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霧散去
霧散去
朝堂僵局暫時被化解。
小太監把卞良佑拉起來。
卞良佑起身時,往慕泠槐的方向看了一眼,對着她悄悄眨眼,又擠出一滴眼淚,垂在睫毛上,看上去有些好笑。
慕泠槐和他對視一眼,突然道:“陛下,侍郎之位,民女确實愧不敢當,請陛下收回成命。”
卞良哲聞言色變,手中軟劍當啷一聲扔到地上。
慕泠槐看準時機,在他看上去将要發作的時候,道:“民女願從最低位做起,請陛下成全。”
卞良哲臉色瞬間好轉,“那你想做什麽?”
慕泠槐恭敬地詢問裴洛和程執:“不知兩位大人,可有想法?”
程執率先道:“陛下,微臣建議,不若讓慕姑娘直接入宮,封為才人。至于住在何處,慕小姐既已入宮,自然全憑陛下做主。”
慕泠槐眼皮一跳,暗自思索應對方式。
裴洛道:“臣附議。”
他二人剛惹怒過卞良哲,現在所言,不過是在順着他心意走。畢竟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怒無常,暴戾成性。
卞良哲若有所思,問慕泠槐:“阿槐,你覺得如何?”
慕泠槐心知無路可退,既如此,不若主動出擊。
于是,她做出欣喜的表情,“謝陛下。”
卞良哲輕笑,“才人位分還是太低,配不上你,貴妃如何?”
慕泠槐:“全憑陛下做主。”
卞良哲又問裴洛和程執:“裴大人與程大人覺得如何?”
二人順坡走,“陛下英明。”
卞良哲伸手将慕泠槐拉起來,讓他站在自己身邊。
慕泠槐佯裝跪了太久踉跄一下,倒在卞良哲懷裏,就這麽被他攬着,偎在他懷裏。
一旁卞良佑看着慕泠槐柔柔弱弱的模樣,與昨夜那個殺機畢現的人影重合在一起,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可那張臉,分明并無區別。
卞良佑一眼又一眼望過去,身上突然傳來一陣痛感。
不知何時,卞良哲已經撿起那柄軟劍,在他身上劃了一道,狠聲道:“你看什麽?!”
血液湮濕衣服,順着衣褶淌下,莊嚴的大殿出現刺眼的紅。
卞良佑大驚,騰地跪下,“皇兄恕罪,臣弟只是感覺,皇兄和慕小姐璧人一對,十分相配,這才移不開眼。”
卞良哲被他說得心悅,“那是自然。”
攬着慕泠槐的手臂,又收緊一些。
下朝以後,衆人漸漸散去,殿內血跡被宮人清掃幹淨,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唯一存留下痕跡的,是椒房宮。
宮人流水一樣送來封賞的物品,慕泠槐原就對這些東西無意,現下也提不起興趣。
椒房宮只她一人,卞良哲不知何意,一個宮女太監都沒留下。
雖說确實孤單無聊了些,但也落得幹淨。
窗臺輕響,慕泠槐起身,去關了門,“陳王如此大膽,白日來此,不怕被發現嗎?”
卞良佑看着轉身面對着自己的慕泠槐,這時的她又變成冷冽模樣,一身寒氣,讓人無端肅穆。
他道:“見過貴妃。”
慕泠槐啞聲一瞬,道:“別多話,說正事。”
卞良佑失笑,道:“好,我不多言。”
看到他染血的衣袍,慕泠槐善心大起,忍不住又道:“你的傷需要上藥嗎?”
卞良佑點頭,拿出一瓶金瘡藥遞給她——是上次柳陽兒留下的那瓶。
慕泠槐調侃道:“就陳王殿下這兩天一小傷、三天一大傷的情況,這瓶藥,怕是不出一月就要用完。”
卞良佑笑道:“那慕小姐能否同那位姑娘說說好話,讓她再給小生一二,這瓶藥的效果,當真是好。”
慕泠槐:“那要看你今天說出來的事情,值不值得我在師姐面前說這些。”
卞良佑點點頭,道:“卞良哲上位,靠得是周家的錢和李家的兵,只是如今,兔死狗烹,他兩家怕是怨氣已深。若我們要起事,可從這兩處入手。”
周家是卞良哲外祖家,兩年前為助卞良哲成事,散盡家産。後卞良哲憑借一副好相貌俘獲李家小姐芳心,以此又換得李大将軍助力。
只是他登基後,周家錢庫被他盡數收入囊中,李家兵權也被他一點點釋去。
周、李兩家陪着卞良哲奪取天下,到最後除了一個亂臣賊子的名聲,什麽也沒得到。
慕泠槐聽到這裏,問道:“卞良哲上位,靠得是周、李兩家,不知陳王殿下,手裏有什麽籌碼?”
卞良佑默然,道:“我有你。”
慕泠槐:“……”
她蹙眉,一根手指狠狠地按在卞良佑傷口處,并且沒有要拿開的意思。
慕泠槐力氣不小,這麽一下疼痛非常,卞良佑悶哼一聲,辯駁道:“我這可不是耍貧嘴,而是當真如此。”
他道:“我真的是只有你幫我。”
慕泠槐擡起手指,指縫染上紅色,可她手指白皙,兩色碰撞,有些糜.豔之感。
下一瞬,慕泠槐手指撫上卞良佑的臉,将染上的血跡抿到上面,冷冷道:“好好說話,否則,我能幫你,也會殺你。”
慕泠槐将手拿開,才注意到他那張臉,眼中閃過一瞬嫌惡,“你的面具呢?戴上去,臉髒了。”
卞良佑猶豫一瞬,道:“抱歉。”然後拿出面具,扣到了臉上。
慕泠槐心情好上三分,“你繼續說。”
卞良佑:“言歸正傳,剛才的話,我的表達可能不太合适,但意思确實是真,目前知道我對皇位有所圖謀的,只有你一人。”
慕泠槐:“知道你的謀劃的人有多少,這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你現在的幫手,有多少。”
卞良佑:“只有你。”
“好。”慕泠槐點頭,道:“先皇雖然已經不在,可從前追随他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中或許有些已經向卞良哲投誠,但總有一些,還在堅持。你為何不去找他們,而是先來找我?”
卞良佑坦然道:“他們領着朝廷俸祿,我并不能完全相信。”
慕泠槐疑惑:“可你別忘了,卞良哲向我承諾,要給我皇後之位。你怎麽就相信了我呢?”
卞良佑沉默,他其實并沒有完全相信慕泠槐,但既然尋求盟友,自是不能說那些惹人厭的話。
他道:“至少在我去找你那時,你還不知道卞良哲許你皇後之位,我想我或許有機會,把你拉攏到我這邊。”
慕泠槐笑了笑,道:“既然這樣,你為何不坦誠相待?”
卞良佑不解,反問道:“慕小姐這是何意?”
慕泠槐起身,拿出兩人初見時的半枚玉佩,放到他面前,而後傾身彎下腰,“或許,我也可以叫你順心閣閣主,白玉天。”
卞良佑歪頭,凝望着慕泠槐的臉,想從她臉上或者眼睛裏看出些遲疑或是猜度的情緒。
慕泠槐亦然,在卞良佑被面具遮擋下的眼睛裏,她終于看到了前世從慶和帝眼睛裏看到的——那份矛盾又怪異的僞裝。
卞良佑淺笑一聲,道:“慕小姐,在下順心閣閣主,白玉天。”
慕泠槐頭微微側起,眼中盈滿笑意,“慕家鑄劍師,慕泠槐。”
下一次,她要拆開他隐藏着這具皮囊之下的最後一層僞裝。
突然,門外傳來聲音。“阿槐,我着人去桃花城請了人,做了那裏的桃花糕,你快嘗嘗。”
兩人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