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第 33 章
◎裴昭◎
裴昭是被貶谪來西陵的。
他初去荊都, 還沒呆到兩年就被貶谪到了東河郡,在東河呆了兩年,又被貶谪到了西陵郡, 所用理由無非是他悖逆狂妄, 不敬君上,但是誰都心知肚明,裴淮之這樣做,是因為讨厭他,不想他在一個地方呆太久,怕他積聚勢力,所以才借故貶谪他。
裴昭朋友都為他憤憤不平, 想為他上書陳情,但都被裴昭制止了, 他只是坦然收拾行囊,和随從一起奔赴西陵。
快到西陵的時候,一日深夜, 裴昭忽然夢魇, 他大汗淋漓醒了過來,坐在床上怔了片刻後, 才披上衣服, 走出了驿站。
他一直走到一處江邊,看到了一只白鶴立于岸旁, 白鶴見人受驚, 于是撲騰着翅膀, 展翅飛走, 裴昭一直怔怔的看着那只白鶴, 半晌, 才黯然垂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剛剛夢到了什麽。
他夢到了一片火海。
裴昭望着早已飛走不見的白鶴,喃喃道:“沈姐姐,你在那邊……過得好嗎?”
他眼睛酸澀起來,他自幼就很少哭泣,如今十八歲了,更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無論這四年被裴淮之如何針對,他都沒有哭過,唯獨想起那個溫婉如玉的女子時,他總會紅了眼眶。
裴昭輕輕嘆了口氣:“你與珠珠應該團聚了,但是……”他頓了頓,終于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說出了萦繞在心裏的話:“沈姐姐,我很想你。”
他将手撫到心口處,那裏藏着一塊繡着白鶴的帕子,帕子過了四年,已經有些舊了,但他仍然珍而視之地放在胸口衣襟裏,那是離心房最近的地方,每當他戾氣叢生之時,只要撫摸胸口藏着的帕子,就又會變得平和起來。
她就是有這般的力量,她的溫柔能撫平他一切傷痛,可是,世上總是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她這麽好的人,卻落得個被燒死的下場。
裴昭心口愈發疼痛,他也知道,沈霜鶴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是,她的音容笑貌,四年來,在他腦海裏反而越來越清晰,讓他無論如何都忘不掉。
眼睛愈發酸澀,一滴眼淚也從他臉龐滑落,忽然之間,裴昭聽到身後傳來動靜,他警惕回頭:“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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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一個雖然身穿大憲服飾,但棱角之間,卻不像大憲之人,而像異族人,那人用尚不熟練的大憲話說道:“見過長樂王。”
裴昭端詳着他面孔:“你是……回鹘人?”
那回鹘人點頭,裴昭警惕道:“你深夜造訪本王,所為何事?”
回鹘人開門見山:“聽聞殿下又被貶谪到了西陵,殿下是皇上的親弟弟,但是皇上卻從未愛護幼弟,反而對殿下心生忌憚,四年前不但将殿下去衣受杖,更讓殿下帶枷三千裏去荊都就藩,四年後,皇上也并未放過殿下,而是一再貶谪,其實殺人不過頭點地,在我們回鹘,即使兄弟相争,也大不了殺了對方,但從未有這樣刻意侮辱之事,殿下堂堂一個男子漢,難道不覺得自己兄長太過絕情嗎?”
裴昭冷淡道:“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
“回鹘可以幫殿下報仇。”那回鹘人笑嘻嘻道:“回鹘兵強馬壯,已經陳兵十萬在邊境,只要殿下振臂一呼,打開西陵城關,我們回鹘就可揮軍南下,助殿下登基。”
裴昭嗤笑:“原來是要本王當叛國賊。”
“何為叛國?”那回鹘人繼續游說:“這大憲,難道本不應該是殿下的大憲嗎?殿下是先帝和先皇後愛子,先帝本就有意改立殿下為太子,只是突發重病,來不及辦就是了。”
裴昭一驚:“你從哪裏聽來的,在這信口雌黃!”
“我可沒有信口雌黃,若非如此,皇上怎麽會如此忌憚殿下?他對殿下所做種種,皆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帝位根本就應該是殿下的!”
“住口!”裴昭喝道:“你的話,本王一個字都不信!”
“殿下不信沒關系,皇上信就可以了。”
裴昭大怒,他死死盯着那回鹘人,他在外歷練四年,已不再是四年前那個天真少年了,反而身上多了些肅殺之氣,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告訴你,皇上信與不信,與本王沒有任何關系,但是你休想以此為借口,來游說本王叛國,這大憲不是我與皇上之大憲,而是百姓之大憲,你以為本王會因為私人恩怨,就将這千萬百姓送到你回鹘鐵蹄之下踐踏?你做夢!”
裴昭此言,擲地有聲,那回鹘人倒吸一口涼氣,但他仍不死心,于是道:“皇上如此侮辱殿下,殿下仍要忠于皇上,這難道不是愚忠嗎?”
裴昭冷笑:“本王忠的是大憲!忠的是生我育我之地!忠的是奉養我的千千萬萬大憲百姓!”
那回鹘人聽罷,一時語塞,他咬牙,索性祭出最後的殺手锏:“殿下的情操,小人着實佩服,但是殿下可以原諒皇上羞辱自己,不知是否可以原諒皇上殺了沈皇後?”
此話一說,空氣中一陣寂靜,裴昭腰間長劍出鞘,抵住那人咽喉:“你說什麽?”
那回鹘人倒是一點不懼:“殿下應該也懷疑過吧?為什麽沈皇後一去冷宮,冷宮就恰好失火?那是因為沈皇後得罪了皇上,但是皇上又無法廢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制造失火假象,順理成章除掉沈皇後。”
裴昭臉色大變,那回鹘人瞧着,心中得意,于是繼續說下去:“可憐那沈皇後一代賢後,居然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其實,若非沈皇後堅持護送殿下去荊都,又怎麽會得罪皇上?沈皇後對殿下,可以說是關懷備至,盡到了長嫂職責,那殿下呢?殿下難道要當一個中山狼?不為沈皇後複仇嗎……”
他話音未落,忽見寒光掠過,接着是一陣劇痛襲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右臂被裴昭砍落,那回鹘人慘叫一聲,捂着血流如注的殘臂,恐懼地望着裴昭,裴昭執劍,冷聲道:“你沒資格提沈皇後的名字,你更沒資格利用沈皇後讓我做叛國賊!這一只手臂,就當你的教訓!滾回去告訴你們回鹘王,要想揮軍南下,靠自己本事!但是第一個擋在他馬前的,也必然是我裴昭!”
那回鹘人戰戰兢兢捂着傷口,他恨恨道:“殿下的話,小人會一字不漏,轉告我王的,但願我王領軍南下的時候,殿下還沒被皇上陷害至死吧!”
說罷,他就慌不疊逃了,裴昭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瞥了眼地上手臂,然後收劍入鞘。
水上傳來一陣聲音,裴昭回頭一看,原來是那飛走的白鶴又回來了。
白鶴羽毛純潔無瑕,在月光下,美的一塵不染,裴昭望着那只白鶴,臉上漸漸浮現笑意:“沈姐姐,如果你還在,也定然希望我這樣做的。”
這些年,他承受大辱,屢遭貶谪,不斷有野心之徒試圖激起他心中怨怼之念,從中獲取漁翁之利,但都被他拒絕了,他并非不怨,也并非不恨,只是天下興兵,苦的是百姓,如果沈姐姐還在,也不會希望他因為個人恩怨讓天下陷于戰火之中。
裴昭眼中浮現笑意,他端坐在地上,望着那只白鶴,久久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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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裴昭一行人到達西陵,謝琅安排裴昭先暫住在郡守府,他致歉道:“事出突然,殿下的王府還沒有修建好,所以只能委屈殿下先住在我這郡守府了。”
裴昭完全不以為意:“其實依本王看,這王府還不如不修了,等修好了,本王說不定就不在西陵了。”
謝琅也是知道裴昭和裴淮之的兄弟恩怨的,他尴尬一笑:“王府還是要修的,還請殿下暫時委屈一下吧。”
為表客氣,謝琅将他的主廂房都讓出來了,裴昭推辭一番,謝琅只說這是禮法規定,哪有王爺住別院郡守住主廂房的,裴昭推辭不掉,只好住下來了。
謝琅帶裴昭去主廂房的時候,裴昭看了看四周:“對了,謝郡守你的夫人在哪呢?”
謝琅頓了頓:“夫人近日身體不适,去寺廟小住幾日,過段時間就回來。”
言辭之間,完全沒提到清竹書院和沈霜鶴。
謝琅暗自思忖,雖然聽說沈霜鶴為後之時,對裴昭多有照拂,但是她假死離京一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況這長樂王雖然屢遭貶谪,但因為當今皇上只有一子,他仍然是處于風頭浪尖,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謝琅于是密令全府,任何人都不得在裴昭面前提起青竹書院和賀霜賀夫子。
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裴昭在郡守府住了幾日,一日偶然見到兩個小丫鬟拿着些桂花和米面往外走,嘴裏還嘟囔着:“夫人這去書院,說是散心,怎麽感覺是給人家當丫鬟的,又是做桂花糕,又是做米酒的……”
裴昭有些驚訝,謝琅不是說他夫人去寺廟了嗎?怎麽去什麽書院了?
他疑窦叢生,于是召來随從讓他去查探,随從回來說,謝琅夫人是去了一個叫青竹書院的地方,根本沒去寺廟。
随從還說,謝琅讓全府人都守口如瓶,不準提他夫人去青竹書院的事。
裴昭都糊塗了:“他夫人去哪裏,和本王有什麽相關?這有什麽好騙本王的?”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在後天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