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話中藏
話中藏
四下寂靜無聲,周圍落針可聞。
縱是早就猜到這人另有心思,慕泠槐卻仍是未曾想到,他所圖謀的,竟這般大。
也不曾有過準備,能從他口中聽到那麽赤.裸裸的坦誠話語。
對方還在看着她,面具遮擋住他一部分眼睛,他的眼神也因此少了三分壓迫。
慕泠槐狀态松弛,與他對視,“陳王殿下,世人都道,你不似先皇那般雄才大略,也比不上卞良哲心思玲珑。”
她話語停頓一瞬,雙眼挑着看向他,輕輕勾唇,慢悠悠道:“我怎不知,原來這皇位,陳王也想坐。”
慕泠槐記得很清楚,上輩子的卞良佑從不幹涉朝政,只是一人一仆守着空蕩的陳王府,養花種菜,活得清閑自在。
卞良哲亦然,他雖嚣張無禮,但其實對皇位沒有一點興趣,只是病态地享受大逆不道挑戰君威帶來的痛快。
這輩子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原先對皇位不屑一顧的人,竟然一個兩個都開始想要這位置。
這位置,當真就這樣好?
只是可憐了慶和帝卞良懷,到最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若要慕泠槐評判,她還是希望皇位上坐着的人,是卞良懷。
不為別的,單純因為這人治國有方,愛民勤勉。
可惜……
她眸光漸漸深邃,卞良佑被她看的心裏發毛,總覺得自己被她看了個透徹,想辯解或是掩飾些什麽,可等到真要開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糾結半晌,他只繃出一句,“有何不可嗎?”
慕泠槐斂起厲色,輕笑道:“自然沒有。只是——”
她沉下聲,道:“我又為何要幫你呢?”
卞良佑看向慕泠槐,堅定道:“若你助我登位,你想要的,無論什麽,我全都滿足。”
慕泠槐:“鑄劍師在開始鑄劍前,首先要做的事,是挑選适合的材料和炭火。不知陳王殿下,能否為我找來上乘之選? ”
她這話看似是在說鑄劍,實則字字句句全都意有所指。
卞良佑既然找上門來,那必然是将她全家都調查得清楚幹淨。來的次數如此頻繁,定是對自己又或者自己手上的某種東西抱有勢在必得的心思。
慕泠槐之于卞良佑,哪怕不是下雨時必然伴随着的黑雲,也肯定是雨過後會出現的天虹。
可卞良佑之于慕泠槐,什麽也不是。
這皇位誰來做,對慕泠槐來說區別都不大,她只要那皇位上坐着的人,不是卞良哲就好。
只是這是她的私心。
卞良哲确實不算是一個好皇帝,但面前這人,又會是怎樣的人,她也不清楚。
若因一己之私,幫助一個比卞良哲還不是東西的人登上帝位,害得百姓困苦,生靈塗炭,慕泠槐會覺得自己以死謝罪都不夠。
所以她要讓卞良佑證明,讓他給自己看,他坐上這個位置,是最佳選擇,旁人如何也替代不了。
卞良佑聽懂了她話語中藏着的意思,承諾道:“我會讓你知道我可以。”
慕泠槐客氣道:“拭目以待。”
然後她擡手,拎起茶壺,給卞良佑倒了一杯滿茶。
茶水溢出,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呀!”慕泠槐驚訝一聲,而後歉意道:“在鑄劍的爐子旁邊待久了,我這眼睛一到天色昏暗的時候,就不太能看清楚東西,陳王殿下多包涵。”
卞良佑握住茶杯,将那還有些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微眯起眼睛,細細回味,“新下來的上好普洱,有價無市,慕小姐這裏,好東西當真是多。”
知道他又在試探,慕泠槐面不改色,“椒房殿的好東西自然多,和我有什麽關系。”
卞良佑見好就收,“是這個道理。”
那杯熱茶在體內傾瀉而下,卞良佑通體舒暢,精神抖擻。他也不傻,知道慕泠槐送客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想要逗上一逗。
也不知怎的,變得這麽惡趣味,連他自己都疑惑。
見她毫不淩亂,該如何就是如何的回答,卞良佑又有些別扭,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實在太小人。
為免再做出剛才那種事,影響到慕泠槐對他的判斷,卞良佑将茶杯放好,用手抹了那攤溢出的茶水,蜿蜒的曲線瞬間融在一起,崎岖不複存在。
卞良佑道:“慕小姐安眠,小生也要走了。”
慕泠槐溫雅有禮地道:“王爺慢走。”
行至窗前,卞良佑突然停下腳步,看着屋內遍布的燭臺,若有所思。
慕泠槐沒有催他,只是又熄了大半蠟燭。
殿內立時變得昏暗。
卞良佑忽然回頭,輕聲問了一句:“不知慕小姐為何更改決定,和我站到了一邊?”
這是懷疑她呢。
慕泠槐心想,他竟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對卞良哲仇視的态度嗎?
只是這話,她沒必要說。
這一世,她和卞良哲的交集才剛剛開始,不應該是這樣的。在外人眼裏,兩人此時甚至毫無瓜葛,絕對談不上仇深似海。
于是,她端正神色,慷慨正義道:“鑄劍者,眼裏容不下一絲雜質,一點瑕疵。卞良哲來位不正,身為鑄劍之人,堅守心中道義,斷不能接受。”
卞良佑告訴她:“我也沒有名正言順的來路。”
慕泠槐提醒道:“別忘了,先皇後,也是你的‘皇額娘’,這就是‘名正言順的來路’。”
她頓了頓,接着道:“匡扶大義,只需殺伐果決,不可憂思過多。”
卞良佑恍惚間覺得這道聲音似乎在腦海裏與另一聲音疊在一起,一堅定一狠厲。只是聽上去,他竟然感覺不到任何不對,而是有一種“本就該這樣”的理所應當。
慕泠槐繼續:“只是若你登位,可留下卞良哲一條命,昭顯你的仁慈重情,也給世人看,你只是為了修正亂局,而非像他一樣,謀權篡位。”
卞良佑看着她,沉穩地點頭,聲音很輕又很有力量地說了一句:“好。”
“還有,我現在并沒有選擇和殿下站在一處,若要我幫你,還須殿下盡快讓我看到幫你的理由。”慕泠槐笑着行了一禮,道:“恭送殿下。”
卞良佑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一條腿已經邁了出去,又停下,坐在那裏,問了一個對他很重要的問題。
“假如我最終都不能夠向你表示我可以坐到那個位置上,你又會怎麽做?還會繼續幫我嗎?”
慕泠槐笑着搖搖頭,然後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縮近,只能容下一人空間。
他坐着,她站着。
慕泠槐看上去更強硬了。
美豔的面容在昏暗中更具危險性,她視線落在卞良佑鼻尖處,用他來時的那句話回答他:“不知道在陳王殿下心裏,皇位換我來坐,如何?”
卞良佑緩緩瞪大雙眼,然後壓抑着笑出來,口中道出一句:“妙哉!”
慕泠槐退後,拉開兩人距離。
卞良佑又問:“慕小姐的秘密,是被我知道了嗎?”
慕泠槐:“能被我随意說出口的,算不上什麽秘密。況且,真有這句話會成為秘密的那天,你今天來到這裏的事情,也會變成秘密。”
她擡眸,對上卞良佑雙眼,殺意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