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意迎
假意迎
宮宇堂皇無邊,大殿富麗至極。
而那明堂上沒個正形坐着的人,也不再像上輩子一樣挑戰權威、明目張膽身着蟒裝,轉而名正言順地穿上了明黃龍袍。
只是無論如何,他在慕泠槐眼中,都醜陋至極,惡毒如斯。
慕泠槐随着傳旨太監一同近前。
太監下跪,慕泠槐如何都不彎腰。
“陛下,慕小姐來了。”
卞良哲坐正身,一步一步走下臺。
柳陽兒拉着慕泠槐衣擺,讓她跪下行禮,卻拽不動哪怕一分!
卞良哲走到慕泠槐身邊,與她不過相隔半步距離。
他問:“你怕朕?還是恨朕?”
卞良哲這句話問出來,慕泠槐就确定了,重生的不止她一人,面前這個厲鬼兇神,同樣也重生了。
可他這句話問錯了。
慕泠槐不怕他,只想殺了他。
她心中恨意滔天,卻克制隐忍着不表露,聞言又做出疑惑的表情,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
她決計不能讓卞良哲知道,自己也有前世記憶。
“那你為何不不跪我?”卞良哲指着太監和柳陽兒給慕泠槐看:“你看,我是帝王,是皇帝,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你為何不跪我?”
慕泠槐狀似慌亂地跪下去,說出違心到讓她想吐的話語,“陛下恕罪,民女為您英姿伏倒,一時忘了下跪。”
“你總是這樣。”卞良哲拉她起來,拉她站到皇位之前,然後攜着她的手,與她一同坐下去,臉上竟是一副天真做派,問道:“這皇位,你和我一同坐,可好?”
又發什麽瘋?
慕泠槐心裏無語至極,面上卻還要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從皇位上起來,走到一邊,“陛下折煞民女了!”
“罷了。”卞良哲揮揮手,卻不是對慕泠槐,“周斯然,你下去罷。”
他刻意地朝慕泠槐看去一眼,笑着道:“下面有人,朕的皇後,不自在了。”
要裝就裝到底。
“民……民女……”
慕泠槐騰地跪下,身軀發着抖,結結巴巴,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卞良哲似乎玩上了瘾,還是用這個稱呼去喚慕泠槐,“皇後,過來,坐到我身邊來。”
慕泠槐頭伏得更低,一語不發。
卞良哲在她身邊半蹲下,拉着她的手要她起來。
“怎麽還有人?你又是誰?”
他竟是這時候才發現柳陽兒的存在。
柳陽兒道:“民女是陪同妹妹一同入宮的。”
卞良哲疑惑道:“誰讓你來的?朕不記得聖旨上還寫了別人的名字。”
慕泠槐及時答道:“是我姐姐,陪我入宮為陛下和各位王爺公子鑄劍。”
卞良哲“喔”了聲,又對柳陽兒說道:“那你回去罷,這裏不需要你。”
柳陽兒已經看出了這個皇帝不正常,擔心慕泠槐一人留在這裏出事了自己不能及時趕到,自然不想走,重複道:“民女是陪同妹妹一同入宮的。”
慕泠槐也道:“她是我姐姐。”
卞良哲聽完,笑了兩聲,扯着慕泠槐起來,拽着她走到柳陽兒面前,命令道:“擡頭看着我。”
柳陽兒擡起頭,不卑不亢。
卞良哲問:“真的不走?”
柳陽兒:“望陛下成全。”
卞良哲:“那就殺了罷。”
他說話時是看着慕泠槐的,眼睛裏噙滿笑意,語氣和上輩子如出一轍的漫不經心,“埋在椒房宮,這樣你就能永遠陪着她了。”
慕泠槐知道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能毫無負擔地做出來這種事。
上輩子滿院紅色的場景閃回腦海,她唰地跪下,“陛下饒命!”
在那一瞬間,慕泠槐是真的害怕了。
怕的不是卞良哲,而是親人在她身邊失去生命。
她把自己的手搭在柳陽兒手上,輕輕捏了捏,所有恐慌的情緒頃刻間煙消雲散。
一切在她眼裏,都不足為懼。
“要麽走,要麽死。”卞良哲輕聲道。
慕泠槐小指勾住柳陽兒小指,這是她們小時候總用的暗號,是讓對方安心。
然後她對卞良哲道:“請讓我送姐姐離開。”
卞良哲:“送到殿外就可以了。”
慕泠槐在心裏罵他有病,“是。”
她将柳陽兒送到殿外,又一次勾住柳陽兒小指,讓她放心。
柳陽兒點點頭,勾了勾對方無名指,讓她小心。
然後是中指,柳陽兒在說,她會等她。
二人對視一眼,突然就都想笑起來,忍了好久才忍住。
拇指相對,便是契約。
柳陽兒拍拍慕泠槐的頭,彎唇笑了笑。
送走柳陽兒後,慕泠槐轉身,與同樣是剛轉過身來的卞良哲對上視線。
卞良哲突然失了氣勢,“我沒有打擾你們告別。”
還真是多變,拿命威脅讓人離開的人是你,現在故作可憐假裝體貼的還是你。
慕泠槐道:“多謝陛下。”
卞良哲走到她身邊,深情凝望,然後抱住她,柔情蜜意道:“阿槐,我好想你。”
慕泠槐只覺得自己耳朵進了蟲子。
“陛下說什麽?我們以前見過嗎?”她問。
卞良哲自說自話:“阿槐最好了。”
當然好,好的時時刻刻想要你命!
慕泠槐心想。
卞良哲手觸到慕泠槐腰間,引得慕泠槐一陣惡寒,又心生不妙。
果然,下一瞬,她素日藏在腰間的軟劍,被卞良哲抽了出來。
“阿槐,在皇宮裏,身上有武器是會被侍衛誤殺的。”說完他往慕泠槐頭上看去,瞥見她滿頭絲繩做的裝飾,滿意道:“阿槐就是阿槐,哪怕用絲繩都這麽好看。”
他商量似地問:“我們以後都用絲繩裝飾好不好?”
就是害怕我用發簪殺你呗。
慕泠槐道:“好。”
“那我把天下間所有好看的絲繩都送給阿槐。”
誰稀罕!
但慕泠槐還是驚喜道:“謝陛下。”
卞良哲帶着慕泠槐去了椒房宮,“以後這就是你的住處。”
“這不合适。”慕泠槐道。
“你早晚是我的皇後。”卞良哲滿目深情,“你喜歡桃花,我在這裏幫你栽種了桃樹;你喜歡鑄劍,我在那裏為你辟出了鑄劍房。只要是阿槐喜歡的,我都給你,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慕泠槐看桃樹,歪七扭八,能不能活都不好說;她瞟鑄劍房,整得挺好,可是鑄出來的劍還不是要被卞良哲拿走?不如不鑄。
這樣一想,沒一件事是讓她能夠真正開心的。
只是演戲要演全套。
她矜矜業業地扮演着第一次見到帝王的少女,激動地抱住卞良哲,“我不離開。”
晚上的時候,卞良哲不在,慕泠槐終于能松下心做自己。
演了一天的戲,她累得不輕。
她解下絲繩,準備理順頭發後去睡覺,意外地從頭發裏面掉出來一個錫紙包。
幾乎是一眼,慕泠槐就知道了那是什麽。
——柳陽兒特制的百毒針,見血封喉。
在上輩子慕家滿門被屠那天,柳陽兒的所有百毒針都被卞良哲打到了她和柳林兒身上。
柳家姐弟二人七竅流血,全身潰爛,死于非命。
思及此,慕泠槐心中恨意灼熱幾分,暗自思考要怎樣把這百毒針用到卞良哲身上。
不過是喝杯茶的功夫,慕泠槐已經在心裏給卞良哲打了上千針,只是不能操之過急,需要等到她能安全逃走并且有人繼位、不至于因為皇帝駕崩帝位空懸引起別國來犯的時候才行。
腦海畫面讓她大快人心之時,她聽到窗邊有聲音響動,四下戒備。
從窗邊進來的,必然不可能會是卞良哲。
慕泠槐把拿到手裏的百毒針放下,轉而拿起妝奁上的木梳——鋸齒同樣能夠傷人。
她背對着窗,察覺到那人一點點靠近,在感覺到他近身後,慕泠槐瞬間轉身,手中木梳直沖那人面門而去!
當啷一聲。
慕泠槐看到了一張與卞良哲近乎于一模一樣的臉。
看着這張臉,慕泠槐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就甩了過去。
完了還不解氣,又啪啪連着往他身上捶了幾拳。
那人從挨了巴掌就開始吃吃地笑,并且還有慕泠槐打得越狠、他笑得越厲害那般趨勢。
慕泠槐:“……”
她停下手,撿起地上的面具,扣到那人臉上,“抱歉,我現在看到你這張臉,就控制不住我的手。”
那人帶好面具。
慕泠槐問:“你究竟是何人?”
“卞良佑。”
慕泠槐疑惑:“我記得,陳王并不受寵,也并不拔尖出頭,可這幾次接觸下來,你并不是毫無長處,反而……”她停頓一瞬,“似乎哪裏都不錯。”
卞良佑:“若我受寵,或是有一處拔尖,現在就不是陳王卞良佑,而是先王爺卞良佑了。”
慕泠槐:“确實是這個道理,卞良哲此人,毫無情義。”
“可我看他對你很好。”卞良佑說:“椒房宮都給你住了。”
意識到他話中有話,慕泠槐不進反退,擡眼看向卞良佑,“我也有這種感覺,只是想不通。不知道陳王,能否告訴我其中緣由?”
卞良佑坦誠道:“小生不才,至今尚未找到原因,不能給慕小姐提供幫助。”
慕泠槐點點頭,問:“那陳王,想要我為你提供什麽幫助呢?”
卞良佑:“不知道在慕小姐心裏,這皇位換成我來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