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第 22 章
◎至親至疏夫妻◎
漸漸的,三千裏的路程也走完了,這迢迢路程,沈霜鶴在出發的時候,的确滿心愁苦,心中不斷內疚着對裴淮之的欺騙,經常在暗處裏一人垂淚,但等她攀爬過重巒疊嶂的山峰,見識過一望無際的大海,行走過黃沙萬裏的荒漠,以及去到過因女子之間相互照拂而存在的海女村,她的心境,慢慢的變的不一樣了,以前她所有的心緒都放在丈夫上面,最大的滿足大概就是替丈夫管理好後宮,做好他的賢內助,得到群臣誇贊賢後的美名,可如今,她才發覺,也許女子的滿足,并非只有丈夫的肯定上面。
就如同吳珊瑚等人,或許她們身份是卑賤的,在其他人眼裏,她們都是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怪物,可是,誰又能說,她們為自己而活,就是錯的呢?難道女人一輩子,就只能操持家務,為丈夫兒女而活嗎?女人,不能為自己而活嗎?
沈霜鶴就這般帶着思索,陪伴裴昭,走過漫漫三千裏,在到達荊都的時候,她消瘦了一大圈,沈霜鶴本就身體羸弱,如今更是望之如扶風弱柳,郡守邀她歇整幾天,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必了,皇上還在等着本宮。”
于是她馬不停蹄準備趕回京城,走之前,裴昭來送她,裴昭也因為連番折磨清減了不少,少年郎站在柳樹之下,面色雖然蒼白,但身軀仍挺拔如綠竹,一雙眼眸也少了出發時的沉郁,而是帶着對未來的憧憬和生機,這自然多虧沈霜鶴一路上的開解和陪伴,沈霜鶴微微一笑,她走到裴昭面前,替他系好披風的衣帶:“昭兒,你傷還沒好,這裏風大,你先回去吧。”
裴昭喉嚨哽了哽,眼圈也紅了,沈霜鶴笑道:“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哭鼻子呢?”
裴昭低頭忍着淚:“昭兒舍不得沈姐姐……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
沈霜鶴安慰他:“只要你平安,那相不相見,又有什麽關系呢?”
“可是……”
“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了。”沈霜鶴道:“昭兒,有幾句話,我要囑咐你。”
聽到此,裴昭終于擡起頭,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沈霜鶴和他一邊走着,一邊囑咐:“你經此大劫,此後更要萬事小心,鋤強扶弱沒有錯,但是前提是,你要能夠保全自己,這荊都雖然遠離京城,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知道嗎?”
裴昭點點頭,他明白的,裴淮之定然派了人在荊都監視他,若他有一點錯處,只怕會馬上大禍臨頭。
可他,不能再連累沈姐姐了。
裴昭忍不住道:“沈姐姐,你回了皇宮後,也要萬事小心。”
沒有他在身邊,她該如何對付野心勃勃的郭彤霞,如何應對和她恩斷義絕的裴淮之,他連想都不敢想,稍微一想,便是萬分的負疚。
沈霜鶴笑道:“你不必擔心我,我做事比你有分寸。”
兩人相伴前行,微風刮過,柳絮随風飄落,沈霜鶴上馬車之前,又說了句:“昭兒,沈姐姐對你沒什麽要求,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好做人。”
裴昭抿唇,好好活着……好好做人……
他會聽沈姐姐的話,好好活着,好好做人的,可是藩王非帝崩不能進京,此次和沈姐姐分離,下次相見,會是何時呢?
沈霜鶴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襲淡藍衣裙,裹着雪白狐裘,面容瑩白如玉,清雅如蓮,裴昭定定看着沈霜鶴,忽伸出手,想去觸碰什麽,最終卻只是拿下沈霜鶴發上的柳絮:“這柳絮,飄到了沈姐姐頭上。”
沈霜鶴見狀,嫣然一笑:“柳絮送人歸,昭兒,沈姐姐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裴昭望着她上了馬車,望着她放下車簾,望着馬車車輪悠悠走遠,他慢慢捏緊袖中一直不敢拿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方潔白的白鶴錦帕。
裴昭就這般捏着錦帕,望着馬車遠去,忽然他翻身上馬,馬鞭揮下,駿馬馳騁上了山間小路。
馬車裏的沈霜鶴甚是疲累,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日,有一個少年郎,縱馬在山坡上,一直跟随着她的馬車,直到她的馬車駛離了荊都,他才勒緊缰繩,但仍是遠遠眺望,一直到馬車消失在他的視野後,才終于願意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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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離開荊都後,便病了。
她本就是強撐着走完這三千裏路程的,因為她要照顧裴昭,她不能比裴昭還先倒下,等送完了裴昭,一口氣洩了,她便再也支撐不住,病倒在驿站。
士卒還問要不要去通知長樂王,沈霜鶴搖頭:“不必了。”
昭兒剛去荊都,萬事都要從頭開始,她不想讓他擔心。
她病的昏昏沉沉,偏偏在驿站,各路官員還絡繹不絕前來探病,沈霜鶴煩不勝煩,于是便搬到這附近一座名為白馬庵的尼庵靜養,這尼庵雖然地處偏僻,但至少清淨。
等她養好病後,就可以趕回京城了。
珠珠還在皇宮,她實在想念的很,她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珠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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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馬庵養病的日子,遠離塵嚣,的确頗為清淨,沈霜鶴閑暇時就看看佛經,或是聽聽講佛,日子倒也平靜,但這平靜,終于被來自京城的一封信打破了。
信是春朝寄來的,只說,裴淮之已經封了郭彤霞為貴妃,并讓她主持今年的親蠶禮。
而親蠶禮,一直都是由皇後主持的。
裴淮之這是在怨恨她,怨恨她欺騙了他,怨恨她保住了裴昭,所以他才在皇後還在的時候,命貴妃主持親蠶禮。
想必京中,流言蜚語已經傳遍了吧。
沈霜鶴垂眸,她将那封信放在火燭上,寸寸燒盡。
她走出屋子,望着明月,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她與裴淮之,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
她蹙眉,想着七年前,嫁給裴淮之時的含羞帶澀,想着新婚燕爾之時,和他的濃情蜜意,想着先帝駕崩之時,和他的相互扶持,那些時光也不是假的,但是,他二人又是如何走到這般至親至疏夫妻呢?
沈霜鶴想到頭痛,她望着月色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阿彌陀佛。”
沈霜鶴回頭,卻看到了一個穿着黃色尼服的姑子。
這姑子……為何如此眼熟?
沈霜鶴在腦中搜腸刮肚想着,最終驚異脫口而出:“劉皇後?”
沒想到在這偏遠尼庵,竟能遇到先帝的廢後,劉皇後。
劉皇後是先帝的發妻,也是裴淮之的養母,在他九歲時被廢,聽聞被先帝送到了尼庵,沒想到,是送到了白馬庵。
劉皇後一襲素色長衫,她慈眉善目,早已沒了沈霜鶴幼時印象中的嚣張跋扈,她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貧尼已不是皇後,貧尼法號,摒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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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和劉皇後相對席地而坐,她細細端詳着劉皇後,劉皇後此前曾嫉妒懿德皇後獨寵,屢次下毒手害她,東窗事發後都仗着是當朝太後的侄女逃過一劫,但等太後逝世後,不到一月,睿武帝就雷厲風行廢了她,劉皇後哭過鬧過,但都無濟于事,只能被送入尼庵中,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沈霜鶴并不知劉皇後尋她所為何事,她心想劉皇後莫非還放不下和懿德皇後的恩怨嗎?但是懿德皇後,都已經不在世了啊。
還是劉皇後先開了口,她雙掌合十道:“皇後娘娘,貧尼別無其它意圖,只想問一句,皇上可好?”
裴淮之在九歲之前,都是劉皇後撫養,沈霜鶴聽裴淮之講過幾次他的年幼時光,很是奇怪,劉皇後痛恨懿德皇後,但是對裴淮之卻視若己出,關懷備至,以至于她被廢後,裴淮之回到懿德皇後身邊,卻母子不甚親密。
沈霜鶴點點頭:“皇上一切都好。”
劉皇後欣慰道:“貧尼也聽說,皇上乃是難得一見的明君。”
沈霜鶴看着她洗到發白的舊袍子,不由問道:“摒塵大師在這,一切可好?皇上還在挂念着大師呢。”
劉皇後道:“貧尼在此甚好。”她頓了頓,道:“皇上登基後,也派人來接過貧尼回宮。”
沈霜鶴震驚不已,原來裴淮之曾派人接過劉皇後,那劉皇後為什麽不願回宮呢?
仿佛是看出了沈霜鶴心中疑慮,劉皇後道:“時光荏苒,距離貧尼被廢已經十四年了,不妨告訴娘娘,貧尼剛剛被廢的時候,的确滿心憤懑,但是在這白馬庵久了,倒心緒平和了。”
她娓娓道來:“貧尼與先帝是結發夫妻,貧尼也曾将先帝視為自己的全部,為此醋海生波,戕害了多少無辜女子,包括……懿德皇後。”
這還是沈霜鶴第一次見到劉皇後這般心平氣和地提起懿德皇後,沈霜鶴在被懿德皇後帶入宮中教養之前,也進過幾次宮,那時劉皇後還是皇後,因為懿德皇後喜歡沈霜鶴,所以每次沈霜鶴見到劉皇後時,她都是面目猙獰的,沈霜鶴萬萬想不到,能有朝一日,聽着劉皇後這般平靜講述懿德皇後。
劉皇後繼續道:“貧尼如今想來,懿德皇後的确是這世上最至純至善之人,難怪先帝如此傾心于她,包括貧尼被廢之後,按照對她所犯的罪孽,本應一條白绫了此殘生,但是她卻向先帝進言,饒了貧尼性命,改為出家為尼,這份心胸,貧尼遠不能及。”
沈霜鶴想起懿德皇後對她的照拂,她不由點頭道:“母後她的确是世上最至純至善之人,說是觀音在世,也不為過。”
劉皇後道:“但是貧尼也覺的,懿德皇後,是世上最至純至善之人,更是這世上最可憐可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