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5 第15章
大姑一家最後到的。大年三十晚上七點,一大家子撐起桌子開始吃年夜飯。
人多坐不下,喬季同也沒上桌,在後廚随便吃了兩口。剛放下筷子,兜裏的手機響了。
「周瑜」:吃飯了?
「喬季同」:過年好(笑臉),吃過了。
「周瑜」:吃的什麽好東西?
「喬季同」:鄉下菜,沒什麽特別的。
「周瑜」:瞅瞅。
喬季同猜黎建鳴可能是好奇,去桌旁照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深咖色的大圓折疊桌,桌上盤子磊着盤子。圓桌周圍着一圈人,正喝得滿臉通紅。
喬季同離得遠,桌上所有的腦袋都入了鏡。倒不小心暴露了他不在桌上的事實。
「周瑜」:哪個是你爸媽?
喬季同想了一會,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回了個笑臉。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去包餃子了。
—
黎建鳴家裏沒什麽親戚,屬于利手利腳的富。過年也都是在小家裏過。
吃過晚飯,在樓下和家人唠了一會兒,黎建鳴就開始想喬季同,回了房。
想發消息吧,又拉不下臉。不能他主動,他要等喬季同給他發新年祝福。等來等去,手機裏幾百條消息,居然沒一條是喬季同的。他到底是沒克制住自己,主動發了消息。
幸好喬季同回複得還算快,沒落了他的面子。
可剛說了兩句,就沒了動靜。
黎建鳴又拉不下臉了,輾轉反側地等到八點。
對話框裏除了自己那句「到底哪個」以外,沒有任何反饋。更可惡的是上一條還沒有字,只有一個系統自帶的笑臉表情。
黎建鳴又發了一個「幹啥去了」的表情包。
等了半個小時,仍舊沒有回信。
這回黎大少爺受不了了。這世界除了他那個血脈壓制的大姐,沒人敢讓他等半個小時。
他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去。響了七八聲,接通了。
“哎,黎先生,新年快樂。腿怎麽樣?”
畫面上的喬季同離得稍遠,能映出整個上半身。語音外放,信號還不是很好。影像卡來卡去,說話斷斷續續。
但黎建鳴也能看出個大概。
喬季同戴着無紡布的一次性帽子,就像正在車間裏上班的工人。
穿着他那件寒碜的間棉棉服,棉服外面套着個粉色的圍裙。圍裙太舊,上面的膠印都碎得要沒了,隐隐約約能看出來曾經印着個Hellokitty。
背景是白色的粉牆,白得涼嗖嗖的。
黎建鳴問了一句:“幹啥呢?”
喬季同把正在包的餃子遞到鏡頭前,笑道:“包餃子呢。”
“咋就你自己?”
“我包得快。”
這時候鏡頭裏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對喬季同努了努下巴:“去庫房取箱啤酒去。”
“哎,好。”
男人走了。
黎建鳴頗為不快那中年男人使喚的神氣,問道:“剛才那誰?”
“我大姑父。”
“幹啥的?”
“包工程的。”
“哼,你不說我還以為他市長。”
喬季同又是尴尬地笑笑:“黎先生,我離開一會兒,先挂了吧。”
“不用挂,你去拿你啤酒去。”
喬季同也只好道:“我一會兒就回來。”說罷拿起牆上挂的毛巾,擦了擦手,出了鏡頭。
黎建鳴對着沒人的鏡頭也沒勁,拿起床頭的Switch,随便點了個游戲。
這時候手機裏傳來了一陣嘩啦啦的響聲,緊接着剛才那個中年男人又出鏡了。
可能因為案臺上東西太多,他沒注意到喬季同架在這裏的手機,正臉朝着外面說話。
這時聽到一個女人問:“季同呢?”
“讓他拿啤酒去了。”
“別在老家使喚這孩子,讓人看着不好。”
“什麽叫使喚?我養他到大,說兩句還不行了?過年就拿五千來塊,啥也不是。”
“你看你,喝點酒又開始這德行。那小寶的大學生活費,一個月不也給拿一千五呢麽。”
“小寶去年才上的大學,總共沒他媽幾個月,你還當回事了。”
“季同也是,給點錢吧,還當着大家面兒給。頂随他媽,愛耍小心眼子。要不是當年她媽鬧,三弟也不能沒。”
“大過年的,提這些死人幹什麽。這孩子就是攪災,克人。”
“哎,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左右都不花咱家錢了。”
這時候又遠遠地聽到喬季同的聲音:“大姑,咋來廚房了?多冷,回屋吧。”
“大姑來看你這需不需要幫忙。”
“沒事,快包完了。”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鏡頭裏沒人了。
手機這頭,黎建鳴手裏的Switch手柄差點沒被他給怼爛。
照片上那麽一大堆人的餃子,都喬季同一個人包。
簡陋的鄉下廚房,冷得外套都脫不下來。
喬季同一個人在這裏忙活,凍得鼻子通紅,手也通紅。
這時候喬季同又出鏡了,笑呵呵地好像很開心。
黎建鳴壓住鼻子裏的酸意,問道:“啥事兒這麽高興?”
喬季同把手裏一個黑黢黢的圓東西湊到鏡頭前:“奶奶給拿了個凍梨。黎先生,您吃過凍梨嗎?”
黎建鳴搖頭:“什麽玩意?”
“就是梨放外面凍上,再解凍。”
“哦。怎麽還削下去一塊?”
“可能那塊凍過勁兒了。”
喬季同拉了個小板凳,坐在鏡頭前吃那個凍梨。屋子裏太冷了,凍梨也涼,吃得他不停哈氣,簡直要噓氣成雲了。
“好吃嗎?”
“好吃。”
黎建鳴心道放屁。破JB玩意,求他吃他都不吃。還被削下去一大塊,一看就知道是沒人要的東西。
沒人要的凍梨。
沒人要的喬季同。
黎建鳴仰起頭,掐了掐鼻梁,不讓自己紅眼睛。
他原來看不慣喬季同的沒見過世面,看不起他的低眉順眼。那些鄙夷,如今反而變成了刺痛他自己的箭矢。
沒爹媽的孩子,跟着表裏不一的刻薄親戚。寄人籬下地長大。畏畏縮縮地長大。
初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接着在社會上長大。跌跌撞撞地長大。
一年年的。只是幹活。幹活。幹活。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在日式酒館的小包廂裏。喬季同望着桌面說自己想學吉他。眼睛清炯炯,亮閃閃的,含了多少的渴望。
可誰在乎他的渴望。
就算是他黎建鳴,要不是被鬼迷了心竅,怎麽都想搞到這個土包子,他能注意到麽?他能關心到麽?
無名之輩喬季同的苦難,那是無論如何也疼不到他這裏的呀。
黎建鳴忽然不想和喬季同分出個輸贏了。
他幹嘛要和這麽一個可憐人分輸贏。
贏了又能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