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第 12 章
◎惡語傷人六月寒◎
翌日,春朝果然喚了郭彤霞過來,沈霜鶴命人關起房門,誰也不許偷聽。
也不知道沈霜鶴在裏面是如何訓斥郭彤霞的,反正郭彤霞出來的時候,就是面紅耳赤、滿面淚痕的樣子,鳳藻宮的侍女都看傻了,沒想到一向嚣張跋扈的郭彤霞,也能被溫溫柔柔的皇後娘娘訓斥到哭嗎?
衆人一瞬間,都對沈霜鶴大為佩服。
但佩服完之後,衆人又忽然想起,這郭宸妃哭哭啼啼地回了椒房殿,不會又去找皇上告狀吧?
想當初郭宸妃因為死了一只貓,都能向皇上惡人先告狀,害的皇上和皇後冷戰了半個月,如今她哭着回去了,還不得向皇上猛吹枕邊風?
衆人又開始為沈霜鶴擔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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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鳳藻宮等人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因為沈霜鶴讓春朝随郭彤霞回了椒房殿,春朝走的時候,就抱着一個大箱子,箱子蓋的嚴嚴實實,沒人知道裏面是什麽,沈霜鶴吩咐春朝将箱子送給了裴淮之,據說裴淮之打開之後,也是面紅耳赤、羞窘難當,當天夜裏都沒有去郭彤霞的椒房殿,之後幾夜也沒去,自然,也沒去沈霜鶴的鳳藻宮。
郭彤霞很是安分了一陣,見她安分,後宮那些本來蠢蠢欲動想有樣學樣的妃嫔,也安分了起來,流言蜚語,也一掃而空了。
時日漸漸過去,後宮中人也漸漸忘卻了此事,因為有更多新鮮的事情可以談論,比如一年一度的擊鞠比賽就要開始了。
擊鞠在大憲頗為流行,先帝就很喜歡這項運動,有了先帝帶動,貴族少年們也便更加喜歡擊鞠,先帝命在宮中一年舉辦一次擊鞠比賽,贏的一隊重重有賞,沈霜鶴就看過好幾次,駿馬飛馳,年輕的兒郎在快馬上揮舞着球杆,英姿飒爽的模樣的确惹人心動,怪不得那些貴族少年們拼了受傷的危險也要上場。
今年的擊鞠比賽,裴淮之也親臨現場,他坐于尊位,身側是皇後沈霜鶴。
只是有心之人便會發現,皇上和皇後之間,似有若有若無的尴尬,兩人之間并沒有太多交流,反而裴淮之對坐于下方的郭宸妃頗為關照。
看來皇上愈發覺得皇後無趣的傳言,并非空穴來風。
不過,沈霜鶴倒是對此神色如常,她位置就在裴淮之身側,這代表她的地位目前來說,仍然是無人能夠撼動。
沈霜鶴也并沒有太過在意受寵的郭彤霞,而是将全部目光都集中在場下的裴昭身上。
裴昭身穿黑色騎射服,梳着高馬尾,少年意氣風發,騎着快馬東西驅突,所向無前,場下竟無人是他的對手。
就連裴淮之也不由道:“長樂王這馬上功夫,是愈發好了。”
身邊近侍周安回道:“長樂王精于騎射,連負責教授長樂王的樂将軍都誇長樂王勇猛異常,頗有先帝風采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沈霜鶴聽到周安最後一句話,側過頭看了看裴淮之神情,果然裴淮之眼眸之中,略過一絲不悅。
裴淮之當然不悅了,先帝在世之時,就常誇裴昭武藝出衆,十分像他,但是先帝卻從來沒說過裴淮之像他。
裴淮之本來就覺得先帝和先皇後偏寵裴昭,他雖然從來沒和沈霜鶴提過,但夫妻七年,沈霜鶴怎麽會不知道這一直是裴淮之心中的一根刺,裴淮之就是因為父母偏愛裴昭,才會不太喜歡他的。
如今周安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怎能不讓裴淮之不悅?
沈霜鶴于是想扯開話題,她側頭,對裴淮之道:“皇上,若長樂王贏了此次比賽,您要給他什麽封賞呢?”
未料裴淮之卻說了句頗為負氣的話:“先帝都将最富饒的長樂郡賜給他了,朕賜他的封賞,恐怕他看不上。”
沈霜鶴聞言,實在有些無奈,裴淮之比裴昭大了足足九歲,而且都已經登基為帝了,沒想到還是耿耿于懷父母都偏愛裴昭的事情,堂堂一個皇帝,說這種酸不溜秋的話。
沈霜鶴于是只好為兩兄弟找補:“妾倒覺得,長樂郡雖然寶貴,也比不上皇上對長樂王的兄弟之情寶貴。”
她在提醒裴淮之,裴昭是他唯一的弟弟,她在努力彌合兄弟之間的感情,但是裴淮之的臉上卻劃過一絲厭煩,又來了。
每次說到裴昭,沈霜鶴都為他說好話,久而久之,他都不願和沈霜鶴談裴昭了,每次談起,沈霜鶴無外乎就在說裴昭是他唯一的弟弟,兩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要好好照顧裴昭這個幼弟,要多念及和裴昭的兄弟之情,這些話,那些言官也天天說,回到後宮,還要聽沈霜鶴說。
他只想要一個知情識趣的枕邊人,而不是一個滿口大道理的女禦史。
裴淮之都不想說話了,他看向坐在下側的郭彤霞,郭彤霞就完全不一樣了,當他第一次提起父皇母後對裴昭的偏愛時,郭彤霞就心疼他心疼到不行,裴淮之還記得她那麽剛強的人,當時都哭到眼淚汪汪:“先帝和先皇後怎麽可以這樣呢?皇上雖然不是養在先皇後膝下的,但是當時皇上被劉廢後奪走的時候,還是個嬰兒啊,如果可以的話,誰又想離開自己的生身母親呢?先帝、先皇後、還有劉廢後,他們三人之間的恩怨,後果怎麽能讓皇上承擔呢?妾要是先皇後,妾會更偏愛被奪走的皇上多一些,而不是從小就有母親疼愛的長樂王啊。”
郭彤霞的話,深得裴淮之的心思,郭彤霞是真心愛着他的,所以才會心疼他從小到大在父母處的忽視,也因此,她十分讨厭裴昭,時常在裴淮之面前诋毀裴昭桀骜不馴,一身反骨,其實她和裴昭都沒見過幾次面,她只是因為愛着裴淮之,替他不平罷了,反觀沈霜鶴,她自幼入宮,是最清楚他和裴昭的瓜葛的,但是她從不會說裴昭一句不好,反而總勸他善待裴昭,她更将自己的角色定位成皇後,而不是他裴淮之的妻子。
裴淮之心中,愈發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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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馬球比賽,終于結束了。
不出意料裴昭的隊伍贏了比賽,裴淮之于是便按照慣例封賞,當然,文武百官看着,他還是壓抑住心中不快,多誇獎了表現最出色的裴昭幾句。
等面子工程做完,裴淮之才和沈霜鶴等人回寝宮,帝後相伴同行,明明裴淮之身側是沈霜鶴,他卻喚過周安,道:“周安,通知宸妃,今夜準備準備,朕要擺駕椒房殿。”
周安誠惶誠恐地看了眼沈霜鶴,然後才小聲說道:“是。”
沈霜鶴被裴淮之當面通知去其他妃嫔寝宮,她心中雖有些酸楚,但臉上則是神色如常,裴淮之瞥了她一眼,淡淡問道:“皇後有意見?”
沈霜鶴咬唇,說道:“皇上如今去宸妃寝宮,妾放心的很。”
沈霜鶴這句話,是意有所指,果然裴淮之想起了幾日前沈霜鶴送來的大箱子,頓時面紅耳赤,他咬牙:“皇後,朕是讓你管理後宮,但你沒必要連朕的閨房之樂也要管吧。”
“皇上身系天下,若沉迷閨房之樂,恐非明君所為。”
“皇後,你不要再拿這種大道理來壓朕了,難道朕與後妃有點閨房之樂,朕就是昏君了?這大憲就要亡國了?朕都不明白了,尋常百姓都能有閨房之樂,朕怎麽不能有了?”
“可皇上并不是尋常百姓。”沈霜鶴道:“皇上是一國之君啊!”
“難道一國之君,就不能有喜怒哀樂了嗎?”裴淮之說話愈發傷人:“你要當廟裏的泥塑菩薩,你當去,朕當不了。”
他此言一出,沈霜鶴簡直不敢置信:“所以皇上是覺得妾在多管閑事嗎?”
裴淮之淡淡道:“有些事情,你明明不必管。”
沈霜鶴聞言,苦笑道:“就算皇上覺得妾在多管閑事,妾也一定要管,若不制止宸妃的不正之風,那後宮其他妃嫔就會有樣學樣,到時皇宮和秦樓楚館有什麽分別?這後宮應是天下夫妻的榜樣之地,而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
秦樓楚館……藏污納垢……裴淮之額頭青筋猛的跳動一下,又來了,沈霜鶴又來她的忠言逆耳了。
難道和自己的女人玩些小情趣,他就成了秦樓楚館的嫖/客了?
裴淮之氣的差點咬碎後槽牙:“朕倒希望皇後學學秦樓楚館的姑娘,也不至于在床榻之上死魚一般,讓朕意興闌珊、毫無興趣!”
此言一出,沈霜鶴瞬間白了臉,她嘴唇都開始發抖,眼中也盈滿淚水,她雙手顫抖,一手手指緊緊抓住另一只手手背,力道之大,指甲都劃過皮膚,紮破掌心。
裴淮之也頓覺自己有些失言,他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麽,但是話一出口,卻更加傷人:“你想沽名釣譽,想當青史留名的賢後,你自己當去,不要再打着為朕好的名義,朕在前朝已經很是辛勞了,不想回了後宮還要配合你當什麽清心寡欲的聖君!”
說罷,他卻不敢再看沈霜鶴神情了,而是拂袖匆匆而去,但走了幾步,忽聽沈霜鶴喊了他一聲,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似是從天邊傳來,她只是問了句:“皇上,妾只想問您,您的來世之約,還有效嗎?”
裴淮之愣了愣,終于想起自己日前随口說的一句惟願來生,還能與沈霜鶴再做夫妻。
他頓了一頓,頭也沒回,道:“這取決于皇後,而非朕。”
作者有話說:
這章是史詩級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