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動
心動
比賽結束時是下午五點多,正好是晚飯時間,隊裏人三三兩兩的散了,我拿起手機正準備點個外賣,我媽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她的語氣很沉重,帶着明顯的焦急和慌亂。
“南希,你爸今天去醫院查出了肺癌,怎麽辦?怎麽辦啊?”
很突然地,我腦子裏一片茫然,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聽到了什麽,一時間,身體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廢了好大勁才抓穩手機,“肺……癌?”
“是啊!”我媽在電話那頭都快急哭了,“都說了讓他別抽那麽多煙,他非不聽!這下好了,得癌症了!醫生說都已經晚期了!南希,怎麽辦啊?你快回家看看吧!”
電腦屏幕上,突然跳出來一條私信。我盯着那個圖标,視線卻一點點模糊起來,我閉上眼睛,好久才從嗓子裏擠出一個沙啞的字,“好。”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哭着罵我爸,罵着罵着又變成無助地哭訴,我麻木地點開私信,努力睜大眼睛,卻怎麽都看不清那條信息,我擡手使勁揉眼睛,再去看時,終于看清屏幕上那行字是什麽,“可惜我能力有限,不能當老板,你只能努努力,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了。”
下一秒,視線再次模糊。我擦了又擦,可是眼淚突然像決堤了一樣,怎麽都擦不幹淨。
我媽挂斷電話後,我舉着手機發愣,不知過了多久,卿禦再次發來一條消息,我才麻木地放下手機看向屏幕。
“南西?你約會去了嗎?這麽久不理我。”
那一瞬間,我好想告訴他,後面很長一段時間,我可能都沒辦法上游戲了,可是,我明明才剛答應他,後面會看他比賽的啊。
我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才遲鈍地打字回他:“我有點事,要先下了。”他也沒有多問,“好,那你晚上還上線嗎?”
“不上了。”
“那就明天見。”
明天,明天恐怕,也見不了了。
當天晚上,我向公司請了假,收拾東西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天深夜,我在醫院裏見到了我爸。他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精氣神十足地罵我,而是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看起來虛弱又可憐。
我一直以為看到這樣的場景我會挺高興的,畢竟在我遇到那件事以後,他沒有安慰過我一句,而是每天明裏暗裏罵我,怪我給他惹麻煩,讓他丢臉。
從出事後到上大學前那幾年,我過得那樣壓抑痛苦,每天在家裏如同身處牢獄,指責和謾罵将我壓得喘不過氣來,心裏也未嘗沒有冒出過一些不孝的想法,可如今真的看到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病倒在床上,生命的盡頭那樣清晰可見,我卻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整個國慶,我都待在醫院裏,和我媽一起忙上忙下。由于太久沒上線,大家都發來消息詢問,我随意編了借口搪塞,可在告訴卿禦我可能沒辦法再觀看他後面的比賽時,他的失落那樣顯而易見,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不算很疼,但很折磨,讓人寝食難安。
國慶假期結束前的晚上,劍巅之戰跨服總決賽當晚,微瀾給我發消息,“西西,你到底遇到什麽事了啊?我覺得你最近很不對勁。”
我坐在病床邊低頭回她:“沒什麽,家裏人生病了,我可能情緒不太好,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罵我,“你說什麽鬼話?既然是家裏人生病,那你好好陪着吧,卿禦那邊我去說。”
不自覺地,我想起自己發燒那次,不由心裏一跳,連忙阻止她,“你別告訴他。”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回我,“那我編個理由?老實說,是他拜托我過來問你的,他說你最近很不對勁,問你你又不肯說,他覺得我們關系好,我來問的話你可能會忍不住說出來的。”
說完可能是見我太久不回複,她又說道:“你放心吧,我會搞定的,你要好好休息,別讓自己太累了,也別太擔心,肯定都會好起來的。”
我看了眼時間,“比賽是不是快開始了?”
“是啊,還有半個小時,你放心吧,我會把卿禦穩住的,狐貍說他們這次比賽老板砸了大價錢的,可不能讓他緊要關頭出問題。”
我沉默了片刻,“我自己跟他說吧。”
她似乎有些擔心,“你別勉強啊,雖然你們現在關系挺微妙的,但說到底還是網友,實在不想說這些就算了,也沒什麽的。”
“沒事。”
我說着,打開了卿禦的對話框,猶豫半晌,卻只發過去一句話,“一會的比賽,我會看的。”
他回複的速度快得讓人驚訝,“沒關系,你忙你的,還有回放呢,你肯定能看到我帥氣的操作和華麗的擊殺!”
不自覺地,我笑了笑,“我還是更想看直播,游戲就不上了,我下個軟件看。”
“好,那我先和他們準備了。”
我息掉屏幕,一擡頭,我媽正拎着飯盒,站在不遠處靜靜看着我,我心裏一跳,連忙直起身來,“媽。”
她朝我走過來,語氣随意地問道:“談男朋友了?”我愣了下,搖頭,“沒有。”
她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開門進去前頓了頓,突然朝我說了一句話,“要是真的找到男朋友了,千萬別告訴他以前的事。”
她轉身,神色複雜地看着我,“人心是最禁不起考驗的東西,你要是把自己的痛處告訴別人,就相當于在給他們遞刀,總有一天,那把刀會捅回你身上,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吧?”
我垂下頭,好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我不僅知道,我還已經見識過了,那把刀捅回身上的時候,真的很痛,很痛。
“知道就好。”她止住話頭,推門進了病房。
我站在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望着裏面兩道身影發呆。
可是,媽媽,你們明知道那把刀捅人有多疼,當初又為什麽要把它紮在我身上呢?難道看不見的傷,就不算傷了嗎?
晚上八點半,我蹲在病房外,打開手機觀看比賽,可其實整個比賽過程,我都沒能集中注意力,腦子裏那一團亂麻繞得我眼前發花,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卿禦他們已經過關斬将,來到了最後的決戰。
彈幕裏,全是雙方隊伍的支持者在刷屏,我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幕,看到他操作的角色在人群裏靈活自如地游走,明明兩隊的老板號都很華麗,但唯獨他在我眼裏特別顯眼。
我的視線随着那個角色移動,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屏幕上對方隊伍的最後一個頭像變成灰色,那一瞬間我知道,他們贏了。
在彈幕鋪天蓋地的歡呼裏,我關掉軟件,握着手機靠在牆邊發呆。消息提示音斷斷續續響起,可我卻無心查看,也不知道傻愣了多久,直到我媽推門出來看了我一眼,“還不進來吃飯?都涼了。”我才如夢初醒般站起身來。
雙腿早已發麻,我扶着牆,一瘸一拐地走進病房。我媽目光落到我響個不停的手機上,“能不能把你那聲音關了?吵死了。”
我連忙打開震動,順便看了眼消息,可這一看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屏幕上,卿禦的對話框裏有這樣一句話,“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我點開他的對話框,把消息全部看完。
“我們贏啦!”
“他們幾個都很高興,說一會兒要去放煙花拍合照,還叫了群裏的人一起。”
“微瀾問我能不能把你們幫裏的人也叫上,我本來不想看到那個電線杆的,但是想到那是你的幫派,也不好拒絕,就答應了。”
“電線杆還挺客氣的,好煩,他那麽客氣幹嘛?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煩他了。”
“他們買了很多很好看的煙花哎,可惜你看不到,不過沒關系,等你能上線了,我帶你看,我們偷偷自己放,不帶他們。”
“拍合照了。”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退出對話框,點開了微瀾發給我的合照,卿禦站在最中間,右邊是仙人掌,左邊空了一小塊距離。
微瀾跟我吐槽,“真受不了,他說讓左邊的人站遠一點,在他旁邊空個位置出來,雖然他沒說原因,但意圖不要太明顯好吧?”
“這人也太會了,西西,你怎麽還沒心動?我都要心動了。”
我一邊看一邊無意識地往嘴裏塞了一口飯菜,喉頭有些發酸,心裏苦澀難言。
我沒心動嗎?
我早就心動了啊。
可是,心動又能怎麽樣呢?
我又能怎麽樣呢?
這條路的盡頭就那樣清晰地擺在我面前,我要有多勇敢,才能義無反顧地去賭,賭他的認真,賭我的堅定?
從前和微瀾聊到小說,我也曾對那些自卑退縮的男女主恨鐵不成鋼,希望他們能勇敢一點,沖破一切困難走到一起,可等真的身處其中我才知道,這有多困難。
現實沒有上帝視角,我無法确認他到底能有多認真,也無法确定自己能扛得住那些明擺在眼前的壓力,我甚至不知道他所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到底只是針對游戲,還是像我所想的那樣滲透到了現實。
終歸,我們還連情緣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