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第 13 章
◎這世上只有丈夫休妻子的,沒有妻子休丈夫的◎
一直到裴淮之消失在視線中,沈霜鶴都沒有挪動腳步。
她整個人都失魂落魄,仿佛所有的精神都被抽幹了,甚至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腦海裏只是翻來覆去回想着裴淮之的那幾句話,每想一次,心就痛上一分。
最後她感覺心髒都痛到麻木了,割肉淩遲,也不過如此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只帕子伸到了她的面前,沈霜鶴頓時如被蛇咬般一激靈,她下意識就打開那只帕子,厲聲道:“誰讓你來的?”
她以為是春朝,或是其他侍女,但不管是誰,她都不願讓人看到她如此狼狽的一面。
沈霜鶴從來沒生過這麽大氣,那人都愣住了,沈霜鶴怒不可赦,她擡起頭,卻看到了裴昭。
原來是裴昭。
裴昭也被吓得不輕,他捏着帕子,躊躇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遞給沈霜鶴,嗫嚅道:“沈姐姐,你不要哭了,擦擦眼淚吧。”
沈霜鶴從裴昭透澈的眼睛中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滿面淚痕狼狽不堪的模樣,她苦笑一聲,然後接過帕子,拭了拭淚,輕聲道:“昭兒,謝謝你。”
“沈姐姐,你是和皇兄争吵了嗎?”
沈霜鶴拿着帕子,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剛。”裴昭道:“我見你一個人站在這裏,春朝她們都不敢上前,料想可能是出了什麽事了,于是我便問春朝,春朝說,你剛才和皇兄在争論什麽,最後皇兄一個人走了,臉色還不太好看,所以我在想,你們大概是發生了口角。”
沈霜鶴“哦”了聲,她仍然沒有回答裴昭的問題,只是頓了頓,然後寬慰裴昭:“哪個夫妻沒有一點口角呢?縱然是天家,也不會例外的,這沒有什麽事。”
就算被裴淮之那般羞辱,沈霜鶴也沒有向裴昭傾訴裴淮之的不是,她本就不是那種一點委屈就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的人,什麽苦果她都寧願自己吞下,也不願意在裴昭面前說裴淮之半點不是,惹的兩人兄弟失和。
但是裴昭顯然不是這麽想的,沈霜鶴很少這麽失魂落魄過,也很少這麽滿面淚痕過,他心中十分憤慨,于是一句話脫口而出:“這天底下任何男人,如若能娶了沈姐姐,那都會感謝上蒼,偏偏只有皇兄不知足。”
裴昭毫無顧忌,沈霜鶴卻吓白了臉,裴淮之本來就對裴昭不太滿意,如果讓他知道裴昭說了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難保他不會更厭惡裴昭,沈霜鶴于是趕忙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沒有隔牆有耳後,才長出一口氣:“昭兒,以後這種話,千萬不可以說了。”
裴昭顯然是一臉不服氣:“你怕皇兄知道了?你怕他,我可不怕他。”
“昭兒……”沈霜鶴絞盡腦汁規勸裴昭道:“你馬上就要就蕃了,到時候天高皇帝遠,你皇兄也奈何不了你,但是我還要做這個皇後,你如果為我好,以後千萬不可再說這種話了。”
一聽到自己的放肆之言對沈霜鶴不利,本來還一臉不服氣的裴昭瞬間又軟了下來,他讷讷道:“沈姐姐,是我嘴巴沒把門,對不住了,我怎麽樣沒關系,可千萬不能連累你。”
沈霜鶴見他聽了勸,于是微微笑了笑,只是她心事重重,這個笑實在勉強的很,為了不讓裴昭看出來,她又換了一個話題:“對了,你可看到了那位葉小姑娘?我今日特地邀她入宮,就是讓你看看。”
聽到自己未婚妻,裴昭不由撓了撓頭,也沒吱聲,沈霜鶴笑道:“我見葉小姑娘長得甚美,而且一副機靈活潑的樣子,性格和你像的很,你二人可以多相處相處,一定會有很多話聊。”
裴昭低了頭,也沒告訴沈霜鶴他已經和葉掩翠打了照面,還是葉掩翠主動來找他的,這武将家的女兒,就是直來直去,豪爽的很。
但是……裴昭半晌,才對沈霜鶴吞吞吐吐來了一句:“我不喜歡葉掩翠那樣的。
“哦?”沈霜鶴頗為訝異,比賽之前,她也召見了葉掩翠,她是越看這個小姑娘越喜歡,小姑娘天真可愛,長得糯米團子一樣,白白嫩嫩的,嘴巴也很甜,她還以為裴昭一定會喜歡她呢,沈霜鶴于是問裴昭:“你不喜歡葉小姑娘那樣的,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呃,不知道……”
裴昭這句話,倒是實在話,他才十四歲,雖是已經可以成親的年紀,但是他情窦尚未打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但他可以确定,至少,他不喜歡葉掩翠那樣咋咋呼呼開朗活潑的。
裴昭這般說,但是沈霜鶴也沒有放在心上,昭兒年紀小,今天不喜歡,明天也許就喜歡了,他和葉掩翠呆的時間太短了,只要葉掩翠多入宮,多和他接觸接觸,他會喜歡葉掩翠的。
她于是也沒再逼裴昭了,只是讓他就蕃前多入宮,陪珠珠玩玩,裴昭也都一一答應了,沈霜鶴又強打着精神陪裴昭說了幾句話,聽他天南地北的胡侃着,直到裴昭都說累了,兩人才各自回去。
一回到寝宮,沈霜鶴就屏退了所有侍女,她卸下所有僞裝,再也忍受不住,一人趴在床上恸哭了起來。
這七年的勞心勞力,卻換來了死魚和沽名釣譽的評價,任誰都無法将這惡語當作沒有發生過。
沈霜鶴天昏地暗的哭着,哭到最後,忽然聽到殿外傳來珠珠的哭聲,還有珠珠問春朝:“母後呢?母後怎麽不理我了?”
沈霜鶴這才回了神,她直起身子,趕忙擦了擦淚,該死,她只顧自己難過傷心,卻忘記了珠珠。
珠珠是最黏她的,今日她和裴淮之去觀看賽馬,本來就大半日沒有照顧珠珠了,現在珠珠還見不到她,想必是急哭了。
她的身份不僅僅是皇後,還是珠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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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打開房門,珠珠看到她,立刻撲到她懷中,奶聲奶氣問着:“母後,你怎麽不理珠珠啊?”
沈霜鶴低聲道:“沒有不理你……”
她話還沒說完,珠珠就疑惑地盯着她:“母後,你的眼睛怎麽和小桃子一樣呀?”
沈霜鶴忙擦了擦自己眼睛,許是剛才哭的太狠,腫了起來,春朝看的心疼,眼眶也紅了:“娘娘,還是奴婢先帶小公主出去吧。”
“不用了。”沈霜鶴啞着嗓子,她搖頭:“我要照顧珠珠。”
珠珠大概也感受到了氣氛異常,她扁了扁嘴:“母後,你是不是哭了啊?”
“母後沒有哭。”沈霜鶴安慰她。
“你騙珠珠,珠珠哭的時候,眼睛就是和小桃子一樣。”
“這……”在童言無忌的女兒面前,沈霜鶴一時之間都想不到哄騙她的說詞,珠珠見她不說話,也急哭了:“母後,你別哭了,珠珠以後會乖的,不會惹你生氣的,你不要不要珠珠。”
沈霜鶴聞言,心中一酸,連春朝聽到也不由紅了眼眶,沈霜鶴将珠珠一把摟入懷中,呢喃道:“珠珠沒有惹母後生氣,珠珠是全天下最乖的小孩,母後為了珠珠,什麽坎都能過的,母後還要看着珠珠長大,看着珠珠嫁人呢,母後能捱過去的,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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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藻宮中,沈霜鶴看着熟睡的珠珠,她親了親珠珠的小臉,然後才有空去起身擦洗臉龐,她妝都哭沒了,臉龐上是道道淚痕,春朝心疼地将濕過水的錦帕絞幹,遞給沈霜鶴:“娘娘擦擦吧。”
沈霜鶴點了點頭,這才坐到銅鏡前去擦拭臉龐,她怔怔的看着銅鏡裏眼睛腫的像核桃的自己,面色蒼白,憔悴不堪,難怪剛剛都将珠珠吓哭了。
春朝也紅了眼眶,她雖然沒有聽到裴淮之和沈霜鶴争論什麽,但想也知道,裴淮之定然說了極為傷人的話,否則沈霜鶴也不會哭成這樣,但身為奴婢,她不能問主子的事情,只能迂回勸沈霜鶴:“娘娘千萬注意身子,小公主還等着娘娘照料呢。”
沈霜鶴默默地用錦帕擦拭着臉龐,她喃喃道:“你說的對,珠珠不能沒有本宮。”
春朝又濕了條錦帕,擰幹遞給沈霜鶴,将剛才那條換掉,遞給沈霜鶴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問了句:“娘娘,那皇上那邊……”
沈霜鶴沒說話了,春朝說道:“那畢竟是皇上……”
本來皇上就因為宸妃腹中龍胎更加寵愛她了,如今娘娘和皇上有了口角,那宸妃不就更得意了嗎?春朝實在為沈霜鶴擔心。
沈霜鶴道:“春朝,你是想勸本宮去向皇上服軟麽?”
春朝讷讷道:“皇上是天子,這天下,誰又能違拗他呢?”
沈霜鶴握着錦帕,她看着銅鏡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她忽搖了搖頭:“不。”
裴淮之的話,實在太過傷人,她可以接受他在她生産第二日就寵幸郭彤霞,也可以接受他将她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但是她不能接受他對她的侮辱。
“死魚”那句話,實在太刻薄了,她實在無法接受。
春朝急了:“娘娘,這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言下之意,她和裴淮之決裂,不是趁了郭彤霞的意嗎?那到時候皇上廢了娘娘怎麽辦?
春朝的擔心,沈霜鶴都一清二楚,她斂眸道:“春朝,本宮的心很亂,你不要再說了。”
春朝見她神情,也不敢再說,但她心想,娘娘這樣和皇上犟下去,有百害而無一利,也許皇上是說了很傷人的話,但是娘娘又能怎麽辦呢?或者說,這天底下的女人,又能怎麽辦呢?
嫁了人,就要以夫為天,丈夫給了氣,那也要受着,還要低聲下氣賠不是,《女則》、《女訓》裏都是這樣寫的,就算娘娘貴為皇後,也逃不出這個條條框框,難不成,娘娘還能和皇上和離了不成?這世上只有丈夫休妻子的,沒有妻子休丈夫的呀。
只能等明日,再好好勸勸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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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鶴在鳳藻宮傷心難過,裴淮之那邊,則在禦書房心事重重。
裴淮之今晚并沒有去郭彤霞那邊,而是獨自在禦書房批閱奏折,平心而論,他是有點後悔。
今天的話,着實有點過分了。
雖然沈霜鶴總是端着一副皇後架子,床榻之上,也沒有郭彤霞熱情奔放,但形容她是“死魚”,還是有點過分了。
從沈霜鶴當時震驚到臉色慘白的神情,就知道這句話給她打擊甚深。
沈霜鶴是一個禮法大過天的女子,規規矩矩,端端莊莊,這樣形容她,莫過于最大的羞辱。
裴淮之看着桌上的茯苓餅,心情愈發煩悶起來。
偏偏周安還哪壺不開提哪壺:“皇上,是否擺駕鳳藻宮?”
裴淮之跟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誰告訴你朕要擺駕鳳藻宮?”
周安慌忙跪下:“奴有罪,上次皇上盯着茯苓餅看的時候,就擺駕了鳳藻宮,所以奴以為皇上這次也要擺駕鳳藻宮……”
裴淮之聽罷,只是冷笑:“上次?上次已經是給了鳳藻宮臉了,這次難道還要朕給她臉?朕是皇帝,是她的夫君!哪有夫君去哄妻子的?這豈不是陰陽颠倒,天下大亂了?”
裴淮之越說越氣憤,他索性将盛了茯苓餅的碗碟揮翻在地:“拿走!朕不想看見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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