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章
第 39 章
得知他們是因為走錯了路找到這裏的,女冠猶豫了片刻還是讓他們進去了。
天氣冷,那個瘦弱的男居士,凍得嘴唇都紫了,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人被凍出事來。
道觀裏面要暖和一些,那女冠将他們帶進去,離得老遠就喊道,“師父,師父,有香客來了。”
“阿福,蹦蹦跳跳的,像什麽樣子。”一道略帶威嚴的女聲傳了過來,人也走了過來,看到彌月他們的時候,還愣了一下。
“原來是同道中人,小徒失禮了。”
“神隐宗,衛彌月。這位是我師弟,聞溯。”彌月也知曉對面是個修行之人,便自報了家門。
“無聞。”
知曉他們迷了路,無聞女冠還給他們準備了熱水,謝莊喝了之後,倒是緩了過來,他的手腳都要被凍僵了,早知道他說什麽都不會答應出來的。
游玩把自己搭進去,真是一點兒都不值當。
緩過來後,謝莊便四處看了看,這道觀沒什麽景色,後院卻是有一顆高大的銀杏樹,剛剛入冬,銀杏的葉子都黃了,風一吹,就往地上落。
他伸頭看了一下,沒看到地上是什麽光景。
見他這般好奇,無聞女冠臉上倒是有了一些笑意,“那銀杏在這觀中有上千個年頭了,傳說是天神親手種下的,銀杏葉落地,別有一番景色,你們若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銀杏樹長了上千年了,樹幹高大,幾乎占了一個院落。
地上鋪滿了金黃的葉子,她們從來沒有掃過,之前也會有香客過來觀賞銀杏落葉,自從寶光寺接待了那位貴人之後,這道觀便無人問津了。
“走走走,看看去,我還從未見過上千年的銀杏樹呢。”謝莊顯然來了興趣,當下便招呼彌月他們一起去看。
腳踩在松軟的銀杏葉上,彌月看着銀杏樹有些出神。
銀杏葉飄落在她的身上,聞溯看了好久,才伸手将落在她身上的葉子拿下來,卻沒有扔掉。
不遠處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衆人尋聲望去,那裏站着一個穿着道袍的婦人,目光含淚的看過來。
“這位是寄居在道觀裏的居士,夫家姓蘇,喚她蘇夫人便可。”無聞女冠說道。
姓蘇?
彌月心中有了猜測,再看過去的時候,那婦人已經走了過來,她在彌月面前停了下來,想要伸手碰她,最終還是将手放了下來。
“你好像瘦了。”
“你認識我?”彌月看着她問道。
婦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們從未見過,我就是覺得你有些眼熟,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衛彌月。”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怎麽寫嗎?”蘇夫人将手伸了出來,掌心向上。
彌月頓了一下,伸手在她的掌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夫人顫抖着将手收了回去,淚水滴落在掌心,卻是将那只手緊緊地攥住,放在了胸口。
“你的父母姓衛嗎?”
彌月搖了搖頭,“我不知父母姓甚名誰,是師父将我撿回去的,師父說,身為修士,當以除魔衛道護佑蒼生為己任。所以,我姓衛,師父的意思,是讓我不忘初心,時刻記得自己的責任。”
“那為何,會叫你彌月?”
彌月頓了一下,看了聞溯一眼,搖了搖頭,“師父沒有說過我名字的來歷。”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好。”彌月笑得很開心,蘇夫人卻是哭成了一個淚人。
是她,肯定是她。
她等到了,她終于等到了,即便是現在死去,她也沒有遺憾了。
“蘇夫人?你沒事吧?”
蘇夫人搖了搖頭,擡頭看向彌月,忽然伸手将她抱住。
“讓我抱抱你,讓我再抱抱你。孩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
謝莊都看懵了,忽然出來一個人就對着衛姑娘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徐鴻,“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徐鴻搖了搖頭,不過他還是有印象的,這位蘇夫人,是安樂侯的夫人,也就是蘇輕玉的親身母親。
當年師父預言,說這位蘇夫人腹中懷的,是天命之人,可是孩子滿月之後,蘇夫人卻突然說自己選了一處道觀靜修,要為自己的孩子祈福。
明明蘇輕玉是大氣運之人,蘇夫人卻還是要去祈福,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可她的理由用得也很好,為大氣運者祈福,便是陛下都無法反對。難道要陛下說,大氣運者不需要福分?
見蘇夫人如此虔誠,陛下還賜了封號,甚至想要命人為蘇夫人建一座道觀,賞賜也如流水般擡進了安樂侯府,這些都被蘇夫人拒絕了。
她說,她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為自己的孩子祈福,不需要過多的東西去點綴,上天定然會看到她的誠意,保佑她的孩子平安。
這座道觀,也是她自己找的。
她不信任任何人,憑借自己的感覺,找到了這座道觀。
彌月終究還是擡起了手,放到了蘇夫人的後背,她輕聲道,“你擔心的人很好,她很好。”
“你知道?”蘇夫人松開了彌月,對上了她的眼睛,聲音顫抖的問道。
彌月搖了搖頭,笑道,“有您這樣的母親牽挂,她自然是很好的。”
“可憐的孩子。”蘇夫人伸手撫上了彌月的臉。
彌月伸手将她的眼淚擦了,“有的時候,身份是種束縛,沒有了那種束縛,會活得更自在些。”
聞溯擡頭看向彌月,手裏的銀杏葉都要被他捏碎了,反應過來來,連忙将手松開,那葉子飄落在地,與地上的銀杏樹交疊在一起,一時間,竟看不出哪個才是他方才拿着的那個。
他很想上前,可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過去。
邁出去的那一步,終究是收了回來。
謝莊是徹底的懵了,“她們,到底在說什麽?”
“不知道。”徐鴻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走向。
倒是無聞女冠,卻是垂眸嘴裏低聲念起了什麽。
蘇夫人似乎有很多話要說,聽了彌月的話之後,眼中再次泛起了水光,“對,自由自在的才好,就該自由自在的。”
彌月擡頭看向那株銀杏,目光中帶着懷念,“我該走了。”
蘇夫人不舍,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手,她祈求了十八年,為得不就是今日嗎?
她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就足夠了。
“那,還會回來嗎?”
彌月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也對,這裏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你走吧,走吧。讓我看着你走,好嗎?”
彌月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了。
聞溯跟了上去,謝莊左右看了看,也跟了過去。
回頭見徐鴻還愣在原地,伸手扯了他一把,“愣着幹嘛,走啊。”
直到出了道觀,彌月都沒有回頭。
順着他們來的方向,撥開那些雜草,回到了馬車旁。
馬兒悠閑的吃着草,還甩了甩尾巴。
徐鴻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見衛姑娘都鑽進馬車裏了,到嘴的話又給咽回去了。
算了,這是人家的事情,他若是問的太多了,會惹人厭的。
謝莊倒是沒注意徐鴻糾結的神色,直接開口就問了,“衛姑娘,剛剛那個人,你認識啊?”
“不認識啊。”彌月一臉無辜的搖了搖頭。
“那你還跟她說那麽多話?還說得那麽深奧,我都聽不懂。”
彌月嘆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只是看那位夫人這裏好像有點不太好,受不得刺激,而且她哭得那麽傷心,便安慰安慰她,你也知道,我是個很有善心的人。”
謝莊:“……”還真沒看出來。
徐鴻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蘇夫人的身份來。
他們走的時候,彌月将車上的簾子掀開一點,道觀的屋檐已經看不到了,依稀能看到銀杏的影子,這個地方,她确實不會再來了。
……
“你等的人終于等到了。”無聞女冠雙目微阖,一臉淡然的說道。
“是啊,我等到了。”蘇夫人走到銀杏樹旁,伸手撫摸着銀杏樹的樹幹。
“師父師父,那個人又來了。”叫阿福的小女冠慌慌張張的跑過來,無聞女冠剛要斥責,卻被蘇夫人阻止了。
“都這麽多年了,要能改,早就改過來了,随她去吧。”
“可若是連我都不約束她,日後誰又來約束她呢。”
“夫人,你的女兒來啦。”阿福跑到蘇夫人面前,跑得有些急,停下來說話的時候,還有些喘。
“我的女兒已經走了。”蘇夫人一臉冷漠的說道。
“啊?”阿福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麽意思,“可是她就在門口啊?”
蘇夫人笑着搖了搖頭,對着無聞女冠施了一禮,“我想,我該離開這裏了。”
無聞女冠點了點頭,“要将她請進來嗎?”
蘇夫人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銀杏樹,“不用,別讓她到這裏來。”
等在門外的蘇輕玉眉頭微蹙,對着烏子堯一臉歉疚的說道,“烏師兄,我母親留在這裏是為我祈福的,每回我來這裏,都看不到她,這次,可能要勞煩你陪着我一起等了。”
“這有什麽,不就是等一等嘛。不過,你的母親,為什麽要在這裏為你祈福?”烏子堯看着破舊的道觀,還有剛才那個冒冒失失的女冠,很是不解的問道。
蘇輕玉搖頭,“我也不知道,這是母親自己選的地方。”
看她一臉失落的模樣,烏子堯連忙安慰道,“不管是什麽地方,都是小師妹你母親的一番心意。”
蘇輕玉點了點頭,大門忽地打開了,她以為又是像之前那樣,那個冒失的女冠來告訴自己,母親不見她。
沒想到擡頭看過去的時候,站在那裏的,居然是自己的母親。
“你……您這是?”
“走吧,回去吧。”蘇夫人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神色淡淡道。
蘇輕玉沒想到蘇夫人會見她,更沒想到蘇夫人會跟她一起回去。
十八年來,她見過蘇夫人幾次,還都是遠遠的看着,忽地離這麽近,還有些不自在。
倒是烏子堯,十分熱切的說這話,可馬車裏的二人面色平淡,一點兒都不像是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