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第 31 章
◎女夫子◎
是夜, 一輛去運送瓜果的馬車悠悠駛出宮外。
而宮外的亂葬崗裏,莫名丢失了一個無人認領的女囚屍首。
宮內的冷宮意外失火,皇後沈霜鶴活活被燒死, 據說屍首被燒到焦黑, 慘不忍睹。
誰也沒想到一代賢後,竟然會落的如此下場。
尚在病中的皇帝裴淮之聽聞此消息,手中藥碗都驚的落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死了麽……竟然……就這麽死了嗎?
往事一幕幕,都從眼前掠過,有甜蜜的,也有不堪的, 但最後定格的,居然是他在新婚之夜, 挑起沈霜鶴紅蓋頭時,她那含羞帶怯的笑。
建康四年,冬, 世間再無沈霜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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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 又是四年。
大漠,西陵郡。
西陵是與回鹘接壤的一個郡, 面積狹小, 土壤貧瘠,不過也因與回鹘等部落接壤, 商貿倒頗為發達, 街邊集市也熙熙攘攘, 甚為熱鬧。
遠離集市, 在一處書院外面, 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入神地聽着裏面地朗朗讀書聲, 她蹲在地上,小聲複述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她其實也聽不懂,但是她就是覺的這些句子很好聽,她很羨慕可以在書院讀書的那些孩子,她也想讀書。
她一直蹲在那裏,結果被書院的門子發現了,門子見是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于是厭棄道:“去去去,走一邊去。”
小乞丐央求着:“讓我聽聽吧。”
“你聽這個做什麽?”門子嗤笑:“難不成你也想學讀書?”
小乞丐看着門子,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門子仿佛聽到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一般,大笑了起來:“姑且不說你是個臭要飯的,沒錢進這家書院,就算你有錢,你一個女娃娃,也不可能踏進書院大門!走走走,快滾快滾!”
他伸手将小乞丐推了個踉跄,小乞丐跌坐在地上,門子道:“快滾!”
小乞丐有些委屈,她想爬起來,但是摔的太重,她爬不起來,忽然一只手将她牽了起來,那是一個衣着華貴的小姐,門子看到那位小姐,立刻點頭哈腰:“蘇小姐,什麽風将您吹來了?”
那位姓蘇的小姐不滿地瞪了門子一眼:“我本是來看望哥哥的,卻沒想到遇到你在這裏恃強淩弱,你給我聽着,你以後再敢這樣,我就讓哥哥告訴夫子,将你趕出去!”
門子唯唯諾諾,不敢再發一言,那姓蘇的小姐又彎下腰,替小乞丐撣去身上灰塵,她問:“你很想讀書嗎?”
小乞丐望了望書院,然後低下頭,小聲道:“想……”
“你為什麽想讀書?”
“我……我就是很想讀……”小乞丐慢慢說着:“別人都能讀,為什麽我不能讀呢……”
那姓蘇的小姐點了點頭:“那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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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小乞丐得知,這位姓蘇的小姐叫蘇荷,是西陵郡數一數二的綢緞莊的小姐,她于是問:“蘇荷姐姐,你帶我去哪裏啊?”
“帶你,去見一位女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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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荷心地很好,看到小乞丐穿的鞋破爛不堪,還拿出一雙鞋給她,小乞丐穿了新鞋,好奇問道:“蘇荷姐姐,什麽是女夫子?”
“女夫子,就是女的夫子。”
“女的夫子?女子怎麽可以當夫子呢?”
小乞丐十分不解,女子不都是在家裏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嗎?這天下不都是男子當夫子嗎?怎麽會有女的夫子呢?
蘇荷微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蘇荷帶着小乞丐,七繞八繞,繞到了一個竹林深處,只見萬頃碧色,沁香撲鼻,竹籬茅屋裏,書聲琅琅,蘇荷牽着小乞丐的手,踏進了茅屋。
茅屋裏都是年齡不一的少女,她們聽到動靜好奇回了頭,看向小乞丐的眼神也紛紛帶着探究的神色,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眼神是鄙棄。
書案前面拿着書的白衣女子也擡起了頭,那女子眉如春山,肌勝玉雪,尤其是一雙眸子,沉靜如一泓秋水,璀璨似天上星辰,她靜靜看着小女孩,小乞丐也怔怔看着她,她從來沒見過這麽美麗的女子,就像……就像畫像裏的白衣觀音一樣,小乞丐脫口而出:“觀音娘娘?”
學堂裏的少女們都笑了起來,那白衣女子也笑了起來,她一笑起來,就像一幅徐徐展開的山水畫,幹淨溫婉,蘇荷趕緊道:“這不是觀音娘娘,是我們的賀夫子。”
白衣女子站了起來,走到小乞丐跟前,她看了眼小女孩腳上蘇荷送的鞋,還有和她鞋不匹配的褴褛衣衫,白衣女子開了口,她聲音也和她的面容一樣,如涓涓泉水一般溫柔:“你是不是想讀書?”
小乞丐愣了愣:“你怎麽知道?”
白衣女子道:“蘇荷帶來這的,都是想讀書的。”
小乞丐有些遲疑: “可是,我是一個女娃娃,他們都說,女娃娃不能讀書。”
“她們都是女娃娃。”白衣女子指着學堂裏的女孩們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真的嗎?”小乞丐雀躍起來,但是,她又很快洩了氣:“但是,我是一個要飯的,我沒有錢。”
“不用你給錢。”白衣女子道:“你就住在這裏,幫忙料理些雜事,工錢就當做學費了吧。”
小乞丐驚喜萬分:“真的嗎?謝謝觀音娘娘。”
白衣女子莞爾:“我不是觀音娘娘,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臭要飯的。”
小乞丐說罷,白衣女子眼神之中,是神佛才有的悲憫,她一點都不嫌棄小乞丐髒污,反而摸了摸她滿是污漬的頭發,說道:“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你以後,便叫木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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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春就這般在書院住下了,她也慢慢知道,賀夫子名叫賀霜,并不是本地人士,而是四年前來到西陵的,她剛來到西陵時,舉目無親,靠賣畫為生,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郡守夫人,于是她便教郡守夫人識字,之後便開了這家書院,專門教女子讀書,書院收的學費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靠蘇荷這樣的大戶人家贊助,賀夫子也會賣點自己寫的書畫,那些書畫木春看過,她雖然看不懂,但也能看出賀夫子寫的字、畫的畫,都是一等一的漂亮,所以書畫都很快能賣出去,賀夫子就這樣一個人辛辛苦苦勉強支撐着書院的運轉。
不過,賀夫子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她長得如此貌美,自然會引起登徒子的觊觎,不斷有人上門提親,都被賀夫人拒絕了,還有人罵她是妖孽,說哪有女子當夫子的,她開這個書院,莫非是想勾引良家婦女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甚至有人去告狀,說要給賀夫子抓起來,但這些都被謝郡守壓下去了,謝郡守說,只要他在西陵一天,就沒人能動賀夫子和青竹書院,因此流言才慢慢散去,打賀夫子主意的人,也漸漸變少了。
木春越接觸賀夫子,就越佩服她,比如賀夫子從來不教她們學《女則》、《女訓》這種書,她說這種書都是锢人锢已,沒有絲毫益處,倒不如學學山水游記、論語詩經,也好過學怎麽做一個賢妻良母。
如此大膽的言辭,難怪這西陵郡好多人看不慣她,也難怪好多大戶人家不願将自己女兒送來青竹書院。
但賀夫子并不在意,她除了一門心思撲在青竹書院上,閑暇時,也會鋪開畫卷,畫一畫山水,她畫的山水之中,總有一只飛鳥,展翅翺翔,暢游于無邊天際之中。
這是一只掙脫了樊籠的飛鳥,再也不是皇宮之中的籠中鳥。
是的,這賀霜賀夫子,便是四年前從皇宮逃離的皇後沈霜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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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處,微風拂過,早春的風帶下幾片竹葉,落在了沈霜鶴的手上,讓她不由停下了繪畫,她将狼毫筆放在案上,然後撿起畫卷上的竹葉,輕輕嗅了嗅:“正好可以給木春做竹葉書簽。”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不知道我有沒有那個福氣,也能得到賀夫子的書簽?”
沈霜鶴驚喜回頭:“謝大人?”
來人正是西陵郡的郡守,謝琅。
也是那個少年時連中三元,卻被父親連累流放邊疆的狀元謝琅。
昔日沈霜鶴還是皇後的時候,裴淮之曾和她提過謝琅,他說謝相被殺,實則是變法引發的怨氣太大,所以先帝不得不殺他,但是先帝臨終時也說過,法還是要變的,裴淮之屬意謝相之子謝琅,裴淮之誇謝琅是經天緯地之才,能力不下于其父,彼時謝琅已被流放到北關,沈霜鶴問既然他想啓用謝琅,為何不将謝琅召回京師,裴淮之卻說謝琅此人太過傲氣,還要多磨練磨練,沈霜鶴對此倒另有看法,謝琅的确傲氣,但謝相之死也實在無辜,何況北關那是什麽條件?苦寒之地,謝琅有沒有命回來都不知道,那裴淮之憑什麽覺的謝琅被“磨練”之後仍能對他忠心耿耿,為他所用呢?
果不其然,五年前,裴淮之有意啓用謝琅,他免去謝琅罪過,召他入京為官,可謝琅卻堅辭不受,還說他才能有限,不能勝此大任,倒不如做一個白丁,裴淮之十分生氣,但又舍不得謝琅才能,于是便将他打發到這西陵做郡守,西陵民風彪悍,十分難管,裴淮之是想着磨磨謝琅心氣,讓他自己開口請求回京,沒想到謝琅在西陵這一呆,便是五年,而且絲毫沒有調回京師的想法。
謝琅舉了舉手上的酒壺,他一襲青衫,風度翩翩,俊美如畫:“不知賀夫子有無閑暇,陪本官小酌兩杯?”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在後天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