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今日是寡人的家宴,所以寡人特意只邀請了你們幾個老臣,還允許你們帶妻兒來一同享用。來,陪寡人共飲此杯!”齊宣王笑着舉起酒杯。
“謝大王。”在座的人紛紛舉杯。
“鄒相國的夫人前些日子身體不适,如今可好些了嗎?”齊宣王問道。
“多謝大王關心,夫人的身體已經痊愈了。”鄒忌對齊宣王拱手道。
齊宣王又轉向另一邊:“孫軍師新婚不久,寡人賜給你的府邸你和夫人住得還習慣嗎?”
“多謝大王,微臣和夫人都十分感激大王賜給我們府邸,讓我們在齊國安家。”
齊宣王上下打量了鐘離春一番:“寡人看你也沒什麽毛病啊,為什麽會嫁給孫軍師這樣的人呢?”
“大王!”田忌不悅地說。
齊宣王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滿臉尴尬:“啊…不是…寡人的意思是,你嫁給孫軍師,是不是因為你…和別人…呃…哪裏不一樣…”
孫伯靈微笑着看着齊宣王:“大王何出此言?”
“呃…寡人只是好奇…”
孫伯靈看了看鐘離春,轉回頭正視着齊宣王,脊背筆直,臉上仍帶着笑:“那是自然,微臣官至軍師,又曾在桂陵大敗魏軍,當然不會只找個和別人都一樣的尋常女子來婚配了。”
田忌忍不住笑了起來:“大王,您身體初愈,不宜吃生冷的食物,快吃飯吧,不然就涼了。”
飯後,宮人布置好了投壺游戲,衆位大臣的家眷們站在一旁觀戰。齊宣王興致勃勃地對大臣們說:“今日寡人和你們比試比試,你們可不許謙讓寡人啊!”
“大王技藝高超,縱使微臣不謙讓大王,也贏不了。”鄒忌拱手道。
齊宣王笑道:“确實,讓鄒相國這樣的文官和武官們比投壺,有些不公平。這樣吧,文官一組,武官一組,只在組內比賽。”
群臣紛紛稱是,自覺地走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邊。
孫伯靈正往武官的一邊走,齊宣王叫住了他:“孫軍師,你腿不行,還是去文官那邊吧。”
孫伯靈一愣,站在了原地,剛想說什麽,田忌走過來拉起他:“孫軍師,你愣着幹嘛?喝酒喝多了找不到北了?武官在那邊,別走錯了。”說着便不由分說地拉着他往武官的一邊走去。
淳于髡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淳于先生,你笑什麽?”齊宣王不解地問道。
“大王,微臣前日給您舉薦了七位賢士,您說,賢士少有,可我一天就給您舉薦了七位,未免太多了點。但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像田将軍和孫軍師志趣相投所以走得近一樣,我淳于髡向來與賢士為伍,我的朋友個個都是品行高尚、才智非凡的人,大王找我尋求賢士,輕而易得,一天之內舉薦七位賢士又怎麽會多呢!以後,我還要繼續給大王舉薦呢。”
齊宣王點點頭:“說得對!看來賢士并不少,只是要找到識別人才的方法和途徑。不過淳于先生,今晚就先別談正事了,還是快去投壺吧。”
投壺游戲進行了好幾輪,齊宣王一會兒去文官那邊,一會兒去武官那邊,玩得不亦樂乎,直到很晚了,才在大臣們的催促下戀戀不舍地宣布結束。
田忌和孫伯靈、鐘離春一起往宮外走,見身邊沒人,小聲對他們說:“孫先生,鐘離姑娘,大王年輕,難免口無遮攔,他說的話你們千萬別往心裏去。”
鐘離春笑着揮揮手表示不介意,孫伯靈也笑道:“田将軍,你放心吧,這樣的話我和她這些年都聽過不知多少次了,要是每次都生氣,早氣死了。再說,大王也沒什麽惡意。”
田忌如釋重負:“那就好。大王确實貪玩,又有些年少不懂事,不過這次美玉的事,倒是讓大王警醒了不少,如今大王身體剛好,就開始勤于政事,而且廣招賢士,想要把稷下學宮發揚光大,照這樣下去,齊國稱霸也就指日可待了。”
幾天後的夜晚,孫伯靈和鐘離春躺在卧室中聊天。
“自從回到齊國後,你一刻也不得閑,現在我們終于安定下來了。”鐘離春說。
“也是,我聽說龐涓正帶領魏國與秦國交戰,所以暫時與齊國停戰了。現在我每天也就是去稷下學宮講講學,倒是樂得安穩。只是龐涓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的,只怕這安穩日子也不會長久啊。”孫伯靈嘆道。
“不管怎麽說,先過幾天安穩日子再說。”
孫伯靈轉頭對她笑了笑:“明天我不用去講學,咱們去集市上逛逛吧,就當是休息。”
“好啊!你晚上想吃什麽,正好在集市上都買齊了,回來我給你做頓好吃的。”
“嗐,有仆從在,哪用你親自下廚。”
“他們不清楚你的口味,做的飯你不愛吃,還是我來做吧。”
孫伯靈笑着摸了摸她的手臂:“也是,這麽多年了也就你做的飯我最愛吃。”
鐘離春笑着白了他一眼:“早知道不給你做那麽好吃,這下好了,我得給你做一輩子飯,你這主意打得也真好。”
“那當然,不然娶你幹嘛。”孫伯靈略帶狡黠地笑着說。
“嘿,你這人,把我騙到手了就原形畢露了是吧。我告訴你啊,從明天開始飯都歸你做!”
“行啊,可是廚房沒地方坐,我要拄拐杖,只有一只手是空着的,打碎了什麽我可不負責啊。”
鐘離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嫁給你可真倒黴。”
孫伯靈哈哈大笑,寵溺地揉了揉鐘離春的頭發。
鐘離春翻了個身,把臉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任由他的手輕撫着她的背。過了一會兒,她說:“對了,過幾天我想出門一趟,自從咱們結婚,我還沒去看過我爹娘呢,我想去給我爹娘掃掃墓。”
孫伯靈點點頭:“嗯,去吧,早去早回。”
鐘離春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父母的墓地在哪裏?我去替你掃墓。”
孫伯靈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聲音一瞬間變得冰冷:“不用。”
刑餘之人不可掃墓,而就算沒有這樣的規矩,他也寧願不去。
酷刑加身,他的遭遇令宗族蒙羞,即使如今官至軍師,也總歸是意難平,故去的爹娘若見他殘疾必定會心有不安,他也不知該如何向他們交代這未竟之恨。
鐘離春擡頭看着他,眼裏是一如既往的篤定:“別擔心,你父母也一定很挂念你,看到你如今成了家,一定會很高興的。我和你是一家人了,所以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會定期替你去掃墓的,你放心。”
你放心。
這些年來,這句話他已經聽她說了無數遍。
這殘破的生命,這一路的颠簸飄零,他只能逼着自己去接受去适應,還好有她,在他的內心每一次起風雨的時候,用她的平靜的力量陪在他身邊,告訴他,別怕,有我在。
孫伯靈翻了個身,把臉倚在鐘離春的額頭上,感受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鐘離春伸手攬過他,輕輕拍着他的背。
那一夜,他們相擁而眠。
“爹,娘,你們放心,女兒很好。我遇到了一個真心喜歡的男子,他是個溫暖善良的人,對我很好,而且你們一定還記得,我從小就喜歡劍術,喜歡兵法,如今因為這個人,我得以學習兵法,也得以教人劍術,是他讓我實現了我自幼的夢想。前些日子,我和他結婚了,現在生活得很幸福。但願你們在那邊,也一切都好。”
“爹,娘,這是我第一次來給你們掃墓,我是伯靈的妻子,以後也是你們的女兒了。他生活得很好,在齊國官至軍師,還帶着齊國第一次打敗了魏國,你們也一定為他高興吧,只可惜他不能親自來看你們,不過沒關系,我會經常替他來看看你們的。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對他好,與他相知相守,一輩子。”
鐘離春風塵仆仆地從門外走進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接過孫伯靈遞來的水一飲而盡。
“累壞了吧?快歇會兒。”孫伯靈拉着她坐下。
鐘離春喘了口氣:“還行,墓地就在城外,又不遠。”
“那你跑了一天也辛苦了,晚上我讓仆從給你弄點好吃的。”
“好啊!”鐘離春笑着點點頭。
孫伯靈遲疑地問道:“我爹娘的墓…一切都好吧?”
“你放心,一切都好。我給他們放了供品,還告訴了他們我們結婚的事。”
孫伯靈舒了口氣:“那就好…”
鐘離春起身把掃墓用的東西收好,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孫伯靈有些奇怪地問道。
“這是我從你爹娘墓上取來的土,你收好,這樣就算你以後不能自己去墓地,也能有個念想。”
孫伯靈全身一顫。他慢慢打開布包,凝視着裏面的一抔黃土。
記憶中那個溫暖的家,疼愛他的親人,連同那個無憂無慮的他一起,都已化為塵土,湮沒在遙遠的時空之中,他甚至,都不能再親自去他們的安葬之處看他們一眼。
孫伯靈沉默了許久,突然,他丢掉拐杖,摔在了這堆黃土面前的地上,雙腿已不能跪,他用手撐着身體,端端正正地叩拜了下去。
“爹,娘!”
他只叫出這兩個字,便趴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伯靈,地上涼,你的腿要受涼了,快起來!”鐘離春趕緊過來扶他,卻被他推開了。
鐘離春不再言語,只是轉身拿了一條被子,小心地擡起他的腿,墊在了下面。然後,她在他身邊的地上坐下,抱起他,讓他的頭靠在了她的懷裏,默默地陪着他流淚。
伯靈,我也許永遠也無法解除你的痛楚,但我可以在你痛的時候守在你身邊,陪着你好好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