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第 21 章
◎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吳珊瑚陪着沈霜鶴在海女村裏走着,在吳珊瑚的講述中,沈霜鶴才大概明白了,原來海女村是由下堂婦和未嫁女組成的村子,村子裏都是女人,以打漁和采珠為生,因為下海凫水危險性大,她們每次出海,都是成群結隊出去,互幫互助,吳珊瑚說:“其實我倒覺的,相比男人,女人才更适合凫水采珠,因為男人就喜歡逞強,打腫臉充胖子,比如我之前的夫婿,有一次凫水快溺死了也不願意上來,問他原因,就是為了比隔壁阿哥多撈幾個珍珠,何必呢?我就不會幹這種事。”
吳珊瑚侃侃而談:“可惜啊,那些男人是不會承認我們比他強的,就算我們撈的珍珠是最好的,也不願意把我們的珍珠定為貢珠,所以當我知道皇後娘娘要來的時候,我就想,機會來了,如果皇後娘娘能看到我們的珍珠,就會知道我們的珠才是最好的,不過娘娘身邊圍了那麽多侍衛,我根本近不得身,直到今日,才有了機會。”
沈霜鶴若有所思:“這是你的機會,或許,也是本宮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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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在村中走着,這村中人口不多,也就一百來戶人,但都是清一色的女子,這些女子沒見過大世面,看到沈霜鶴時都跪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擡,有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偷偷擡頭,然後就愣住了,脫口而出:“我的天,皇後娘娘長得比天上的仙女還要好看。”
沈霜鶴聽到她大膽之語,莞爾一笑:“今日本宮微服來此,大家不必拘禮,都平身吧。”
那大膽女子忙不疊起身,在人群中還時不時看沈霜鶴,吳珊瑚問:“燕子,你看什麽呢?”
“我沒想到娘娘這麽年輕。”那女子道:“我還以為娘娘已經四十歲了呢。”
吳珊瑚差點沒暈厥:“你這丫頭,嘴巴沒把門嗎!”
她馬上對沈霜鶴賠罪:“娘娘勿怪,實在我們這裏離京城太遠了,山高皇帝遠,而且大家都不太關心皇宮裏的事,所以燕子不知道。”
沈霜鶴訝異:“大家都不關心皇宮的事?”
在沈霜鶴的認知中,天下百姓都是以帝後為榜樣,所以她一直嚴格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嫉,不能妒,要為大憲女子做表率,但原來,大憲的女子,其實并沒有那麽關心她麽?
吳珊瑚讪讪道:“我們老百姓,能吃得飽穿得暖就行了,真的沒有那麽多功夫去關心京中的達官貴人們,即使是皇上皇後,也是一樣的……”
不管是誰當皇帝,誰當皇後,對這些海女們來說,其實都沒有什麽變化,只要不多加賦稅,不苛待百姓就好,距離她們千裏之外的皇宮,誰會在乎呢?
沈霜鶴想透這一因由,她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年,她強行要求自己當一個聖人,她努力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溫婉賢德,只為了做一個合格的皇後,但今日才發現,她的子民,根本不在乎她合不合格,細細想來,着實有些可笑。
吳珊瑚見她久久未語,惶恐道:“娘娘,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麽話了?”
沈霜鶴回過神來,她搖搖頭,然後從吳珊瑚手中拿過那串珍珠:“這珍珠的确很漂亮,本宮會修書一封,送予你們縣令,讓他酌情考慮你們的。”
吳珊瑚聞言,大喜過望,她和其他海女都跪下叩頭道:“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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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帶走了那串珍珠,作為回禮,她贈給了海女村百兩黃金,這個海女村的确是個貧窮偏遠,但是她在這裏,卻見到了無與倫比的勇氣,以及女子之間互幫互助的情誼。
她想起了皇宮之中,後妃之間的相互傾軋,歷朝歷代以來,為了帝王的寵愛,女人之間明争暗鬥,種種殘酷的手段層出不窮,在那裏,女人天然就是敵人,可是,她今日方才知道,原來女子和女子之間,也可以相互扶持,為了同一個目标而努力。
而與這些為了生存相互扶持的村野女子相比,後宮之中那些為了男人爾虞我詐的後妃們,真說不出到底誰才更高貴。
沈霜鶴最後望了眼這個村落,她很慶幸能遇到這個村子,能遇到吳珊瑚這些人,她們讓她知曉,原來女人,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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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手腕上的珍珠,也引起了裴昭的注意,這串珍珠雖然實屬上品,但是只是很粗糙地串在了一起,并沒有打磨精致,當裴昭詢問時,沈霜鶴便娓娓道來她在海女村所見到的一切。
裴昭聽到還有這樣一個奇異的村子,也來了興趣:“若我得了空,還真想去看一看呢。”
但他話一剛說完,又想起了自身的處境,不由暗淡了雙目,沈霜鶴見他喪氣,于是拿下手腕珍珠,塞到裴昭手中:“昭兒,這個送給你。”
“但是,這不是沈姐姐你的珍愛之物嗎?我不能要。”
“這串珍珠,代表的是海女村的勇氣,所以我想把這個給你。”沈霜鶴道:“我希望你和她們一樣,無論在任何處境下,都能夠活下去。”
裴昭聞言,也不再推辭了,沈霜鶴将珍珠塞到他手中時,忽見他右手手腕已經磨破了皮,想必是白日重枷纏身,所以才這般血肉模糊,要不是有沈霜鶴在,只怕他連夜間都取不下重枷。
沈霜鶴瞧的心疼,她喚人取來藥物,細細為裴昭上藥:“疼嗎?”
裴昭搖頭:“不疼。”
“不要逞強。”沈霜鶴道
“其實……有一點疼。”裴昭終于說了實話。
沈霜鶴笑了笑,她動作輕柔,為了讓藥膏盡快揮發,她低下頭,輕輕吹着他的傷口,裴昭只覺她吐氣如蘭,傷口處酥酥麻麻,不知道是因為藥膏,還是因為她的吹氣。
更可怕的是,這股酥麻感,從手腕的傷口,一直蔓延到了心口處,他心髒莫名的開始快速跳動,這距離,太近了,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氣,甚至能從她低下頭的側臉,看到她脖頸處瑩白如玉的肌膚,還有她耳垂上的一顆小小的紅痣。
以前沈霜鶴也給裴昭上過藥,但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等她嫁了人,相處的時間變少,兩人便從未如此親密接觸過了,只是在沈霜鶴的眼裏,裴昭還是那個等着她照顧的幼童,可是她忘了,裴昭已經十四歲了,他不是幼童了,他已經是個男人了。
裴昭也不知道為何,他的心越跳越快,他猛地抽出自己手腕,語無倫次:“沈……沈姐姐,藥上好了,我們上路吧。”
沈霜鶴并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她道:“等一下。”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又将裴昭的右手腕細心包紮起來,裴昭能看到,這帕子上,還繡着一只白鶴。
沈霜鶴打好最後一個結後,才道:“這才是好了。”
押送的士卒過來,為裴昭戴上重枷,手腕被禁锢在木枷裏,裴昭甚至能聞到帕子上的幽幽香氣,香氣如蘭,清雅素淨,就如同沈霜鶴這個人一般,讓人難以忘懷。
一整日,裴昭都瞧着帕子上的白鶴,而不敢瞧沈霜鶴,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只是隐隐約約覺的,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