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第 20 章
◎難道一個女人,此生最大的勝利,就是炫耀她得到了丈夫的寵愛嗎◎
當沈霜鶴下山時,已是絲絲陽光灑滿大地,衆人都休整完畢,準備出發了,裴昭四處張望,都沒有見到沈霜鶴,他正疑惑時,看到沈霜鶴緩步走來,手上還拿着一朵紫色的花,她見到裴昭,嫣然一笑,美不勝收。
這還是啓程以來,裴昭第一次見她展露笑顏,裴昭有些微怔,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沈霜鶴走到他跟前,展顏道:“這叫桂竹香,從山上岩石裏長出來的,好看嗎?”
“好看。”裴昭老老實實道。
但是他還有一句話吞了下去,沒說出來,再怎麽好看,也沒有沈姐姐你好看。
沈霜鶴将花別在發髻之間,她本就肌膚勝雪,配上這豔紫鮮花,更如同昆侖美玉一般,華光溢彩,裴昭忍不住問:“沈姐姐,今日是有什麽好消息嗎?”
沈霜鶴疑惑了下,然後搖頭:“沒有。”
“那你怎麽心情甚好的樣子?和你前幾日很是不同。”
“這個啊……其實是因我夜登山巅,見到了日出的美景。”沈霜鶴道:“我以前久居深宮,還從未見過這般的景色,今日一見,只覺宇宙浩瀚,天地廣闊,人不過滄海一蜉蝣,我甚至在想,我以前在意的那些事情,真的值得在意嗎?”
“原來如此。”裴昭道:“女子一生都要困于後宅,不像男子可以縱情山水,的确難以見到這些景色,但不知沈姐姐說的在意之事,是指什麽呢?”
沈霜鶴一笑:“這就不提了。”
因為她所想的,都是一等一的離經叛道之事。
今晨,當她站在山巅,仰頭望着日出的時候,她忽然在想,那些後宮裏的争風吃醋,與這浩瀚天地比起來,那是何等的渺小,為了男人的寵愛,爾虞我詐,費盡心機,這真的值得嗎?難道人生之中,沒有其他的事情更值得去做嗎?難道一個女人,此生最大的勝利,就是炫耀她得到了丈夫的寵愛嗎?
而她,到底是大憲的皇後,還是裴淮之的妻子,抑或只是沈霜鶴呢?
她望着粲粲朝陽,然後俯身,看向腳底的蒼茫大地,她想,她現在沒有答案,但也許,很快就會有的,此行,未必沒有其他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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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帶着這個疑問,她護着裴昭,一起攀過山川之巅,踏過大漠黃沙,也見過奔流江水,沿途辛苦,讓她又清減了幾分,整個人瞧起來更加扶風弱柳,但她的內心,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太一樣了。
行到東海附近的時候,沈霜鶴想在清晨去觀海,于是便在侍衛的護送下,前去海邊,剛一到沙灘邊,她便被大海的一望無際給驚住了,蔚藍的海,明淨的天,海天一色,無論怎麽眺望,都望不到盡頭。
面對如此的景色,她更在想,那困在宮牆之中、陪笑讨好,和無數的女人争奪一個丈夫的人生,到底有何意趣呢?
沈霜鶴正在困惑的時候,忽然從海水中冒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年輕女人,手上還拿着什麽東西,濕漉漉的頭發搭在肩膀上,望沈霜鶴方向游來。
這可把侍衛給吓壞了,侍衛趕忙将沈霜鶴護在身後,嚷着:“有刺客!娘娘小心!”
但是海水中的女人卻揮舞着雙手,叫道:“我不是刺客!我不是刺客!”
沈霜鶴定睛一看,那女人手上果然沒有刀刃,而是一串渾圓的珍珠。
那女人揮着珍珠,她水性極好,海浪那麽大,她也沒有失去平衡,而是仍然極穩地漂浮在水面上:“皇後娘娘,我是海女村的人,我是來求見娘娘的!”
沈霜鶴見她的确不像刺客,于是便對身邊侍衛:“無需多慮,讓她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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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上來後,便立馬跪下,磕了個頭:“見過皇後娘娘,民女叫吳珊瑚,是海女村的人,此次冒險求見娘娘,是想讓娘娘看看我們海女村的珍珠,我們珍珠個圓珠大,是頂好的貨色,不輸給隔壁練市村的珍珠,為什麽練市村的珍珠能成為貢珠,我們的卻不能呢?”
原來這吳珊瑚冒着生命凫水而來,是為了推銷自家村的珍珠的。
沈霜鶴尚未說話,一個侍衛已經按捺不住:“大膽!皇後娘娘何等尊貴,哪裏有閑情逸致管你這種小事?貢不貢珠,找你們縣令去,別來叨擾娘娘!”
吳珊瑚被這樣呵斥,但是她卻一點都不怕,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一臉不服氣的樣子:“誰說我這是小事了?這關乎着我們海女村一百口人的溫飽,依我說,這是一等一的大事!”
侍衛還想再呵斥,沈霜鶴卻制止了他,她越瞧這吳珊瑚越覺得有趣,于是故意道:“你怎麽知道,本宮一定會理會你這樁大事呢?”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吳珊瑚很自信道:“試了,也許能夠成功,不試的話,就永遠都不會成功了。”
沈霜鶴微彎嘴角,吳珊瑚身上,有一種蓬勃的野性,這種野性是宮中貴女沒有的,她走上前去,從吳珊瑚手中拿過那串珍珠,她細細瞧着,珍珠果然個個又圓又大,晶瑩剔透,散發着溫潤光芒,沈霜鶴道:“這珍珠的确不錯。”
“是不錯吧。”吳珊瑚來了勁:“皇後娘娘,我敢說我們海女村的珍珠,是全大憲最好的珍珠,我們的珠子,才有資格成為皇宮的貢珠。”
“那為何縣令不選你們呢?”
聽到這話,吳珊瑚就憤憤不平:“還不是那些人看不慣我們海女村嘛。”
“哦?這是為何?”
吳珊瑚撓了撓頭:“這個,一時解釋不清楚。”她頓了頓:“如果娘娘不嫌棄的話,可以去我們村子看一看,看了,就明白了。”
沈霜鶴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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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吳珊瑚帶沈霜鶴去了海女村,她才終于明白,為什麽吳珊瑚說外人看不慣海女村。
原來這村子,只有女人,沒有半個男人。
而海女村,就是由這些女人組成,她們自力更生,成群結隊去深海捕撈魚蝦和珍珠,相互幫助,互依互靠。,
沈霜鶴面對圍過來有些好奇的那些海女,她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問吳珊瑚:“為何她們都沒有夫婿呢?”
“有的有過,我就有過夫婿。”
“啊?你有過夫婿?”沈霜鶴好奇:“那你的夫婿呢?”
“過不下去,不過了。”
“這是為何?”
“他覺得我不行,不讓我下海撈珍珠。”吳珊瑚不服氣:“他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他呢,他一個大男人,凫水時間還沒我長呢,憑什麽瞧不起我?”
“難道就為了此事,你二人就和離了?”
吳珊瑚正色道:“皇後娘娘,這可不是小事,我雖然沒念過書,但聽過一句話,叫,叫什麽,什麽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和他談不到一塊去,那過下去,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和離算了。”
沈霜鶴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聽吳珊瑚的意思,她對和離并沒有什麽難過,反而還很是開心,可是在大憲,提倡女子餓死是小,失節是大,被夫家休棄的女子,會成為全家的羞恥,她于是小心翼翼問吳珊瑚:“那你娘家怎麽說呢?沒有勸你們不要和離嗎?”
吳珊瑚道:“我娘說了,人活一輩子,開心最重要,離了就離了呗,還更快活。”
沈霜鶴都瞠目結舌了,回想在京城之時,見過那些被休棄的女子,無不深以為恥,上吊都是常事,沒想到在東海的小漁村,還能遇到一個如此離經叛道的女子,還有……她的母親。
她不由道:“你和你的母親,都挺想得開的。”
吳珊瑚一笑:“娘娘可能是覺得我這人和別的女人不太一樣吧?皇後娘娘,其實像我們海女,出一趟海,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命都是提在褲腰帶上的,有今天沒明天,那何必要委屈了自己呢?在我們海女村的村民,要麽是一輩子不想不嫁人的,要麽是嫁了人覺的沒意思的,都是別人眼中的怪物,但其實,我們看他們,才覺的是怪物呢。”
沈霜鶴咀嚼着她的話,倒覺的她話糙理不糙,說的還有幾分道理。
所謂衆人皆醉我獨醒,醉的人看清醒的人,會覺的自己是清醒的,別人是醉漢,倒不知道,自己才是他人眼中的醉漢。
吳珊瑚道:“反正人活一輩子才幾十年,既然這麽短,我又何必要陪着小心,委屈的活一輩子呢?到時候死了,也沒人念我的好啊,只會說一句這是你該做的,其實,到底有什麽是應該做的,什麽是不應該做的啊?我倒覺的,我想做的,就是應該做的事,管別人狗屁怎麽想呢。”
她話語粗俗,沈霜鶴身後侍衛忍不住咳了一聲,吳珊瑚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惶恐道:“對不起娘娘,我說錯了。”
沈霜鶴搖搖頭:“無妨。”
她環顧着四周:“珊瑚,你們這海女村,倒是挺有意思的,我想聽更多的故事,你可以帶我去四處轉轉嗎?”
吳珊瑚聽她這般說,忙不疊地點頭:“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