖然已經走近,卻并沒有立刻站在慕泠槐身邊。
慕泠槐弱弱出聲:“陛下,有人要殺我!”
卞良哲欲言又止,默然半晌,只道:“對不起。”
慕泠槐皺眉,驚吓問道:“是你動的手嗎?”
卞良哲立時矢口否認:“不是。”
慕泠槐仿佛瞬間安心,朝他伸出手,“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真是動了殺機。如果不是我擡手攔下,現在這傷口,就在我姐姐的心口了!”
卞良哲又走近兩步,在慕泠槐身前蹲下來,握住她半只手掌,再次重複道:“對不起。”
慕泠槐握緊他的手,極具信任一般,“幸好你來了,不然我真的撐不住了。”
卞良哲閉了閉眼,将她抱起,“我們回宮。”
“帶我姐姐一起,我怕那些人還會過來。”慕泠槐可憐兮兮地說着。
卞良哲本就心有愧疚,見她這樣又覺出心裏甜軟,什麽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上輩子,莫說慕泠槐對着他這樣撒嬌,便是好聲好氣地說句話,他都得不到。
只是就這樣讓柳陽兒一同回去,分走慕泠槐的注意力,卞良哲又實在心裏不得勁,可還要在慕泠槐眼前裝大方,他只能輕輕咬牙道:“好。”
遠處,看着他們漸漸遠離的身影,柳林兒的聲音響起。
他問:“接下來怎麽做?閣主。”
卞良佑偏過臉,笑着說:“你師姐讓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
卞良佑沉下臉,拿出一枚白玉令牌,“聽她的,你保護好慕家衆人,決不能讓他們有任何一人受傷。”
“是!”柳林兒接過令牌,轉身要走。
卞良佑叫停他,拿出從慕泠槐那裏得來的短刀,問:“這刀,你有嗎?”
柳林兒疑惑不解,但還是誠實答道:“這是師姐獨門秘法所制,天下只此一把。”
言罷,他看見卞良佑臉上慢慢出現一抹欣慰的笑容,“好孩子,你走吧。”
柳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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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後,卞良哲還是要讓人收走慕泠槐和柳陽兒随身配帶的武器,态度堅決不容商量。
若是慕泠槐非要纏着撒嬌耍賴,或許也不是不能成功,只是慕泠槐轉念一想,那樣大抵十分刻意,容易讓卞良哲生疑。
索性作罷,不在這上面動腦筋。
她問:“若是還有人要殺我怎麽辦?”
卞良哲:“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
慕泠槐追問:“若是他們真的再來呢?”
卞良哲沉思兩秒,聲音漸漸染上惱意,“朕為你調來禁衛軍守着宮門可好?”
慕泠槐見好就收,還不忘再演上一出。
她唯諾稱好,然後不再說一句話。
卞良哲察覺她的異常,繞到她耳邊問道:“阿槐怎麽了?”
慕泠槐離他遠一點,依舊沒說話。
卞良哲低低笑了聲,又一次追過去,含着笑意再次問:“阿槐怎麽了?”
慕泠槐終于開口:“你剛才和我說話的時候,說了‘朕’,聲音聽上去也很吓人。”
卞良哲笑得更劇烈了,慕泠槐瞪他一眼,賭氣地坐到了床邊,不再說一句話。
卞良哲笑完,幾步走到她身邊,告饒道:“是我的錯,阿槐說說怎麽罰我。”
慕泠槐分給他一個眼神,“這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問自己,要怎麽讓我不生氣。”
卞良哲:“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
“真的?”慕泠槐問。
卞良哲肯定:“真的!”
“那我要馬骐,你讓他來幫我守宮門。”慕泠槐道:“我認得他,他看上去不像壞人。”
卞良哲答應了,又在椒房宮坐了一會兒,離開了。
柳陽兒在他離開後方才進來,耐心細致地為慕泠槐包紮傷口,時不時嘆出口氣。
慕泠槐安慰道:“師姐,不疼的。”
柳陽兒:“我不是怕你疼,這種痛,咱們幾個誰沒受過,就連松兒都一樣。只是槐兒,我總覺得,自從進宮後,你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慕泠槐問道:“哪裏啊?”
柳陽兒:“我從來沒見你對哪個男子那樣說話作态,瞧着像是喜歡,可是喜歡,又實在不該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慕泠槐又問:“我的不喜歡,很明顯嗎?”
柳陽兒瞧她一眼,“不明顯,虧的是我了解你,不然斷斷不會發現。”
慕泠槐抱住柳陽兒,“就知道師姐最好了。不過師姐放心,我不會做危險的事的。”
柳陽兒笑了笑,“做了也沒事兒,喊我一起就行,別自己一個人去。”
慕泠槐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愛哭的性子,只是如今,死而複生,重來一世,慕泠槐在親近的人面前,想忍也忍不住。
柳陽兒也不說話,只一下下拍着慕泠槐的後背,輕柔地撫摸着。
待慕泠槐穩下心神,柳陽兒才忖度着試探問:“今天的人,是他派來的嗎?你……你喜歡他?”
慕泠槐:“我不喜歡他,一點也不,只是我知道,他喜歡我。至于今天的人是不是他派來的,我還要去查探了才能知道。”
站在椒房宮宮門前,馬骐是有一瞬惱怒的。可當慕泠槐站在他面前,尊敬地喊了他一聲“馬将軍”,馬骐的那點惱怒,瞬間就不剩什麽了。
“慕貴妃。”他道。
慕泠槐問:“今天你特意送過來的那匹馬,它的主人是誰?”
馬骐在來之前就已經聽聞慕泠槐白日遇刺的消息,聞言辯解道:“是一個很好的人。”
慕泠槐笑了笑,道:“将軍別着急,我不是為了興師問罪,那匹馬于我有恩,我想報恩而已。”
馬骐依舊有些戒備,稍稍沉默。
慕泠槐承諾道:“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只是,若我有絲毫言語欺騙,任憑将軍處置。”
馬骐點點頭,道:“李将……”他頓住,将到嘴邊的話改了稱呼:“李貴妃。”
慕泠槐笑着感慨道:“她的馬兒,養的真是好,若有機會,我定要去讨教一番。”
她的笑容燦爛,馬骐卻覺得紮眼,冷冷道:“可你搶了她的東西。”
慕泠槐笑容僵住,聽到馬骐繼續道:“你現在住着的椒房宮,以前是她的住所。”
慕泠槐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現在就去向她求教。”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毅然決然,不卑不亢。
馬骐看着慕泠槐與李韞玉相似的背影,幾乎一瞬間就懂了李韞玉那句“她是愛馬之人”是為何意。
他跑近她身邊,低聲道:“李貴妃雖是貴妃,但她曾經,也是個将軍。”
慕泠槐看着他,低頭,眼中閃過敬意。
馬骐看着她,行禮,舉動間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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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羅殿。
慕泠槐放輕步子,蹑手蹑腳地走。不料還是憑空襲來一記飛镖。
她扭身躲,擡手将飛镖夾在兩指之間。
裏間傳來一女子清脆的笑音。
慕泠槐将飛镖丢到地上,又一飛镖朝她的方向再次襲來,慕泠槐爽快地笑了一聲,又一次接住。
“得罪了!”她道。
然後将飛镖朝裏間擲出,片刻後,一飒爽女子口銜飛镖走出。
慕泠槐道:“李将軍。”
李韞玉動作一滞,将飛镖吐到手心,挑眉看了慕泠槐一眼,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好久沒有人這麽叫過我了。”
大抵還是有些遺憾的吧。
慕泠槐想。
她又道:“将軍,将軍,将軍。若你喜歡這個稱呼,我便多喊幾聲,以後見你,都叫你将軍可好?”
李韞玉笑了笑,聲音清透,“好啊。”
慕泠槐便恭敬道:“将軍。”
李韞玉偏過臉,掩下情緒,“我還以為,你是來報複我的。”
慕泠槐:“我是來讓你報複我的。”
李韞玉不解:“為何?”
慕泠槐歉意道:“因為我,你的馬兒受傷了。”
李韞玉:“那你來喂它草料吧,算做補償。”
兩人來到馬廄,一點點往石槽裏面加草料,慕泠槐道:“我喜歡這馬,也喜歡你,以後可以常來嗎?”
李韞玉:“可以,只是陛下他,大概不會想要你來這裏。”
慕泠槐頓了一頓,道:“那我偷偷的,只要将軍不嫌棄,我就經常偷偷來了。”
“好。”
慕泠槐指着馬兒,問道:“它叫什麽名字?”
李韞玉眼中英氣被柔和暖意代替,“叫‘平安’,是我八歲那年,有人送我的生辰禮。”
慕泠槐:“是個好名字。”
李韞玉嘆了口氣,“可惜第二天,那人就死了,死在戰場上。”
慕泠槐靜默不說話,只是不斷地給平安加草料,直到石槽被加滿,再也塞不進去一絲半點。
李韞玉攔住她,笑着道:“我都不介意,你這麽為難做什麽?”
慕泠槐低着頭,道:“生死是最難受的事情了,是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李韞玉:“也不算傷心,怎麽說,我還挺讨厭他的,只不過平安,我是真的喜歡。”
慕泠槐松下心,言歸正傳,道:“将軍勿怪,我今日來此,實為有事求問。”
李韞玉扭頭,道:“你那問題,我不便回答,只能告訴你,相信自己。”
慕泠槐道了謝,又道抱歉,說好下次過來的時間,就離開了。
李韞玉一下下撫着平安的毛發,藉此來緩解內心的難捱,又想起昨夜。
她看見卞良哲拿出黑羽令,召集了江湖殺手。
……
思索間,平安的毛發染上一塊深色。
绫羅殿,不僅沒有讓她內心錦繡绫羅華服,反而見到了她滿心零落。
李韞玉扭過頭,看着慕泠槐匆匆的腳步。
只希望,她不要像自己這般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