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第 19 章
◎他從此不敢看觀音◎
裴淮之并未食言,他的确撥了一千精兵給沈霜鶴,也的确允了沈霜鶴護送裴昭前去荊都,不管他是怕先帝還留有後手,還是對沈霜鶴徹底失望了,至少,裴昭是性命無虞了。
只是裴昭仍舊要帶枷三千裏,但那些好事之人所期待的圍觀取樂的畫面并沒有發生,因為沈霜鶴吩咐了兵卒驅散沿途之人,所以并未有一個百姓見到裴昭帶枷的狼狽樣子,這也為裴昭保全了最後的顏面。
烈日之下,裴昭戴着沉重枷鎖,步履蹒跚,他重傷未愈,此行頗為辛苦,走了一程後,就臉色蒼白,頭暈眼花。
沈霜鶴也在陪着他走,她及時發現裴昭的異樣,于是将他攙扶到樹蔭下,并倒了一杯水給他:“昭兒,喝口水吧。”
沈霜鶴将水慢慢喂裴昭喝下,裴昭喝完,但是面上神色,卻頗為愧疚。
他接到裴淮之讓他帶枷三千裏的聖旨後,那一瞬間心情又是憤怒,又是難過,他很想去質問裴淮之,他是他的親弟弟啊,他為什麽要如此對他?為什麽羞辱他一次不夠,還要羞辱他第二次?
他甚至想當場自盡,這樣也不至于身披重枷,腳戴鐐铐,如同犯人一樣被押送在街頭,被人指指點點,除此之外,他更想去殺了裴淮之,他知道,是這個所謂一母同胞的兄長在陷害他,在為了皇位陷害他,裴昭胸中悲憤交加,戾氣愈來愈重,只想去和裴淮之同歸于盡,但是此時,卻得知,沈霜鶴會親自護送他去荊都。
有沈霜鶴在,意味着這一路上,她定會護他周全。
裴昭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是裴淮之讓沈霜鶴這麽做的,唯一的解釋,這必定是沈霜鶴據理力争的結果,裴淮之想讓他死,沈霜鶴想讓他活,也不知她是如何說服裴淮之的,但想必不會太容易,她定然又惹惱了裴淮之,裴昭想起那日沈霜鶴紅腫的臉龐,他心中一酸,那股子愈來愈重的戾氣也慢慢消散,蕩然無存了。
裴昭喝完水後,都內疚到不敢看沈霜鶴,他只是低頭道:“沈姐姐,送完這段路,你就回宮吧,別送了。”
“這怎麽行呢?我還要送你去荊都呢。”
“不要送了。”裴昭聲音低落:“我已經夠連累你了。”
沈霜鶴并沒有回答,她只是拿着帕子,細心幫裴昭擦掉額上的汗珠,她溫婉一笑:“你我之間,還說什麽連不連累呢?”
她愈是表現的雲淡風輕,裴昭心中愈是愧疚難當:“可是,珠珠還在皇宮,你為了我,這數月都無法見到珠珠了……”
“來之前,我就哄好了珠珠,我說,長樂皇叔遇到困難了,我要陪長樂皇叔去解決困難,珠珠很懂事,她告訴我,讓我放心去,她不會哭,也不會鬧。”想起女兒,沈霜鶴連眼神中都滿是溫柔:“你看,連珠珠都支持你,所以,昭兒,你更不能放棄你自己。”
裴昭抿唇,雖然沈霜鶴一直安慰他,但是他內心的自責還是鋪天蓋地,要将他吞噬,他垂首道:“沈姐姐,對不住,是我錯了,我以後不會再惹禍了。”
沈霜鶴卻道:“不,昭兒,琥珀的事,你沒有錯。”
裴昭本內疚到惴惴如小鹿,他聞言,忽一驚擡頭:“沈姐姐……”
“是,我當初是讓你将琥珀送回夫家,免得為你招來禍事,如今也的确一語成谶,但是,昭兒,琥珀的事,你的确無錯,一個被欺淩的舊仆向你求助,你想幫助她,錯在哪了呢?昭兒,你的滿腔熱忱,不能因此而消沉,你切勿自責,此事要怪的,另有旁人。”
兩人都知道,這個“另有旁人”,到底是誰,但是沈霜鶴默了下,并沒有說破,裴昭也沒有說,沈霜鶴又道:“昭兒,沈姐姐希望你能堅守初心,繼續做那個一腔熱血的少年郎,只是……幫助別人的同時,你也要多加小心,這世間,并不是你不算計旁人,旁人就不會算計你的,去了荊都之後,切勿再重複今日之禍了。”
沈霜鶴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心中也在自嘲,明明知道是裴淮之算計了裴昭,卻無法說出來,只是因為他是她的丈夫,所以就算知道是他錯了,她也無法在裴昭面前指責他,只能盡力幫助他彌補他的錯處,她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偏偏裴昭沉默了下,忽然問:“沈姐姐,那你,究竟如何看待這個旁人呢?”
沈霜鶴愣了愣,然後垂眸:“以順為本者,妾婦之道也,所以,我如何看待,并不重要。”
裴昭聞言,片刻之後,他苦笑:“沈姐姐,我懂了,你的話,我會聽的。”
沈霜鶴點點頭,她道:“不早了,我們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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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行人就地歇息,裴昭本就走了一天,累到靠着樹就睡着了,夜間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卻看到沈霜鶴就着月光,在給他縫補鞋子。
月光之下,沈霜鶴的臉龐素淨,皎潔月色給她側臉踱上一層淡淡的溫柔光暈,此時的她,卸下皇後華服,僅着素白衣衫,安安靜靜低着頭,宛如一池清泉,洗淨世間塵埃。
一身狼狽、滿身鎖鏈的裴昭望着月色下的她,明明他都這樣落魄不堪了,但因為有她在,卻覺得無比安心。
裴昭慢慢閉上了眼睛,很快又沉沉睡了過去。
在夢中,他夢見了一只潔白的羽鶴。
建康四年,流放途中,他從此不敢看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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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為裴昭縫補好鞋子後,她才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然後看了眼靠在樹上沉沉睡去的裴昭,裴昭似乎在做一場很美很美的夢,他的嘴角是彎起的,沈霜鶴不由一笑,心想昭兒果然是小孩子心性,這種時候還能大做美夢。
不過這樣的性格,也好,至少她不用擔心他郁結于心,遲遲走不出來,變得偏執戾氣,幸而,他還是那個朝氣磊落的裴昭。
只是沈霜鶴不像裴昭那麽大而化之,她滿腹心事,月色之下,她索性不讓護衛跟随,而是一個人慢慢走着。
去了荊都之後,回到京城,她該何去何從,她連想都不敢想,可是,就算明知會面對再惡劣不過的結局,她還是會選擇說出先帝口谕,還是會選擇陪伴裴昭去荊都。
雖然以順為本者,妾婦之道也,但妾婦,也有妾婦自己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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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慢慢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走在山坡之上,只是一路前行,竟然爬上了山巅。
這山巅并不高,冷風一吹,沈霜鶴清醒了過來,正準備下山,忽然見到遠方雲層之上,天空泛着微紅,接着是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景色漸漸變得明亮,蒼茫古樹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下,每一片樹葉都散發着勃勃的光彩,山下有炊煙袅袅升起,有公雞喔喔打鳴,有孩童玩鬧嬉笑,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等紅日完全升起,山上霧氣漸漸消散,那些在日出前還模糊不清的山峰和樹木,此時紋理和脈絡都變得清晰可見,沈霜鶴怔怔看着那些山峰和樹木,接着看向山下袅袅炊煙,看向世間萬物。
她自幼生長在閨閣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入了宮,更是從不出宮,她沒有去過集市,沒有去過民間,陪裴昭去荊都這兩日,也都是在一千精兵的護送下泱泱而行,從未這樣一個人漫步到山巅,看向這天地廣闊,此時此刻,她忽然明白詩詞中那句“蕩胸生層雲,決眦入歸鳥。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意思。
在這片浩瀚天地之中,她的擔憂,她的心事,此時此刻,忽然煙消雲散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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