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第 32 章
◎我不願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竹林之中, 謝琅和沈霜鶴席地而坐,謝琅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不多,但應該夠書院幾個月的運轉。”
沈霜鶴推辭道:“這都是你的俸祿, 我不能拿。”
謝琅不以為意:“錢財乃身外之物, 若能多幫助幾個女孩兒讀書,那也算是樁好事。”
“但是你并不寬裕……”
“誰說我不寬裕了?”謝琅笑道:“你不知道有人千金求我一畫麽?我的書畫可值錢了。”
沈霜鶴也被逗笑了:“論書畫造詣,我的确不如你。”
“所以你就收下。”謝琅将銀票遞給沈霜鶴:“何況,我此次前來,也是有事相求。”
“我就知道,謝大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沈霜鶴道:“讓我猜猜,莫非是為了婉婉?”
謝琅嘆了口氣:“可不就是為了婉婉。”
他口中的婉婉, 乃是他的妻子盧婉,謝琅抿了口酒, 道:“日前榆林郡守攜妻子來我這裏小住幾日,那位夫人乃是大家閨秀出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和榆林郡守可以說是才子佳人, 天生一對,他二人走後, 婉婉又開始悶悶不樂, 所以我想你能否接她來書院,陪她說說話, 散散心?”
沈霜鶴一聽, 便知道問題症結:“婉婉大概又是自慚形穢了, 她總是覺的自己是山野村婦, 出身卑微, 而且大字都不識一個, 若非當年你被流放到北關,她也不可能嫁給你。”
“但是若沒有她,我早就死在了北關。”謝琅憶及往事,目光柔和,似乎想起了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還有那個潑辣明媚的少女,她對他說:“你放心,只要有我盧婉在,就沒人敢欺負你!”
她也做到了她這句承諾,有人為難他時,她會撸起袖子第一個沖在前面,他流放途中吃苦太多身體羸弱,她就想方設法去賺錢為他治病,所有人都說他沒有希望回京了,只能一輩子在北關做個流放犯,衆人都避他如蛇蠍,只有她很開心地問:“她們都不願意嫁給你,那我是不是可以嫁給你啊?”
就這樣,他們在她父母的見證下成了親,成親之後,日子雖然清苦,但她卻從沒有半句怨言,仍然每日都樂呵呵地笑着,但是那笑容,在皇帝召他為官的時候就消失了,旁人都恭賀她成了郡守夫人,她卻知道,她的世界,從此将天翻地覆。
謝琅微微嘆了一口氣:“不管我怎麽努力,婉婉的自卑感卻仍然與日俱增,她和其他官員夫人沒有任何共同語言,她不會寫字,不會畫畫,不會彈琴,不會下棋,在郡守府,她就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她再也無法回到北關那個無憂無慮的盧婉了。有時候我甚至在想,如果皇上沒有想起我,我這樣在北關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沈霜鶴道:“大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皇上又是個愛才之人,自然會看重大人,或許,皇上意圖任用大人的時間,遠比大人想象中要早。”
沈霜鶴此言乃是實話,因為裴淮之和她提過謝琅,當時裴淮之覺得謝琅恃才傲物,所以存心将他放在北關多受兩年磨煉,謝琅聽罷,臉上卻浮現譏嘲神色:“這天下任何人,在皇上眼中,都不過棋子而已,皇上讓其生便生,讓其死便死,但是,每一個人,難道不是活生生的個體麽?難道就沒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沒有自己的意志麽?難道就必須要順從皇上的心意而活嗎?”
沈霜鶴忙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無人,她才松了一口氣:“大人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便罷了,可別讓旁人聽了去。”
“你且放心,我還不至于自尋死路。”
沈霜鶴心想,裴淮之意圖磨煉謝琅,但是凡事可未必順他之意,他以為天地君親師,謝琅吃足苦頭後,再被任用定然會對他感激涕零,卻沒想到北關數年,讓謝琅開始認真思考所謂的忠君思想,人是什麽?君又是什麽?人為什麽一定要順從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憑什麽?
謝琅漸漸想通了,裴淮之萬萬不會想到,這流放生涯的颠沛流離,不但沒有磨去謝琅的一身傲骨,反而讓他長出一身反骨了,對于裴淮之征召入京的命令,他堅辭不受,甚至已決定一生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西陵了。
只是,可惜了謝琅的才幹。
沈霜鶴又問道:“但是以大人的才能,在這西陵,是否會覺得一腔抱負無法施展?”
謝琅道:“我父親倒是施展了一腔抱負,但是又落得什麽下場?我謝琅此生,不願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沈霜鶴也不由感同身受,她點頭道:“不錯,我也不願做任何人的棋子,在這西陵,我開心的很。”
兩人話中有話,但都是真心實意,謝琅的這些大逆之言,他也只對沈霜鶴提及,因為這西陵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這青竹書院的賀夫子,到底是誰?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謝琅曾經連中三元,更是大憲丞相之子,身份尊貴,他自然是見過身為太子妃的沈霜鶴的,當沈霜鶴出現在西陵賣畫時,他訝異萬分,為何這位名叫賀霜的女子,和皇後娘娘,會如此相似?
起先,他以為這是一個長相相似的人,但是賀霜實在太像沈霜鶴了,像到他無法不心生疑窦,他派人去查探賀霜來歷,等查探完後,他确信,賀霜就是早該死去的沈霜鶴。
已經死去的皇後出現在西陵,他本應該立刻禀報裴淮之,但是他在看過沈霜鶴的畫,看過她畫中振翅自由的飛鳥後,他又收起了這個念頭,而是假裝不知道她的身份,還邀請沈霜鶴教婉婉學字,以他郡守的威望幫助沈霜鶴在西陵安頓下來,并和她漸漸成為朋友。
他也從來沒問沈霜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沒問她為什麽會來到西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又何必戳穿呢?
所以如今便是謝琅知道沈霜鶴的身份,沈霜鶴也知道謝琅知道,但是兩人從未點破,而是繼續當作什麽事都不知道般,做着互相欣賞的知己。
沈霜鶴道:“婉婉的事,你且放心,她只是身份轉變太大,一時無法适應,我會去郡守府接她過來,也會勸導勸導她,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總有一天,她會知道,你娶了她,并不是因為她在落難之時幫助你,而是因為那人是她。”
“多謝。”謝琅感激道。
沈霜鶴笑道:“這些年大人和婉婉幫我甚多,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今日我便會去郡守府,将婉婉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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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婉比沈霜鶴要小上幾歲,來到青竹書院後,她就一直搶着幹活,把木春的活都給搶了,沈霜鶴無奈:“接你來青竹書院是散心的,不是來幹活的。”
“但是木春還要學字啊,我又不用學。”盧婉說道,她長相平平,勉強可以說句清秀,和美人是不沾邊的:“木春比我厲害,和姐姐你學了幾個月就把字認的差不多了,我就不行了,姐姐你教了我一年,我還是不會,既然這樣,我還不如多做做事,給書院的學生做做糕點。”
“你的糕點是天下一絕。”沈霜鶴道:“這世上有人擅長讀書寫字,有人擅長經營買賣,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你做的糕點那麽好吃,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無需妄自菲薄。”
“可是,我會的這些,都登不上……登不上……什麽來着,哦,大雅之堂。”盧婉低頭:“我只會做農活,其他都不會,我真是給夫君丢人。”
“婉婉。”沈霜鶴拉起她的手,柔聲勸道:“只會幹農活有什麽丢人的?你當初在北關,能在那種環境下,将你們一家照顧好,就已經很厲害了,要知道多少流放北關的人都死在那裏了,如果沒有你,謝琅他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他真的熬不過去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盧婉苦笑:“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是郡守了,我骨子裏呢,卻還是一個村婦,我配不上他,有時候我在想,如果謝琅沒有被流放,那他絕對不會娶我這樣的人的,他應該娶個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和他能聊得來,而不是像我這樣,每天只會跟他說今天雞生了幾個雞蛋,明天豬下了幾個豬仔………”
“婉婉,你又來了。”沈霜鶴很是無奈:“我不愛聽這種話。”
“對不起,我知道姐姐不喜歡聽這種話。”盧婉懊惱道:“但是,我總是忍不住會想……日前榆林郡守夫人來的時候,她什麽都會,彈的琴,那麽好聽,她問我會不會的時候,我真的很羞愧,我都不敢告訴她,其實我連字都不認識……”
“不認識字怎麽了?你會養雞,那榆林郡守夫人還不會養雞呢!”沈霜鶴道:“不要再妄自菲薄了,婉婉,以後也別在謝大人面前說這種話了,謝大人是真心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他真的很喜歡你。”
“我知道他想和我好好過日子,但是我控制不住覺得自己不配……”盧婉喃喃道,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之才,和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怎麽能相配呢?她當初,就不應該趁人之危嫁給謝琅,否則,也不會這般傷心了。
盧婉眼眶有些發紅,她飛快拭去眼角的淚水:“不說這個了,姐姐,聽說宋家米行的公子向你提親,被你拒絕了,為什麽呀,那宋公子人挺不錯的。”
“我今生不想再嫁人了。”沈霜鶴道。
“這是為何?姐姐還在放不下之前的事嗎?”
“并非如此。”沈霜鶴道,她其實早已放下了裴淮之,她也不會為了裴淮之一生守節,她慢慢說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如今只想将木春她們培養成才,不想考慮其他。”
“原來是這樣啊。”盧婉對沈霜鶴欽佩油然而生:“如果有我能做的,只管開口。”
“好。”沈霜鶴笑道。
“對了姐姐,還有一事,不知你可知曉?”
“什麽?”
“皇上的親弟弟,長樂王殿下,要來我們西陵了。”
作者有話說:
小狼狗要來了/下一更後天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