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第 27 章
◎第一更◎
但是直到天降瓢潑大雨, 裴淮之都沒有準她進去。
春朝四處尋來了一把傘,急急給沈霜鶴打上,沈霜鶴衣衫和頭發都已濕透, 整個人都狼狽不堪, 完全沒有以往端莊高貴的儀态,春朝将手上狐裘披風又往沈霜鶴身上披,她含淚道:“娘娘,小心着涼……”
沈霜鶴置若罔聞,她只是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禦書房裏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沈霜鶴咬唇, 她忽然揮開春朝的手,白色狐裘披風掉到了地上, 瞬間被泥水浸的髒污,春朝手忙腳亂,又要撿披風, 又要給沈霜鶴撐傘, 沈霜鶴又大力将她推開:“走開!”
油紙傘也落到了地上,沈霜鶴整個人都被雨點打濕, 衣衫也濕漉漉貼在身上, 濕透的發絲貼在臉龐,哪裏還有半分一國之母的儀态。
“娘娘!”春朝哭出了聲:“您不能這樣折磨自己啊!”
“珠珠都快死了……”沈霜鶴的聲音愈發輕:“本宮只是跪一跪, 又有何難?”
她抖索着直起脊背, 雨點如珠, 往她身上打去, 大雨之中, 她的背影格外單薄, 沈霜鶴透過那扇房門,扯了扯嘴角:“本宮在賭,賭他會見本宮的……賭不贏,本宮不會走……”
她眼前愈發模糊,不知道是因為帶傷跪長了時間,還是被這瓢潑大雨打濕了眼簾,她眼前慢慢浮現出和裴淮之這七年相處的時光,有新婚時泛舟湖上的濃情蜜意,有她懷胎後他為她剝葡萄的樣子,更有他抱着珠珠玩耍時的模樣,沈霜鶴身軀一晃,若不是雙手撐住,便要暈倒在地,但她拒絕了春朝的攙扶,而是又直起身子,跪在雨中。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沈霜鶴全身都在發抖,再難以支撐,這時,她終于聽到一個聲音:“讓皇後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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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裏,裴淮之看到沈霜鶴時,先是一愣,沈霜鶴素來愛潔,就如白鶴一般高貴幹淨,什麽時候這般狼狽過,沈霜鶴見到他,已是再顧不得自尊,而是雙膝重重跪下,膝行到裴淮之面前,她拉住他的衣擺,苦苦哀求:“皇上,求您,救救珠珠吧……”
裴淮之艱難開了口:“不是朕不想救永嘉,實則那千年何首烏只有一只……”
“那也不必放棄珠珠啊!”沈霜鶴仰臉望着裴淮之,已泣不成聲:“或許……或許皇上可以将千年何首烏分成兩半,珠珠和郭貴妃一人一半,先保住她們性命,然後再慢慢清除餘毒,這天底下那麽多神醫,假以時日,一定能讓她們恢複如初的!”
“但是郭貴妃即将臨盆,這中間若出了什麽差錯,誰擔當得起?”
沈霜鶴只覺得心一寸一寸冷了下來:“皇上當真要為一個沒有出世的孩子,放棄珠珠?”
裴淮之只是将她抓住他衣擺的手拂開,然後一字一句道:“皇後,朕需要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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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讓沈霜鶴的心如墜冰窟,不,她不能放棄,珠珠還等着她救命呢!
沈霜鶴眼淚簌簌而下:“皇上,千錯萬錯,都是妾一人之錯,忤逆皇上的是妾,隐瞞遺旨的是妾,護送長樂王去荊州的還是妾,這些都與珠珠沒有半點關系啊,珠珠她才四歲,她不能就這樣死啊!妾寧願拿自己的命,去換珠珠的性命!”
“皇後!”裴淮之喝住她:“你失了智了!朕說了,不救珠珠,是因為朕需要一個兒子,這大憲江山也需要一個皇子!難道你以為,朕會因為記恨你,就不救永嘉嗎?”
沈霜鶴淚盈于睫:“妾只求皇上能救珠珠,妾雖死無憾!”
“朕怎麽就和你說不通呢?救不救珠珠,已不是家事,而是國事,皇後,你以前是最識大體的,如今你的大體呢?”
“妾不要大體!妾只要自己的女兒!”沈霜鶴已經哭到淚如雨下:“妾只要自己懷胎十月,拼了性命生下的女兒……”
“皇後,你太讓朕失望了。”裴淮之搖頭:“你的溫柔賢德去哪了?你的明事理顧大局去哪了?你看看你自己,滿身污泥,糾纏不休,你如今簡直像一個瘋子!你還是朕認識的那個皇後嗎?”
“妾不是皇上認識的皇後,那皇上就是妾認識的皇上嗎?”沈霜鶴慘笑一聲:“妾認識的皇上,是不會将自己親生女兒的性命置之不顧的,不,或者說,這就是皇上,是妾,從來沒認識過真正的皇上……”
“放肆!”裴淮之顯然生了氣:“念在你救女心切的份上,朕不罰你,滾回鳳藻宮去!”
沈霜鶴被他這一聲斥罵吓到怔住,片刻後,她卑微不停叩首:“皇上,是妾錯了,是妾錯了!求皇上救救珠珠吧!求求您了!”
沈霜鶴苦苦哀求,額頭也磕破了,滿是鮮血,她從未這樣哀求過裴淮之,無論她的境遇如何不堪,她都如同白鶴般孑然獨立,一身風骨,但是此時此刻,她卻比郭彤霞還要卑微低賤,裴淮之那一瞬間,确實有些心軟,但是想到皇位,想到大局,他又硬起了心腸:“來人,将皇後即刻送回鳳藻宮,不得有誤!”
宮人硬生生将絕望的沈霜鶴拖走了,裴淮之閉上眼,耳邊沈霜鶴的哀求不絕于耳,她似乎還在說:“皇上,求您開恩,求您救救珠珠~”
等到聲音徹底寂靜,裴淮之才緩緩睜開眼,眼前已空無一人,只留地上一道血跡。
裴淮之咬牙,壓下心中的波動,他轉身,重新坐于座位,開始批閱奏折,他一邊批閱,一邊淡淡道:“周安,把這血弄幹淨,別污了朕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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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是一身狼狽被架回了鳳藻宮,後面跟着幹着急的春朝,剛進鳳藻宮,簇擁她的宮人就全部撲通跪下:“娘娘恕罪,奴也只是奉旨行事。”
沈霜鶴失魂落魄,春朝含淚罵道:“一群不長眼的狗奴才,滾!”
直到所有人都滾的幹幹淨淨,春朝才心疼地扶着沈霜鶴:“娘娘,奴婢為你梳洗梳洗吧。”
沈霜鶴置若罔聞,春朝說了好幾聲,她都沒回,忽然她問:“珠珠呢?”
“公主……公主在內殿呢。”
春朝話音未落,沈霜鶴就一瘸一拐奔到了內殿,榻上珠珠已經面色慘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沈霜鶴将她抱起,摟入懷中:“珠珠,你醒醒。”
眼淚一滴滴滴到了珠珠慘白的小臉上:“珠珠,你不是和母後說好了嗎?長大後,母後就帶你去海女村撈珍珠?你不醒來,母後就不帶你去了。”
“珠珠,醒醒啊。”
春朝淚流滿面:“娘娘……将小公主放下吧。”
“不,我不放!”沈霜鶴摟緊了珠珠:“他裴淮之不救!我救!春朝,你去找禦醫,你去煎藥,去啊!”
沈霜鶴已經幾近歇斯底裏了,春朝不敢再刺激她,只好流淚道:“奴婢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其實她和沈霜鶴都心知肚明,哪還有什麽禦醫?哪還有什麽藥?唯一的藥引,都被裴淮之給了郭貴妃,珠珠沒有藥了,她沒有救了。
但是沈霜鶴不願意相信,春朝也不敢讓她相信,她只好聽沈霜鶴的命令,去找禦醫,去煎藥。
沈霜鶴一直摟着珠珠,和她說這話,直到說到嗓子都啞了,珠珠卻仍然沒有睜開眼睛,但是沈霜鶴還在說:“珠珠,你不是說你很勇敢嗎?那你就睜開眼睛,看母後一眼啊~”
“珠珠,你不是最喜歡吃甜食的嗎?母後以前總不讓你吃,但這次,你如果能醒過來,母後就不再阻止你吃了~”
“你是從母後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是母後從鬼門關走過一遭才生下的孩子,你怎麽忍心讓母後為你難過?你乖,醒醒好不好~”
沈霜鶴嗓子啞到都說不出話了,昔日高貴如月的皇後,此時披頭散發,釵環散落,額頭是殷紅血跡,裙擺也血跡斑斑,她卻全然不顧,只是抱着她最心愛的小女兒,喃喃的想将她喚醒。
等到春朝着急忙慌尋将煎好的藥端給沈霜鶴時,沈霜鶴就如同在絕境中看到一束光:“春朝,快,你快喂給珠珠喝,快呀!”
春朝含淚點頭,沈霜鶴抱着珠珠,春朝則蹲下,為珠珠喂着藥,但是珠珠牙關緊咬,藥怎麽都喂不進去,沈霜鶴急了:“珠珠,你快喝藥啊,你不喝藥怎麽會好呢?”
但是珠珠仍然沒有張口,春朝道:“娘娘,藥喂不進去啊~”
“不行,不行……”沈霜鶴強行掰開珠珠的口:“春朝,你快喂,快!”
春朝忙不疊點頭,然後将藥匙往珠珠嘴裏塞,但是藥卻從她口中慢慢流了出來,将珠珠衣襟也弄的髒污,春朝“呀”了一聲,就慌不擇路的用衣袖去擦,她無意間觸到珠珠的鼻子,瞬間一怔,接着又顫顫巍巍,去探珠珠的鼻息。
碧玉藥碗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
春朝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她哭道:“娘娘……娘娘節哀……小公主……小公主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