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醒來後的陳鈴倍感丢臉。
昨夜種種情形歷歷在目,放電影一般在他腦子裏回播。他想起他擱那像苦情劇主角似的抱着師哥汪汪大哭,蹭了師哥一身鼻涕眼淚。
好像還說了很多話,說自己不應該跟師哥鬧別扭,又說覺得過得不好都是自己不懂事的懲罰雲雲。
他倒是真的這麽想過,這些年來有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自己當時要是不跑出來,是不是會更加順利,可是想也沒用,還不是要努力生活。
而且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起碼他餓不死,還得到了一些愛,沒有遇到太肮髒的事,這已經挺好了,人應當知足。
只是偶爾想想的東西,放作平時,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出來的,開玩笑,這麽傻逼的話他怎麽說。
但是喝了點酒,又在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身邊,話匣子就停不住了,嘩啦嘩啦傾瀉而出。
師哥否認了他的說法,溫柔地摸摸他頭,好像是這樣說的:“不是什麽不懂事的懲罰,小寶很厲害,年紀小小就能出去獨立生活。外部環境靠自己有時很難改變太多,但你已經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內做到最好了,如果我跟你在同樣的處境,或許我沒辦法為自己争取更多,我可能壓根沒法去選秀,也沒法從背景板去出道位。
“我猜你說的沒有我你過得很辛苦,是因為我沒有給你提供情感支持,這是我不好,對不起……但我覺得抛開這方面,你是個有能力的,有主見的,很優秀的人,哪怕暫時辛苦,但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這跟我沒有什麽關系。就像你能在臺上說出不想當偶像了,你說是因為我給了‘退路’,可是我想,如果沒有我,你也會遵從你的內心,做出你認為對的選擇。我如果在你身邊,能為你做點什麽,那都是錦上添花而已,不要講這樣自我貶損的話,乖。”
當時陳鈴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又抽抽了一會兒,轉移話題質問葉答風:“就是,都不給我提供情感支持,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不來看我。”
“冤死了,你自己不要我管的,”葉答風說,“我來看過你的,好幾次,怕你煩我,一般就是在你練習的那個公司門口待了一會兒,看到你和幾個夥伴從裏面有說有笑地出來,還去過你讀書的地方。我都感覺自己像變态跟蹤狂。”
“确實,有點惡心……”陳鈴說。
後來的事陳鈴記得不清楚了,腦子暈暈乎乎的,好像就扒在師哥身上睡着了。
陳鈴坐起身,大腦開始運轉,然後是師哥把他帶來酒店的?他醒來感覺渾身清清爽爽,也是師哥幫他換了衣服擦了身子?
真是非常離譜。
他環顧四周,這一間大床房應該本來是師哥自己過夜落腳的地方,不過師哥好像不在房裏,他喊了一聲,也沒人應他。
拿起被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開機,忽略了其他信息,點開微信裏師哥的對話框,師哥果然給他留了言。
葉答風說自己有別的行程急着走,又交代了些瑣事,說叫了客房服務,中午有人會送粥過來,不想住了直接退房也行,有什麽事再聯系。
陳鈴心想真是謝謝葉答風沒有留在這裏,不然一醒來看到對方,陳鈴真的會尴尬得想拉開窗戶縱身一躍。
這輩子都不要喝酒了。
又看了看別的消息,布朗尼說有些遺留的工作要交接一下,讓陳鈴找個地方見面,陳鈴有點懶得動彈,幹脆就說約在這家酒店樓下的咖啡廳見,問布朗尼方不方便。
布朗尼:方便啊,剛好在這附近辦事來着,那待會兒兩點半左右見吧。
布朗尼:話說你怎麽跑那裏去了?
叮叮叮:昨晚在葉老師這裏睡了
布朗尼:酒店啊
叮叮叮:嗯哪
布朗尼:哈?你不會真被帶去潛規則了吧
陳鈴看到這條消息,臉直接皺成一團。
叮叮叮:離譜,潛什麽規則,葉老師跟我親哥一樣,搞骨科啊
布朗尼:?
布朗尼:你不對勁,你怎麽在認真解釋,一般來說你不是應該說“對對對度過了難忘的一晚”之類的嗎
叮叮叮:剛醒,還沒進入狀态,再來
陳鈴把上一條說葉老師跟他親哥一樣的信息撤回了。
叮叮叮:啊對對對,度過了非常刺激又難忘的一晚,我最喜歡搞骨科了,這種禁忌的愛戀真是讓人無法自拔~
布朗尼:哈哈哈哈哈貧的你,不跟你扯了,下午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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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留的一些工作處理完,陳鈴又在海城待了一些日子。他現在是自由人,手頭還有點兒存款,夠他潇灑一段時間,學校那邊之前也辦了休學,暫時不用回去,他可以慢慢考慮接下來搞點什麽好玩的事。
他先把頭發染回了黑的,又剪短了些,不用再頂着這頭金毛出門,謝天謝地,其實他并不怎麽享受那種很惹眼的感覺,發色太張揚,走出去別人都要看他,他出門只好戴帽子,把頭發塞進帽子裏。
又趁着空閑時間多,把之前一直想看又沒空看的幾本書看了,去逛了幾個展覽,聽完了嘻哈音樂節聽搖滾音樂節,去迪士尼玩了世界第八大奇跡小飛象,在高空中歡呼。
小日子過得非常不錯。
十一月中雲城已經入冬,陳鈴裹着羽絨服去了雲城,打算先在師哥那兒住一陣,也沒什麽具體的安排,有時候去師娘家裏陪師娘唠嗑,還見了別的幾個同門的師哥敘了敘舊,更多時候會去葉答風現在待的相聲園子。
那園子叫安然茶館,是個比較傳統的小劇場,搭了個舞臺,臺下擺了滿滿當當的八仙桌,還有二樓,二樓設有隔間雅座。
茶館不僅有相聲節目,還有唱戲的,唱評劇的,唱大鼓的。
陳鈴來得比較頻繁,不只師哥演出的時候來,反正平時沒什麽事了就來聽。
次數多了,人家知道這是葉老師的弟弟,以前當過小偶像的。再加上陳鈴很好聊,大家閑着沒事也會和他搭幾句話。
陳鈴來這兒看,別的曲種他隔行如隔山,不敢多評價。相聲的話,每周大概會演三場,周中一場,周末兩場。葉答風通常只來其中一場,具體哪個場次不固定。
他發現一件事,如果不是葉答風來的場次,觀衆席坐得稀稀拉拉,多半還是附近的街坊。
倒不是說相聲演員們的業務水平次,很多人基本功紮實,也算是各有風格,要是不好聽不可樂,陳鈴也不願意經常來。非要說只是諸位講得較為傳統,不大能吸引年輕觀衆。
就像今天,離開場還有四十分鐘,只賣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票。
後臺的演員跟陳鈴相熟了,正好閑聊着,就說起了這事兒。
他們很坦誠地說,這茶館的相聲票基本都是靠葉答風的名氣賣的。他們分賬大體上還是按照舊時拿份兒的方式分,大角兒會拿多點,蹭上角兒在的場次,大家的收入也能水漲船高。
所以大家對這種情況其實态度也微妙,因着大多數觀衆都是為了葉答風來的,如果沒有葉答風,這些演員賺的可能沒如今這麽多。可因為都是為了葉答風來的,葉答風一不在,就無人捧場,他們又會産生一種自己能力不行的挫敗。
以前老板還試圖讓葉答風在這兒多演幾場,但葉答風确實抽不開身。他現在有許多別的工作,要經常去外地演出,去一些晚會,偶爾還會上一些綜藝。堅持每周都來,是因為在大舞臺上說相聲與在小劇場裏說不同,小劇場裏說,能得到觀衆的實時回應,鍛煉演員随機應變的能力,何況相聲最早的時候就是撂地演出,面對面講給人聽,是一種沒有距離感的藝術。葉答風怕自己久不在小劇場說,會逐漸忘了這門手藝最開始該有的樣子,把相聲說成了脫離群衆高高在上的東西。
其他演員講自己能力不行水平有限,實際上是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陳鈴和葉答風關系親,不用怕什麽說錯話得罪人,他直接說:“那倒也不是的,我不敢說自己欣賞水平多高,但我認為能在這裏說相聲的,水平都不會差到哪裏去。我說實話,葉老師當然也說得好,但很多人是為了他的臉來的。”
這話沒說錯,葉答風的粉絲群體裏烏泱泱的一堆美少女。
有位演員道:“也不是這麽說,其實就算是為了臉,那人家來了之後,也得聽得進去才能持續地捧場。何況如果原來有人是對相聲不感興趣的,但因為垂涎葉老師的容貌,以此為契機一頭紮入相聲的世界,那也是一件大好事。”
陳鈴:“您說得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也不是貶損我哥,但如果他已經把他的粉絲轉化為相聲的觀衆,那麽這些人就不只會聽他一人的節目。說到底還是沒有。不過我認為這不是衆位水平的問題,實在是今天的觀衆可選擇的娛樂活動很多,更快更刺激的東西多了去了,再加上現代人時間都很寶貴,連語言類的喜劇節目大家都更愛聽只有幾分鐘的脫口秀,大家都追求短平快,老東西都慢悠悠的,确實沒什麽優勢。”
“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
相聲是娛樂方式貧乏的年代誕生出來的産物,逐漸跟不上時代也是料想之中的事,也不只這一門藝術如此,很多傳統的曲藝甚至民俗活動都面臨相同的困境。
在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的時候大家都會把這些內容拉出來遛,但平日裏真正去欣賞它們的人實際很少,慢慢的,這些藝術就都被束之高閣,成了衆人眼中雖不明但覺厲的“文化遺産”。
陳鈴拍了拍大腿站起來:“确實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不過目前還是有可以馬上解決的事嘛……我覺得大家還是能為賣多點門票努力一下的。”
“這都要開場了,怎麽努力一下啊?”
“哎呀,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嘛,”陳鈴眨了眨眼,“如果各位不嫌小弟多事的話,我有一個想法,想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