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田忌滿面愁容地走進孫伯靈的府邸。
“田将軍,這是出什麽事了嗎?”孫伯靈見他臉色陰沉,關切地問道。
田忌嘆了口氣:“大王剛剛登基,尚不穩固,本該是以國事為重的時候,可大王從小就貪玩,前幾日竟私自收了一個美女,如今日日與她在後宮厮混,不理朝政,我們幾個老臣看在眼裏急在心上,苦苦勸谏,可是大王充耳不聞,昨日,鮑大夫力谏大王,大王一怒之下,竟下令殺了鮑大夫。這下誰也不敢再勸谏大王了,如此下去,齊國危矣!”
孫伯靈想了想:“這個美女是什麽來歷?”
“這也是可氣的地方,先王剛剛薨逝,屍骨未寒,可是大王竟私自出宮,與先王後妃的兒子公子郊師一起飲酒作樂,這個美女,便是在宴會上跳舞的一位名叫美玉的舞女。”
“這麽說來,這很可能是公子郊師的陰謀。我聽說先王十分寵愛公子郊師的生母,曾有意立他為太子,只是公子郊師實在是不學無術、昏庸無能,先王才作罷。如此,也許是公子郊師想要讓大王盡失人心,趁機篡位。”
“我們也都是這麽猜測的,可是我們也沒有證據,再說大王現在正被這個美女所迷惑,根本不會相信。”田忌氣惱地說,“大王一向好色,先王活着的時候就對他多番勸導責罵,可是他仍然屢教不改,如今看來,是要釀成大禍了!唉,眼下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再去勸谏大王…”
“以大王現在的樣子,不管誰去勸谏,他都不會聽的,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讓誰去勸谏大王,而是如何讓大王看到那個美玉的真面目,此時,若再有人告訴他公子郊師的陰謀,大王就更有可能相信了。”
田忌嘆道:“那個美玉就是個妖女,一副狐媚樣子,迷了大王的心竅,可是大王現在如此寵愛她,怎麽可能看到她的真面目啊。”
“大将軍,別急,大王再寵愛她,我們也一定能抓住她的把柄,就像再骁勇善戰的軍隊也有弱點一樣,更何況,美玉對大王也多半不是真心。等我們抓住她的把柄,這美人計也就不攻自破了。”
“鐘離姑娘!”
鐘離春正在街上走,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她轉過身,看到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走到她面前,對她恭敬地行禮道:“我方才冒叫了一聲,請問姑娘是不是鐘離醫師家的獨女,鐘離春?”
鐘離春有些詫異地看着他:“你怎麽認識我父親?”
“鐘離姑娘,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季凡,當年,我是你父親的徒弟…”
“季凡哥哥!”鐘離春驚喜地說道:“你怎麽會在這?”
季凡笑道:“我如今是宮裏的禦醫,大王今日身體不适,所以叫我去看看。”
“這麽久不見,沒想到你已經做了禦醫了!”鐘離春敬佩地說:“我記得父親當年經常贊揚你是他所有徒弟中最聰明能幹的一個,看來父親果然沒有看錯啊!”
季凡謙虛地笑了笑:“不敢當,我的醫術跟你父親比起來還差得遠,若不是他的教導,我也不會有今天的地位。對了,你什麽時候回的臨淄?是要在這定居還是就回來看看?”
“我剛剛跟孫軍師結了婚,現在在臨淄定居。”
季凡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五歲的孩子,沒想到現在都已經結婚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鐘離春笑道:“是啊!我還記得小時候你經常帶着我出去玩,還采漿果給我吃。有一次玩得太久回去晚了,你還被我父親訓斥了一頓。”
季凡笑着嘆道:“是啊,一轉眼這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季凡哥哥,你今天就別走了,咱們一起去酒館喝一杯,好好敘敘舊,我再帶你去我家看看。”
“今天恐怕不行,大王病得很厲害,我得趕緊去看看。”
鐘離春一驚:“大王怎麽了?”
“現在還不知道病因,我只聽說大王上吐下瀉,已經折騰了半天了。”
“那你快去吧,大王的身體要緊!”
幾天後,鐘離春在宮外又遇到了季凡。
“大王的病好了嗎?”
季凡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苦笑道:“說來也奇怪,大王原本只是吃了生冷的食物腸胃受寒而已,本來都已經快好了,可不知為何從前天開始又再次反複,而且每次都是晚間發作,我已經連續兩個晚上被急召進宮了。”
鐘離春皺了皺眉:“這是怎麽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大王的飲食上已經萬般忌口了,而且由王妃親自在廚房看着宮人做好了飯再親自喂大王吃下的,按理說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大王還是病勢反複,看來是我醫術不精。”季凡垂頭喪氣地說。
鐘離春安慰他說:“你也別太自責了,大王的病一定很快就會好的。”
“哦,對了,正好見到你了,你前天找我要的那個滅鼠的藥,我當時所剩不多了,給你的不夠,現在我又找到了點,你跟我回去,我拿給你。”
鐘離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沒找你要過滅鼠的藥啊?”
季凡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是你派軍師府上的仆從來找我的嗎?那是不是孫軍師派他來的,忘了告訴你?”
鐘離春搖搖頭:“軍師府上并沒有老鼠,為何要滅鼠的藥?是不是你弄錯了?”
“不會錯的,那個人親口告訴我他是軍師府上的仆從,說軍師府上鬧鼠患,你們不堪其擾,派他來問問我有沒有滅鼠的藥。我當時所剩不多,只給了他一點,回去之後我很是愧疚,擔心那一點不夠,所以昨天趕緊又弄了點,準備今天再給你送去的。”
鐘離春想了一會兒,說:“如果你再見到那個仆從,你還能不能認出他來?”
季凡皺着眉想了想:“難說,我沒仔細看,聽說他是你府上的,而且看到他穿着像是軍師府的仆從,我就沒多想。”
“這樣吧,你今晚跟我去軍師府吃晚飯,順便看看能不能認出是誰找你要的鼠藥。”
“季先生,請。”孫伯靈把季凡讓到坐席上坐下。
“多謝孫軍師。”季凡對孫伯靈拱手道。
“季先生不必客氣,我聽春說,你曾是她父親的徒弟,和她從小就認識?”
“是啊,一轉眼都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師父對我十分關照,若沒有師父對我的啓蒙,我也到不了今天的地位。”
仆從們端着酒菜走了進來,寒暄暫時停止了。
仆從們走出去後,鐘離春壓低了聲音問季凡:“你可見到那天來找你的那個人了?”
季凡有些困惑地說:“方才進來給孫軍師倒酒的那個人,還有方才給你端菜的那個人,都有點像,但是我不能确定。”
鐘離春思索了片刻:“這樣吧,你先別走,待我去問問他們。”
季凡擔心地說:“你若直接問,他們哪裏肯說,說不定還會說你誣陷。”
鐘離春笑了笑:“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柴房中,仆從們低頭站在鐘離春面前。為首的仆從問道:“夫人叫小人們來,有何吩咐?”
鐘離春的目光從左到右地掃視過所有仆從,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你們別怕,我只是問你們點事。”
“是,夫人。”
“你們說,我和孫軍師平時待你們如何?”
為首的仆從說:“夫人和孫軍師平時善待府中諸人,小人們感激不已。”其他仆從也紛紛附和。
“是嗎?”鐘離春冷笑一聲,厲聲說:“那怎麽會有人膽敢忘恩負義,做出這樣吃裏扒外的事來!”
仆從們吓得直哆嗦:“夫人,小人們實在不知您在說什麽啊!夫人和孫軍師對小人們恩重如山,小人們怎敢做出如此背叛之事?”
鐘離春輕蔑地哼了一聲:“你們不敢?很好,那就給你們個表忠心的機會。”說着,她從身邊拿起一捆一樣長的幹草,給每個仆從發了一根。“這幹草,是我昨日專門去求來的神草,專門揭發不忠不義之人。等一下我會熄滅了這屋裏的燈,等到燈再亮時,背叛之人手中的草會比別人的長一寸。到那時,我就知道是誰背叛了我和孫軍師了!”
仆從們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鐘離春冷笑一聲:“你們也不用想着魚死網破,趁燈滅之時逃走,一來你們不是我的對手,二來,我已聯系了田将軍府中的侍衛守在門外,你們逃不掉的。”
言閉,她熄滅了油燈,屋內霎時一片漆黑。
片刻後,她再次點亮了油燈,快速掃視了一圈仆從手中的幹草,突然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人:“說,為什麽要背叛我和孫軍師?”
仆從吓得臉色慘白:“夫人,小人真的沒有,小人對夫人和孫軍師忠心耿耿,不信您瞧小人手中的幹草——”
鐘離春冷笑着拿過他手中的幹草,只見幹草的一端有折斷的痕跡,正好比別人的少了一寸。
“你若不是心中有鬼,又為何要心虛,将幹草折斷一寸?”
仆從頓時軟了下去,低下頭不再言語。
“說,你幹了什麽好事?”
仆從低頭不語。
“不說?是不是你去找季醫師要的鼠藥?”
仆從把頭扭到了一邊,仍不言語。
鐘離春冷笑一聲,對門外喊道:“來人!”
門外沖進來兩名侍衛。
“把他帶走,鞭刑四十,若不說就再打,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侍衛上來拖着仆從往門外走去。
“夫人!饒命!我說,我說!”仆從大喊着。
鐘離春叫停了侍衛,走上前去:“你說,若敢有一句不實,鞭刑加倍!”
仆從磕頭如搗蒜:“夫人,是小人受人之托去找季醫師要的鼠藥。”
“受人之托?受誰的托?”
“這…”仆從為難地猶豫着。
鐘離春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仆從被打倒在地。“你說不說?!”
“我說,我說!是相國府上的公孫先生,他給了小人不少金銀,告訴小人,別的不用管,只要用夫人的名義向禦醫要鼠藥來交給他就好了…”
鐘離春沉默了片刻,對侍衛說:“把他關起來,好生看着,別讓他死了,以後,說不定還有用得到他的時候。”
“公孫閱?他為何要做這種事?”孫伯靈眉頭緊鎖。
“會不會是公孫閱又要借機栽贓陷害你和田将軍?”
“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現在的關鍵,是要查清楚公孫閱要鼠藥的原因。若真是要借此栽贓我和田将軍,那他要鼠藥多半是要謀害什麽人,那麽,他到底要謀害什麽人?還有,是他一個人的主意,還是鄒忌在背後指使?”
鐘離春突然想起了什麽:“季凡哥哥,若是人誤食了鼠藥,會怎樣?”
“這鼠藥有劇毒,若誤食一定會喪命的,但若所食不多還有救,只是會出現嘔吐、腹瀉的症狀…”季凡突然明白了過來,倒吸了口涼氣:“你是說…大王?”
鐘離春點點頭:“沒錯,我記得小時候我父親告訴過我,誤食鼠藥和誤食生冷不潔的飯食、腸胃受損的症狀很像,所以想到了大王。”
“可是這幾天為防萬一,大王的飲食均由王妃親自打理,不可能出什麽差錯,除非是…”季凡的眼中露出了一絲驚恐。
孫伯靈也點點頭:“看來,公孫閱和美玉多半是一黨,他要鼠藥,是要毒害大王。”
“可是公孫閱為何要毒害大王呢?就算大王喪命,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孫伯靈想了想,說:“既然美玉是公子郊師獻給大王的,可能是公孫閱和公子郊師勾結,想要篡奪王位。而他又假借我們的名義要來鼠藥,這樣一旦事情敗露,他可以栽贓我們,又打壓了田将軍一黨,一舉兩得。”
鐘離春焦急地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大王可就危險了!我們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還是快進宮禀報大王吧!”
孫伯靈搖了搖頭:“我們沒有确鑿的證據,大王對美玉又十分信任,若此時去告發,不僅大王不會信,公孫閱也正好反咬一口,說我們設計栽贓陷害他。”
“那怎麽辦?”
“需要一個公孫閱身邊的人,拿到确鑿的證據,最好是人贓俱獲…”孫伯靈思索了片刻,問鐘離春:“那個仆從,你沒把他怎麽樣吧?”
“沒有,我只讓人把他關起來看着,別讓他死了。”
“那就好。季先生,你把鼠藥給我們,我們還讓那個仆從如常去交給公孫閱,然後派人暗中盯着公孫閱,等他把鼠藥交給美玉的時候,一舉将他抓獲。還有,你以查看食物為由想辦法取一些大王用過的食物,做為物證。”
“這個計劃好是好,可是派誰去盯着公孫閱呢?他狡猾無比,若派我們的人去盯着他,他一定會發現的!再說,公孫閱是鄒忌的門客,派人盯着他必須要潛入相國府,而鄒忌和我們是死對頭,一定會對我們的人嚴加防守…”
“解決鄒忌倒是不難,我聽說大王不理朝政、還殺了鮑大夫的時候,朝臣中唯有他仍冒死苦苦勸谏大王,可見他是希望齊國安定強盛的,和公孫閱不是一路人。再說,我們還有別的方法迫使他與我們合作。不知你還記不記得,禽先生手裏有鄒忌和龐涓勾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