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疑窦起
疑窦起
卞良佑遍體生寒。
他能感覺到,面前的人是真的動了殺意,且氣勢恢宏壯大。他一點不懷疑,若是自己再說些什麽不能說的或是模棱兩可不懷好意的話,可能真會命喪當場。
卞良佑立時嚴肅,從窗臺上跳下,站好,拱手行禮,态度端正:“慕小姐好氣魄,小生佩服。”
慕泠槐收了殺意,“陳王擡愛了。”
卞良佑正視着她,一改之前的吊兒郎當,眸光堅定,“若我可以,望慕小姐助我成事,若我不行,我會用盡所有,幫慕小姐達成所願。”
慕泠槐有一瞬意外。
她所說的“皇位由我來坐”不過随口一提,目的是讓眼前人知道她的選擇并不是非他不可。
可真要讓她去做皇帝,她可不願意。
這位置擔子太重,慕泠槐此生所求,不過一家人聚在一起,安康順遂。若非卞良哲找上門來,她甚至連皇城,都不願踏進一步。
只是,卞良佑不是想做皇帝嗎?為什麽還能這麽随意地說出這種話,苦求多時,最後卻拱手送與他人?
慕泠槐不理解了。
她狀似不在意地問:“陳王這麽大方?真的願意助我?”
卞良佑:“今日之言,句句是真,若一字有假,我便不得好死。”
慕泠槐直白問道:“那你費盡心力謀求皇位,又是為了什麽?”
卞良佑沉思兩秒,反問道:“慕小姐覺得,卞良哲的皇位,是如何來的?”
慕泠槐:“篡權所得。”
“這便是了。”卞良佑道:“搶來的東西,總要還回去。”
他話語一頓,接着道:“又或是,再被別人搶走。”
慕泠槐心神微顫,“我知道了,陳王請離開吧。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卞良佑再度從窗臺翻身而出,慕泠槐看着他的動作,腦海裏恍惚生出一個模糊影子。
上輩子,她被卞良哲困在梁王府小院時,慶和帝也是這樣翻她窗子的。
還回去?
卞良佑和卞良懷,到底有什麽聯系?
慕泠槐覺得自己抓到了真相一角,只需要再靠近一點,所有事情就都将浮出水面,得見真相。
她關上窗子,躺回床上準備休息。
屋外,卞良佑仰頭看天,月色無邊。
為了什麽?
不為什麽,只是因為,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起初他覺得被人搶走也沒什麽關系,畢竟那位置累人得很,被搶走了他還能得到解脫。
可偏偏那人,一點沒有當皇帝的自覺,該擔負的,絲毫都沒有擔負。
既然這樣,他就拿回來。
卞良佑低下頭,雙臂抱起,用手掌用力搓了搓手臂皮膚。
即便已經入春好久,夜裏的溫度,還是這般凍人。
就像前年冬天,他剛死的那陣。
卞良佑回頭看一眼已經徹底暗下去的椒房宮,無意識地露出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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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良哲不知發什麽癫,一早就過來找慕泠槐。
彼時慕泠槐正睡得香甜,一家人在夢裏和樂融融吃年飯,突然就感覺什麽東西碰了她的臉。
習武之人向來敏銳,慕泠槐瞬間清醒,一個手刀劈過去,結果因為姿勢不便被人抓住,順勢将她拽了起來。
身體的溫熱傳遞。
卞良哲讓她坐在自己懷裏,“阿槐好身手,這一下要是打到我脖子上,我脖子怕是都要被你劈歪。”
慕泠槐從他身上掙脫下來,誠惶誠恐道:“陛下恕罪。”
卞良哲歪着身體靠在床欄邊,“你們習武的人也太危險了點,如果我不會武,剛才是不是就擋不住你了。”
慕泠槐擡頭看他,沒有說話。
卞良哲伸出食指勾上她的下巴,用了些力氣,“阿槐,我廢了你的武功吧,這樣就不會再出現剛才的事情了。”
慕泠槐:“……”
她開始演戲,雙眼泛紅,泫然欲泣,“陛下饒命,剛才的事是民女之過,可民女的武功,乃立身之本……”
眼淚在這時滾出,順着臉部曲線滑落,湮進卞良哲指縫。
卞良哲被那濕潤碰觸,眼皮一跳,立時哄道:“阿槐不怕,我逗你的,剛才說的話全都是鬧着玩兒的。”
慕泠槐停下悲傷,挂着淚珠的臉淺淺一笑。
卞良哲笑道:“阿槐如今怎麽這般膽小,明明以前你都膽大包天。”
慕泠槐疑惑:“陛下……在說什麽?民女聽不懂。”
“沒什麽。”卞良哲道:“阿槐收拾收拾,随我上朝罷。”
他喚人進來,宮女呈着手中物品,恭敬地站到慕泠槐面前。
慕泠槐垂眸去看,發現宮女拿給她的,是朝服,她再次偏頭看卞良哲。
卞良哲做了個行禮的姿勢,“慕大人,請吧。”
慕泠槐猶豫不定,若她換上朝服,進入朝堂,就會暴露在衆人視線之下。
可卞良哲對她的态度暧昧,還夾帶着他自以為的包容愛護,時間一久,她勢必會變成衆矢之的。
屆時,慕泠槐不知道自己還能否走掉。
只是若她不換,卞良哲怕是又要發作。
果然,下一瞬,她就聽到卞良哲對那宮女道:“一刻鐘的時間,幫慕大人換好衣服,否則就去領一百大板。”
宮女霎時跪下,聲音顫抖,“慕大人。”
慕泠槐無奈,“随我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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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卞良哲在龍椅上坐得端正,下方官員左右站着,換上朝服的慕泠槐從殿外款步上殿,“民女慕泠槐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衆人左右顧盼,偶有細小躁動。
卞良哲皺着眉頭,咳了兩聲,大殿一片安靜。
宣旨太監手持明黃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慕泠槐鑄劍有道,技藝高超,今召其入宮,封為工部侍郎,賜居椒房宮。”
聲音落,滿殿嘩然。
禮部尚書裴洛道:“陛下三思,椒房宮乃皇後居所,賜居慕侍郎于禮不合。”
工部尚書程執随後:“況慕小姐年紀尚輕,賜封侍郎,亦有違禮數。”
“于禮不合?有違禮數?”卞良哲輕笑一聲,淡淡道:“朕這位置怎麽來的,你們都清楚。所謂‘禮數’,對我而言,毫無用處,連個擺設都算不上。怎麽封慕泠槐,我說了算,她今日是我的慕侍郎,明日,就有可能是我的慕皇後!不知這樣,諸位是否更要攀扯‘禮數’之事?”
裴洛和程執登時色變,下跪呼喊道:“陛下三思!”
其他官員見狀,亦紛紛下跪,高聲呼喊:“陛下三思!”
卞良哲不予置睬。
慕泠槐壓力窦生,眉頭隐隐皺起。
果然不出她所料,卞良哲此舉,是要将她架在火架上炙烤!
思索兩秒,她亦下跪,道:“侍郎之位,民女實在羞愧,至于陛下所說皇後一事,更是讓民女萬分汗顏,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卞良哲立刻惱怒,從高堂走下,沉聲道:“你說什麽?”
慕泠槐堅定重複:“請陛下收回成命。”
卞良哲唰然從腰間抽出軟劍,在空中亂砍幾下,又原地轉了幾圈。
慕泠槐餘光上瞟,發現那正是陪伴了她很久的那把軟劍,臉上閃過厲色,滔天恨意被她生生忍下。
殿外突有太監來報:“啓禀陛下,陳王求見。”
卞良哲發洩過後還是暴躁,當下便道:“讓他滾進來!”
卞良佑小跑着上殿,順勢跪在卞良哲腿邊,抱住他的腿,道:“皇兄,之前殺我的那群人,你找到了嗎?他們昨天又來了!”
卞良哲擡腿将他揮到一邊,“滾開!”
卞良佑再次抱上來,扯着嗓子,又慌又慫:“皇兄!臣弟還沒活夠啊!你救救我!你都答應我要把他們抓起來,現在已經快過去兩年了,他們怎麽又來了啊!”
他說着就當庭痛哭起來,邊哭邊說着自己內心的恐慌,伴以手腳并用的演示。說到最後已經不是跪着了,而是盤腿坐在地上,抱着卞良哲的腿,狼狽的眼淚不要錢一樣掉,弄得滿臉都是淚水。
慕泠槐內心失笑,對卞良佑此人多了一些好感。
好像比她還會演,下次再見,她定要求教一番。
至于衆臣,已經找不到機會插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