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什麽法子?”
“倒也不是什麽新鮮的,”陳鈴道,“可以到附近吆喝吆喝,拉攏一些人來。”
和陳鈴聊得起勁的幾個演員沒想太多,以為吆喝就是純粹的吆喝:“試試倒也可以,不過真的有用嗎?要一起去嗎?”
陳鈴拒絕了:“我一個人去吧,剛好去溜達溜達,就順帶吆喝一下,各位等會兒還得上臺,得抓緊準備準備。”
主要是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也是挺沒溜兒的,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帶上這些演員一塊去,萬一沒拉來幾個人,等于是浪費人家的時間和精力,還平白讓人生了期待,期待又落空。
他自己去的話,就算沒成,他就當作是積攢經驗了,也沒什麽損失。
而且陳鈴沒細說自己想怎麽做,其他人就當他只是說着玩,并沒有抱很大希望,說一些調侃的話就帶過去了:“好啊,那看看你能不能給我們帶回好幾萬人,我們可以來個真實的《賣吊票》*。”
陳鈴出了茶館的門。這茶館地理位置不差,過了條馬路,對面就是一個人流量頗大的商場,恰逢周末傍晚,正是吃完飯出來溜達的時間,人頭攢動。
商場門口的小廣場真有人插了小音箱在賣唱,還有跳街舞的,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很是喧鬧。這是個賣藝友好的商場,吟游詩人和流浪的舞蹈家們不會遭到驅逐。
陳鈴掏出手機看了看表,還剩三十分鐘,他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和很有限的條件下盡量拉一些人去茶館裏,也驗證一下他心裏某個想法的可行性。
舊社會老藝人們演出,不一定能在有遮有擋的茶館劇社裏演,更多是找塊人多的地兒就開始,這叫撂地演出。但也不是站到那兒就會有人來看你表演。說相聲的常說一句話,叫“平地摳餅,對面拿賊”,為了招徕觀衆,老前輩們總要使出渾身解數,圈了塊地,把看客留住,得了些打賞,能夠混口飯錢,這叫平地摳餅,說得好了,讓人走也不想走,不敢走了,這叫對面拿賊。*
以前撂地拉攏觀衆,常見的手段有白沙撒字,即藝人準備一小袋白色粉末,以地為紙,以沙為墨,右手撒字,寫出來的字形神兼備,竟不輸于毛筆字,極具觀賞效果,同時藝人左手擊打竹板口唱太平歌詞,與撒字的動作同步進行,相得益彰。看客覺得神奇,不知不覺就站定在該處,期待起藝人開始使活兒。
還有唱開門柳的,藝人進行一些開場小唱,等看客聚集起來了,再開始說相聲。
總之就是到人多的地方整點活兒吸引大夥的注意力。
白沙撒字可能施展不了,先不說難度的問題,哪怕會使,現在在大街上随意撒沙子,估計很快會被當成毀壞市容市貌的壞典型抓起來。
唱歌麽有點普通,大街上到處都是唱歌的,人家抱着吉他深情彈唱一首民謠可比他們唱太平歌詞時髦多了。
陳鈴挑了個相對沒那麽吵鬧的地方站好,從包裏摸出一對竹板,雙臂一張,手腕一動,板子和板子之間撞擊出的清脆響聲有節奏地響起。
他準備說段快板書。
快板書,一段就是一個故事。
他先打了一會兒節奏試試手感,馬上有人見這裏居然有個渾身上下穿着潮牌的小帥哥在打竹板,停下來圍觀。
有社牛一點的好心人出聲提醒:“小哥哥,你這是搞直播嗎還是什麽?怎麽不弄個音響啊,這別人要是離得遠點兒聽不見吧。”
“可以聽見哦。”陳鈴答了她。
那路人聽見這聲音也是吓了一跳,這把聲音并不能說是“大聲”,但很洪亮,而且很清晰。
不過陳鈴也沒空多做解釋,舊社會哪有音響和麥克風這種東西,在嘈雜的街市裏演出,或是在那種場子很大觀衆離得很遠的地方演出,只能靠自身的本事讓聲音傳到看客們耳朵裏去。
光靠喊的肯定不行,傷喉嚨,聽起來還聒噪,也沒有美感,他們打小就學了一套專門的發聲方法,用丹田發聲,當然跟能震天響的音響效果不能比,但讓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聽清還是沒有問題的。
陳鈴擺好架勢,再打了一會兒板,逐漸找到感覺,進入狀态,卡到一個板眼上,開始說起來:“打二零四四起迎來了新世界,太陽無光要毀滅,人類挖洞住到了地心裏,地球屁股上安了推進器……”
走過路過的人聽見有人在念快板書,感覺還挺新奇,有些停下來了,有的多瞄了一眼。
還有的瞄完一眼就要走,聽見飄進耳朵裏的詞,等等,這人在說的是什麽鬼,聽起來好熟悉,難道不是《流浪X球》的劇情嗎?
這種快板不都配的那些土掉渣的詞嗎,什麽“竹板這麽一打呀,別的咱不誇”之類的。
還能這樣??
陳鈴接着說:“……地球旅行到木星,說起那地底下有兄妹倆,不聽勸,上地面,看那大好的河山都凍成冰……”
有一種群聚效應,說的是本來只有三五個人在這兒駐足,路過的人看有人在這兒圍觀,便也停下來看看發生了什麽。這種效應在此處也發生了,于是很快,圍着看陳鈴說快板書的人竟然漸漸圍了好幾圈,還有人舉高了手機錄像。
陳鈴繼續往下說了幾段,說的确實就是電影《流浪X球》的劇情,電影熱映的時候,陳鈴心血來潮照着以前的快板書老本子,改編出了快板書版本的,本來想錄成視頻傳到網上去,蹭個熱度,後來種種原因導致他也沒上傳。
但本子寫在備忘錄裏,他剛剛走過來時翻出來看了兩遍,重新記住了。
他想的是,說些古早內容可能不會有太多人感興趣,但把大家非常熟悉的流行作品和傳統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就會有人覺得這活整得有意思。就像找兩個普通的相聲演員在那兒說對口相聲可能沒幾個人會看,但做個live2D的初音X來和洛X依一起講相聲的視頻傳到視頻網站上,應該會有一堆老二次元前去捧場。
果然他的猜想是有點道理的,此刻那些聽得津津有味的看客就是最好的證明。
更何況,他念快板書時本身的尺寸也把握得很好,語調娓娓動聽,節奏該慢的時候不急不徐,該快的時候一氣呵成。哪怕是不知道他在玩梗影視劇的路人看客,也能得到一場很好的聽覺享受。
陳鈴說到收尾的地方:“……世界人民大團結,開走的運輸車齊調頭,為了地球來奮鬥,不到最後都不走……劉培強,炸木星,為地球,換生機。我把它編成小段兒您聽聽,歌頌人類有勇氣!”
最後陳鈴鞠了一躬。
有人帶頭叫好,還有人起哄說再來一個《流浪X球2》的版本。陳鈴心想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呢,趕緊道:“欲知後事如何,請各位移步到馬路對面的安然茶館,演出還有十分鐘開場,有興趣的朋友現在跟我一起過去。”
至于2麽肯定是沒有的,因為陳鈴壓根沒編。
有人問陳鈴會不會上臺表演,陳鈴沒說會也沒說不會,賣關子說“您去了就知道了”,有人問去了能不能加他的微信,陳鈴說“您都還沒去那我肯定不讓您加”。
還真有人跟着陳鈴走,畢竟就在不遠處,票價也不貴,去哪打發時間不是打發?而且有了個起頭的,就有了更多人跟着走。
等陳鈴帶着浩浩湯湯十多個人到茶館門口的地方,票房的工作人員驚得下巴都掉了:“我以為來了個旅游團。”吐槽完妥善引人在線上或是現場買票,再把人帶到裏面去。
另一位工作人員是知道陳鈴剛剛說要出去吆喝的,沒想到他真的拉到人來了啊!!于是不太确定地問:“葉夫人,您怎麽做到的,該不會為了不丢臉,事先掏錢給這些路人財主們,讓他們來給您充面子吧?”
“想什麽呢你,我在外面打板打得口幹舌燥,快給我搞點東西喝。”
工作人員遞上一杯:“來,檸檬水,對養胎有好處。”
他是懷有身孕的葉老師妻子這個梗真是過不去了!!
很快,主持人報幕,開場的演員一上去也吓了一跳:“好家夥,今天真的來了好幾萬人啊!”
-
晚上回去,師哥大發慈悲說可以吃夜宵,親自給陳鈴下了一碗小馄饨。飯間他們是不太說話的,因為食不言寝不語。等陳鈴吃完了,摸着肚子靠着椅背歇息時,葉答風冷不丁問:“聽說你今天上街去給他們招攬客人了?”
“嗯哪,”陳鈴說,“哥哥們人都挺好的,讓我白嫖聽了那麽多場。”
“按以前來說,同行的确可以不買票就來看。”
“我又不是同行,”陳鈴也沒說過自己之後要回去說相聲,并不認同自己是同行這一說法,又問,“他們這就給您講了?”
“後來說了,”葉答風道,“不過一開始我是在網上看到的。”
葉答風關注了陳鈴的超話,如今也是很久沒有新動靜,頂多是一些粉絲在發以前的圖,還有問有沒有人知道陳鈴現在在幹什麽的,問為什麽這個狠心的男人連一條微博都不願再發。
今天卻突然多了幾個視頻,一開始是一個路人傳上去的,是陳鈴在商場門口說快板書的片段。那個路人語氣不太确定:大家看看這個男孩子是不是陳鈴,我有點不太敢确認。
很快就有粉絲出來認領了。
-啊啊啊啊是他是他!身形聲音都是他!而且他在說快板書,他本來也會這個!
-在哪裏!!羨慕能偶遇的樓主!
-其實我也在現場來着,但是因為發型換了,我一時沒認出來(對不起我不是真愛粉),好後悔當時沒要個簽名啥的,最後也沒去他打廣告那個茶館,他說去了能加微信來着
-他這是在給什麽說相聲的劇場攬客嗎?以後當相聲演員了?
-我倒是不知道這人原先是個小明星,剛剛首頁刷到了才知道,跟樓上的姐妹說一下,去了能加微信是假的,大騙子,去了之後他說他是個很傳統的人,一般用飛鴿傳書跟朋友交流,所以沒有微信這種東西……我能怎麽辦,還不是含淚買票,而且買完票發現他根本不參與演出,氣死我了。不過他那個快板說得挺有趣的。*
-他就是嘴很貧的hhh
-小鈴在的時候我沒有珍惜,現在好想他QAQ說相聲也好幹嘛也好起碼發發微博說一聲嘛
……
葉答風把這些視頻和評論都給陳鈴看了,又說:“刷到以後沒多久,看到茶館的群裏在說今天的事,說你帶了好幾萬人來,真是厲害。”
陳鈴愣了一下,重點完全錯了:“……我都忘了您在群裏了。”
因為葉答風從不參與群聊,而編外的陳鈴同學反而像個原住民似的天天跟群裏插科打诨,葉答風不說話,大大降低了陳鈴的戒備心,以至于陳鈴平時都想不起葉答風也是在群裏的。
那平時他們那些污言穢語不是全都被葉答風看見了?
陳鈴立刻坐直了身子,瞪大了雙眼,拿起手機,雙手微微顫抖,就在剛剛,他還一邊摸着肚子一邊跟裏頭的某工作人員胡說八道。
票房冠軍:葉夫人到家了嗎,剛才還有人锲而不舍要你的微信哈哈哈哈
叮叮叮:到家了,夜宵都吃完了
叮叮叮:不能給,我有家有室的人
然後看着自己摸肚子的動作,又手賤補了一句。
叮叮叮:寶寶踢我[/流淚]
其實是吃得很飽的意思。
葉答風起身,敲了敲桌子:“去把碗洗了,葉夫人。”
陳鈴:“……”
也沒什麽的,只要人的臉皮夠厚,也是沒什麽的,陳鈴怒從膽邊生:“怎麽有這樣的老公,還要懷孕的妻子洗碗!”
葉答風不鹹不淡道:“那你別洗,讓它發爛發臭。”
陳鈴很是卑微地站起來:“好的,對不起師哥,我這就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