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拳...
趕到醫院,陶星蔚老遠就能聽見從走廊上傳來的施鳴的聲音。
“……我們國隊培養出一個運動員不容易,一個運動員想成長出點成績也不容易,冠軍隊也不是誰都有這個命進的。大男子漢受了點小挫折,說退隊就退隊,這兩年隊裏為了培養他的心血該怎麽算!陶星蔚也是在這個年紀進的冠軍隊,人家小姑娘肋骨都斷過兩根,從沒哭過鬧過,你tm還有臉心疼你兒子?”
陶星蔚一聽到這話,當時就打了個悶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她看到站在施鳴對面還站着一對夫婦,其中的那個女人應該就是陳嶼的媽媽,哭哭啼啼的,一臉決絕模樣。
“再打下去他命都要沒了!我不管,今天我說什麽也要把他帶回老家去!錢我也不要你們賠了,我兒子也不像陶星蔚那樣有當個世界冠軍的命,這麽小一個的孩子就被你們折騰成這樣!誰看了不心疼啊!”
陶星蔚遠遠看着,輕“啧”了一聲,小聲嘀咕道:“說真的,要是我爸媽當時有這麽好,我真的要感動死了。”
可偏偏陶星蔚的爸爸是個自己做不了大事,卻慫恿女兒做大事的典型父親。以前每次打電話,勢必都是要鼓勵她好好地待在國隊,除非她死了,家裏人都是決計不會把她從國隊接回來的。
秦慎看了她一眼,又輕笑了笑。
夏海醫生突然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把他的肩,看了眼他身邊的陶星蔚,笑着說:“老秦,可以啊,看來你沒白從咱們院辭職。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帶着你的小女朋友看看我?”
秦慎看到夏海,也拍拍他的肩說:“陳嶼的病歷和用藥給我看看吧。”
“陳嶼?就昨晚上送進來的那個男孩子?你要那個做什麽?”
“我現在是拳擊國隊的隊醫,過來跟進下治療情況。”
夏海:“……”
秦慎就跟夏海去了辦公室看檔案,陶星蔚就走到了病房門口,跟陳嶼的爸媽都點點頭,打了聲招呼。
他爸媽都認得這個世界冠軍,也沒好意思說什麽。
原本争吵的走廊上一下子就安靜了不少。
施鳴看到她來了,手中的煙圈抖了一抖,将熬了一晚上夜的黑眼圈揉了揉,肅聲說:“陶陶,你怎麽來了?”
陶星蔚支吾了下,說:“大家都比較擔心陳嶼,所以派我來看看,我比較閑……”
施鳴蹙着眉頭,頓了頓,也沒辦法,嘆了口氣:“進去吧,小點聲別吵到他。”
陶星蔚貓着身子進了病房,就看到陳嶼躺在病床上,半張臉用紗布包紮着,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委屈的,一個人躺在默默地床上哭。
他看到陶星蔚來了,才拿起一張紙巾把鼻涕眼淚一擦,僞裝出的來的倔強還抵着抽泣聲,一抽一抽的。
樣子又可憐又好笑。
陶星蔚微微笑了笑:“師弟,我來看你了,你怎麽樣啦。”
她将随手将一袋水果放在床頭。
時間緊,水果還是從秦慎車上随便拿的。
“陶陶師姐……”
他估計是聽外面吵了很久,這時又有人關心自己,眼淚又憋不住要湧出來了。
陶星蔚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沒事,有什麽好哭的呀,不就是輸了場比賽丢了個人嘛,誰沒輸過比賽受過傷啊。”
過了一會兒,陳嶼才緩過來。
陶星蔚坐在床邊,問他:“你真的要跟你爸媽回去啊?”
陳嶼吸吸鼻子:“可能吧,我爸媽想讓我跟他們回去……”
“什麽叫可能?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回去?只要你自己想要繼續留在國隊,教練和領導都會給你做主,不要擔心你爸媽那邊。”
“我……”
陳嶼猶豫了下,清澈的眼神有些無助:“我想留在國隊,可是我、我怕痛還怕苦,我害怕會像一些師兄一樣,每個夜裏都疼得睡不着覺。”
這麽實在的理由,陶星蔚竟起了一絲感同身受。
六年前她剛到國隊的時候,就是怕死怕痛還怕累。
她看着陳嶼身上的傷,欲言又止。
“陶陶師姐,你以前肋骨斷的時候不痛嗎?我只斷了兩根腳趾都快痛死了。”
陶星蔚愣了一下,笑着說:“當然……是很痛的,但教練他們平時不也都說了嗎,想要爬的高就得吃苦。你看哪個世界冠軍不是被病痛折磨的?想要過安穩日子,就不應該來國隊,更不應該來冠軍隊。而且肉體上的折磨都還算是好的了,沒準你還要付出更多更多。”
這些道理都是一進隊裏,教練講了又講的。
陳嶼應該也聽了很多遍,至于陶星蔚她都能背出來。
“陶陶師姐,那你後悔過嗎?”
陶星蔚忽的沉默了片刻,然後故作從容地笑了笑:“不後悔,而且當時我也沒得選。”
她從來沒告訴過別人,那塊金牌在她心中只是勉勉強強值回了原本付出的價。
“反正什麽事都得認真做選擇,選了就別後悔,然後踏踏實實地努力,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嘛。”
陳嶼望着她嘴角的深沉,不由得有些恍惚。
“我明白了師姐。”
……
陶星蔚從病房出來後,陳嶼爸媽和施鳴就一前一後地進了病房。
秦慎辦好事情後來接她,卻見她的臉色不大好。
“你師弟他怎麽樣了?”
“我去查看了下他的情況,傷勢在拳擊手中不算嚴重的,沒有發現不可逆的傷害,是完全可以重新回到拳臺上的。”
她點點頭,沒說話,就上了車。
這時施鳴就打來了電話,說陳嶼已經跟他爸媽也說清楚了,願意等養好傷後,繼續留在國隊磨砺。
陳嶼的爸媽雖然心疼孩子,但是也拗不過他,後來只得答應了,還跟教練道了歉。
事情解決。
陶星蔚沉了一口氣,心情卻變得愈發的沉重。
她扭頭看向秦慎,胸口突然憋了一股氣,低頭懊喪地說:“我也不知道,這樣勸了我師弟強留下來,到底是對還是不對的。”
秦慎愣了一下,問:“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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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金牌的确是很風光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努力和付出了,也會覺得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但是這條路就是很難啊。也許那個成績,比起你曾經失去的東西,并不算是最重要的呢?陳嶼萬一以後再受傷,像那他這麽怕痛的人,豈不是會很痛苦。也沒有規定運動員必須就要堅強,必須就不能怕痛呀……每個人難道就非得要顧全大局迎難而上嗎?放棄難道就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嗎?”
陶星蔚吐槽得語無倫次,說到這又被氣得噎了一下。
她打住了這些看似荒唐的悖論,心裏頭不覺更加難過了。
秦慎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
外邊落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車窗上,發出細密輕柔的響聲。
“所以,你當時去美國,心裏并不想的,是麽?”
陶星蔚繃着牙關,氣沖沖地說:“當然不……!”
她冷靜了下,冷哼一聲,覺得沒必要多說,又別過頭,自己生悶氣。
她當時滿眼滿心都裝着他,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什麽都願意付出。
只要他一句話,或者只要他不要對自己那麽果斷決絕,她都是不可能去美國的。
車內的空氣變得很安靜。
秦慎望了她一眼,忽然在路邊停下了車。
陶星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問:“怎麽了又停車了?”
秦慎默然,瞳孔中竟然有幾分與外頭秋雨一樣濕漉漉的色澤。
良久。
他說了句:“對不起。”
她怔了一怔,轉過身子。
“你又有什麽對不起……我了?”
他看着她,一把抱住了她。
陶星蔚正想推開,居然發現這個男人好像身體在輕微的發顫,猶豫了下,她又用手去推了推他的臉頰,卻抹下來一行濕漉漉的東西。
這是……眼淚??
他此時又去抓住了她的那個指尖,将末梢的那滴眼淚給擦去了。
“別看。給我抱一會兒就好……”
陶星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聽他的。
不管怎麽樣,這個平時看起來毫無感情的大男人居然在她的面前哭了……
秦慎也會哭……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這一幕。
恐怕任何一個熟悉秦慎的人,都不會想到他還有這麽脆弱的一面。
抱一抱,也不算勉強。
她都忘了剛才自己肚子裏生的是什麽氣,還用手去輕摟了摟他的後背。
秦慎緩了緩,将她抱得更緊,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一年前我不該放手。我以為我那麽做是為了你好,但不是。對不起。”
陶星蔚聽到這話,眉頭緩緩地落下來,眼眶也不覺紅了大半。
“所以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喜歡我的嗎?所以你是想讓我安心訓練才不聯系的我?所以你才會一直跟着我不停地飛到國外去,偷偷看我的比賽?!”
秦慎在她耳邊很柔地“嗯”了一聲。
又去親了親她的嘴角。
才輕輕柔柔地探進了她的唇中,夾帶着一點酸酸苦苦的眼淚,癡癡纏纏。
“靠,你這個王八蛋!!”
算是明白真相的陶星蔚狠狠地打了兩拳在他的胸上。
秦慎默默受了。
可很快,她心裏明明還是有氣的,就被他突如其來的吻包裹住之後卻無影無蹤了。
他的唇瓣離開,又吻了吻她的鼻尖與額頭。
狹窄的車內,仿佛溫度太低,必須得相擁才能取暖;仿佛溫度又過高,兩人在一起就要熱得融化。
不停折騰,兩個人才能互相平衡。
“所以,錯過的這一年,你願意讓我用一輩子來補償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