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臨淄城內一處僻靜的酒館中,商人打扮的禽滑和鄒忌面對面坐着。
“禽先生邀我微服來此,有話不妨直說。”
“相國,我邀你至此,是想幫助你。”
鄒忌笑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并未遇到任何麻煩,禽先生為何說要幫助我?”
“我聽田将軍說,你當年曾輔佐先王,讓先王下決心變法,使齊國強盛,這一次,大王不理朝政,朝臣們害怕殺身之禍,都不敢勸谏大王,只有你仍冒死苦苦勸谏。田将軍雖與相國有隔閡,卻也對相國的才能和膽識佩服不已。田将軍和孫軍師都說過,相國為齊國竭盡全力,絕不是那種為了一己私利而置國家興亡于不顧的庸人。”
鄒忌笑了笑:“禽先生,你很會恭維人。”
“這不是恭維,而是事實。相國為齊國盡心盡力,是齊國上下有目共睹的事。所以若相國身邊有想要危害齊國利益的人,不管這人是誰,相國也必定不會與他同流合污。”
鄒忌點點頭:“那是自然。”
“既如此,那麽相國又為何要與齊國的敵人聯絡呢?”
鄒忌看到禽滑手中拿着的正是龐涓給自己的信,大驚:“這封信怎麽會在你手上?!”說着就要伸手從禽滑手中奪回信。禽滑眼疾手快地收回信,說:“我約相國來此,正是受田将軍和孫軍師之托。他們說,相國對齊國忠心耿耿,想必這些年來想到曾與齊國的敵人聯手,心裏也不好過,他們相信相國只是一時糊塗,所以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眼下齊國內憂外患,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共同應對。何況,相國的門客公孫閱,為人陰狠,從前受龐涓之托陷害田将軍和孫軍師的主意也多半是來自于他。公孫閱生性狠毒傲慢,相國已長久不與公孫閱同進同出,想必對他也已經有所忌憚。”
鄒忌沉默了。公孫閱為人毒辣,言語間已多次有對他的不敬之意,甚至用他曾暗害田将軍和孫軍師為由來脅迫他,他為了能扳倒田忌和孫伯靈,只能對他百般隐忍。只是現在田忌和孫伯靈既然已經有所表示,他也該說點什麽,若能借他們除掉公孫閱,對自己也有好處。更何況,他們知道了他收受龐涓賄賂的事,雖然他們說既往不咎,但現在他們有證據,若真要向大王告發,自己也無計可施了。他嘆了口氣,說道:“都怪我當年聽從公孫閱這個小人的挑唆,陷害田将軍和孫軍師。如今他們肯既往不咎,我十分感激。不瞞禽先生說,我也早就想除掉公孫閱,只是苦于沒有證據,才一直受他脅迫。”
禽滑微微一笑:“我說要幫助相國,正是此意。一來,想必相國也一定希望齊國強大,若我們團結起來,相國就能實現這個願望;二來,相國對公孫閱已有忌憚,我們可以幫助相國除掉公孫閱,讓相國擺脫公孫閱的脅迫。相國放心,我約你來此,便是有了些把握的。相國可知,公孫閱最近曾借軍師府中仆從之手,向禦醫要了鼠藥,而大王的病症,與服食少量鼠藥後的症狀一模一樣?”
鄒忌一驚:“禽先生的意思是…不可能,毒害大王對公孫閱也沒有任何好處,他不會冒這樣的風險。”
“相國說的正是,公孫閱為人狡詐,若無利益,他不會冒這樣的風險。那麽敢問相國,若大王遇害,誰能得利?”
鄒忌思考了片刻:“最直接的受益者,是公子郊師。若大王遇害,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篡位,何況他對王位也并非無意。所以禽先生的意思是,公孫閱是受了公子郊師之托?”
“正是。大王病的這幾日,飲食皆由美玉王妃親自打理,而美玉正是公子郊師獻給大王的。所以我們懷疑,公孫閱受公子郊師之托,将鼠藥秘密交給美玉,給大王下毒。”
鄒忌大驚:“若真如此,大王可就危險了!若公子郊師篡位,齊國動蕩不說,公子郊師昏庸無能,若他當權,齊國危矣!”
禽滑點點頭:“我們已有确切的消息,公孫閱很快就又要傳鼠藥給美玉。我們打算派人盯住公孫閱,只等他與美玉接頭時人贓俱獲。只是公孫閱狡猾無比,若派我們的人去盯住他,他一定會發現,所以請相國幫忙找一名相國府上與他親近的人暗中盯住他,一有情況迅速來向我們彙報。一旦我們拿到了确鑿的證據,就能除掉公孫閱和美玉,這樣相國就能擺脫公孫閱的脅迫,而大王也不會再被美玉迷惑而不理朝政了,豈不兩全其美?”
深夜,一襲黑衣的公孫閱走到王宮附近的一個偏僻的角落裏,學了兩聲鳥叫,片刻後,黑暗中閃現出另一個身影。
“給,這次量足,夠你用了。”公孫閱把一個小布包交給了美玉。
突然,田國帶着幾名壯漢從黑暗中跳出來,公孫閱和美玉還來不及反應,便被撲倒在地。
“你們幹什麽!我是大王的王妃,你們竟敢對我如此無禮!”美玉叫道。
田國冷笑一聲:“王妃,你深夜在此密會一男子,是何用意?走!去見大王!”
後宮中,臉色蒼白的齊宣王躺在榻上。
“醫師,我這病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好啊?”齊宣王沒精打采地問道。
季凡對齊宣王颔首道:“大王,恕微臣醫術不精,讓大王受苦了,不過大王放心,您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突然,一名宮人跑了進來:“大王,田将軍和孫軍師有急事求見。”
齊宣王不耐煩地說:“告訴他們,寡人身體不适,不能見他們。”
“小人已經這樣告訴他們了,可是他們說,事關大王安危,若不及時禀報大王,恐怕大王會有性命之憂。”
齊宣王嘆了口氣:“好吧,讓他們來寡人的寝殿見寡人。”
片刻後,田忌和孫伯靈走進齊宣王的寝殿,身後跟着田國和侍衛,押着公孫閱和美玉。
齊宣王一愣:“這是幹什麽?”又看到美玉,氣惱地說:“大膽,竟敢如此對待王妃,還不快放手!”
田忌向齊宣王拱手道:“大王,微臣方才親眼所見,王妃在宮外私會這位名叫公孫閱的人,二人形跡可疑,公孫閱還給了王妃一包東西。微臣不敢私自定奪,請大王處置。”
“大王,草民冤枉!草民是鄒相國的門客,而田将軍與鄒相國一向不和,必定是田将軍想要扳倒鄒相國,才來誣陷草民!”公孫閱大喊道。
田國冷笑道:“誣陷?那王妃敢不敢給大王看看,你身上那個布包裏裝了什麽?”
“美玉,你身上有什麽?”齊宣王問道。
美玉哆哆嗦嗦地拿出布包。侍衛将布包交給齊宣王打開,季凡看了一眼,驚叫道:“這是滅鼠的藥!”
齊宣王的臉沉了下來:“美玉,你身上為何會有鼠藥?”
美玉吓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季凡對齊宣王一拜:“大王,您的病情總是在晚飯後再次加重,而服食少量鼠藥導致的症狀,與您的病症完全一致。微臣聽聞,這幾日為保萬全,您的飲食一直是王妃親自照顧,必定是王妃在您的晚飯中下了鼠藥,想要謀害大王!”
“滿口胡言!王妃對寡人忠心耿耿,怎會謀害寡人?”齊宣王還是不願相信。
田忌冷笑一聲:“醫師,把大王今晚的飯食拿來。”他從季凡手中接過飯碗,對美玉說:“這是大王今晚的晚飯,大王因身體不适,并未吃完,你若是清白的,敢不敢當着我們的面把這剩下的飯食吃下去?”
美玉猶豫着,為難地伸出手接過飯碗,拿起飯勺哆哆嗦嗦地送到嘴邊,突然停了下來,扔掉了飯碗,磕頭如搗蒜:“大王恕罪!臣妾只是一時糊塗,聽信了公孫閱的挑唆,為他做事,臣妾再也不敢了,請大王恕罪!”
公孫閱眼見事情敗露,仍不依不饒:“大王,草民冤枉!此事必是有人要誣陷草民,不然草民有何理由要謀害大王?何況,鼠藥并非在草民身上搜到的,大王又有何理由說鼠藥來自草民?”
孫伯靈冷笑道:“虧你還說得出口。帶人!”
侍衛押着軍師府上的那名仆從走了進來。仆從趴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大王饒命!孫軍師救我!”
“你說,要是敢有半句假話,寡人立刻烹了你!”
“大王,這位公孫先生給了小人不少金銀,讓小人去幫他向醫師要來滅鼠藥交給他,小人不該貪財,小人知錯了,求孫軍師看在小人在您府上幹活的份上,向大王求情,饒了小人吧!”
田忌趁機說:“大王,微臣已派人連夜突襲公子郊師的府邸,拿到了他與公孫閱私下聯絡的信,公子郊師在信上讓公孫閱協助他篡奪王位,還承諾事成後立公孫閱為相國。微臣已經命人看住了公子郊師府,請大王發落!”
“郊師,果然是他…”齊宣王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掙紮着坐起身,命左右把美玉帶到了他的床榻邊。美玉已吓得全身癱軟,齊宣王伸手把她拉起來,狠狠地抓住她的肩膀,幾乎要把她的鎖骨捏碎。
“寡人待你不薄,你為何,為何要如此對待寡人?!”
“大王近日身體可好些了?”田忌拱手問道。
“好多了,還麻煩田将軍親自來看望寡人。”齊宣王笑道:“這次多虧了田将軍,救了寡人一命,不然寡人怕是到死都還蒙在鼓裏。”
“多謝大王誇獎,微臣為大王效力,是應當的。”
齊宣王嘆了口氣:“他日你們都勸寡人,說美玉是紅顏禍水,寡人卻聽不進去,還殺了剛直不阿的鮑大夫,寡人真是後悔不已。”
“大王,既然您有悔過之心,從現在開始廣開言路、勵精圖治,也不晚。”
齊宣王點點頭:“寡人知道…寡人如此真心對待美玉,她卻密謀毒害寡人,實在讓寡人心寒。田将軍,你別怪寡人被美玉迷了心竅,寡人雖享榮華富貴,可是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美玉在的時候,還能陪寡人說說話,現在,寡人真的要成了個孤家寡人了。”
田忌見他失落的樣子,不禁有些于心不忍。齊宣王雖為國君,畢竟也是他們這些宗親們看着長大的孩子,就算再頑劣,他也不忍心見他如此難過。“大王病了這麽多日,心裏難免郁郁,這樣吧,等過幾日大王身子痊愈了,我們陪大王飲酒投壺,給大王解解悶,如何?”
齊宣王的臉色頓時亮了起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