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
第25章 三合一
唐臻果然沒有猜錯,滿身書卷氣的男人聽見他喚将軍,眉宇間浮現失望,笑道,“看來我離開這麽久,讓殿下生氣了。”
話畢,他張開雙臂朝唐臻俯身,頗有山不就我來,我便就山去的從容。
唐臻聽出骠騎大将軍的言下之意是覺得他的态度有些冷淡,立刻做出腼腆的模樣,垂頭回想他僅有的與骠騎大将軍打交道的經歷。
一個月前,內閣突然上旨,言及聽聞太子殿下的病情大好,請求太子殿下遵循昌泰帝的旨意正式親政,去朝堂露面。
唐臻覺得不太對勁,拿着折子去問伴讀,當時還不太理解伴讀對骠騎大将軍的敬畏。後來根據伴讀透露的信息和在朝堂觀察到的細枝末節,拼湊出京都目前的情況,唐臻終于真正的意識到骠騎大将軍在京都的地位。
又是個無冕之王。
昌泰帝在皇宮閉門不出,太子在東宮悄無聲息。朝堂狼狽的拿地方內部執行的政令當成對方送到京都的奏折,還煞有其事的批閱,詢問太子殿下的看法。種種堪稱離譜的行為,經常令唐臻生出想要查詢他們精神狀态的念頭。
事實上,至今維持的京都朝堂,只是昌泰帝的遮羞布而已。
不僅各省不會等京都為他們拿主意,連京都範圍內也是聽從京郊大營頒布的政令,府衙只認骠騎大将軍的印信。
當初唐臻聽從伴讀的建議,将朝堂請求他正式親政的折子,原封不動的令人送到京郊大營,得到折子上鮮紅的‘閱’字。
骠騎大将軍同意,他才能去上朝。
令唐臻印象最深刻的是胡柳生陰陽怪氣的嘲諷。
他說太子與骠騎大将軍未過門就去世的未婚妻程大姑娘有幾分相像。即使偶爾做錯事,也能輕而易舉的得到大将軍的原諒。
感受到陌生的氣息越來越近,唐臻眼中閃過淡淡的陰霾。
他不喜歡肢體接觸,但也稱不上厭惡,僅限于他主動對別人伸手。
如果是被動的身體接觸,唐臻偶爾會有事态不在掌握中的焦慮。
好在這個擁抱非常短暫,還在唐臻的忍受範圍之內。
李曉朝托起唐臻的小臂将其送到主位落座,轉身看向唐臻身邊出現的新面孔,問道,“可是龍虎少将軍?”
岑威行了個晚輩禮,“龍虎軍岑威,見過骠騎大将軍。”
李曉朝不滿意岑威的拘束,親切的朝他招手,“來,我帶你認些人。”
施乘風悄無聲息的摸到唐臻身側,“求殿下給臣個恩賞。”
唐臻假裝才看到施乘風,猛得轉過頭,吓得臉色慘白,幾乎說不出話,“嗯?”
施乘風眼中浮現歉意卻沒心思安慰唐臻,低聲附在對方耳邊道,”我想在殿下身側加個座位。”
大概是因為心情正煩躁,他直白的道,“我之前沒想到大将軍會突然回來,還願意賞臉我這個小輩,上首只準備兩個席位。按理說大将軍是長輩,坐在我前面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施乘風面露尴尬,聲音壓的更低,“但這是總督府,又是我親自籌辦的宴會,我現在代表的是祖父的顏面,實在......唉。”
唐臻點頭,表示理解。
又是他還沒研究透的繁文缛節。
因為突如其來的李曉朝,施乘風的生日宴比請貼上的時間晚了近半個時辰才正式開始。
唐臻坐在上首正中央的主座,左右分別是骠騎大将軍和施乘風的席位,下方以岑威和燕翎為主,倒是沒再鬧出因為座位勾心鬥角的醜事。
總督府早就準備好口齒伶俐的小童,借施乘風的光,他們今日也能穿紅着綠,散在宴席各處,時不時的喊句應景的吉祥話,引得賓客莞爾。
除此之外,還有歌舞小戲,始終熱鬧歡慶,幾乎沒有片刻的冷場,可見施乘風對生日宴的上心程度。
唐臻單手把玩琥珀雕制的酒盅,眼角眉梢似有微醺之意,慵懶的向後卧倒。仗着坐在最高的位置,能将下方的風景盡數攬入眼中。
歌,聽不懂,無法判斷是因為發音怪,還是唱出來的音調本身就是與平日裏說話不同。
舞,不太能欣賞,看來成為太子殿下并不能提高他的審美。
直到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們手持長劍依次入內,唐臻才稍稍做直身體,眼中閃過濃厚的興趣。
要表演華國功夫嗎?
雖然以唐臻的眼力,能從動作整齊的白衣少年身上找到無數致命的破綻。哪怕拖着這具半殘的身體,也有絕地反擊的餘地。但他不得不承認,華國功夫無論有沒有真本事,在賞心悅目這方面都能做到登峰造極。
僅僅是這等花拳繡腿就能帶來如此盛大的視覺盛宴,若是換成......唐臻心頭微動,下意識的看向右側下首,正對上仿佛能容納萬物的深邃雙眼。
岑威遙遙舉杯,昂頭飲盡杯中烈酒。
唐臻沉默片刻,也續了杯酒慢慢啜飲,繼續欣賞身形修長白衣少年舒展腰腿,揮劍飛騰的身姿,只是目光已經沒有先前那般專注。
鼓聲從激烈到舒緩,白衣少年的動作也逐漸收斂,很快便抱劍行禮,依次退下。
身着青色長袍的中年書生緩緩入內,有健仆抱着足有半人高的木桌緊随其後。
這次唐臻倒是能聽懂他們說的話,也能理解,兩個青袍書生正故意扮做身份特殊卻并非真實存在的人,進行......虛無表演?
直到小戲結束,兩人跪地求太子恕罪,唐臻才徹底明白,他們是在扮演地府冤魂,早先是因為感動于人間帝王心系地府,願意将游魂也當成子民看待,所以感動的淚流滿面。
他面無表情的擡手鼓掌,随手扯下腰間的金飾扔下去,“賞”
不知何時忽然變得安靜的前廳立刻掌聲如潮,四處皆是稱贊太子孝心的恭維。
施承善順勢起身,先謝太子肯親自赴宴,又對完全沒有參與其中的昌泰帝感激涕零。然後才去與骠騎大将軍應酬,哪怕是面對燕翎,也能揚起毫無芥蒂的笑容,親切喚聲‘燕兄。’
歌姬舞娘再次入內,靡靡之音繞梁不絕。
沒了新鮮感,唐臻更覺得無趣,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赴宴的賓客身上。可惜沒人主動來給他請安,他只能根據偶爾聽見的只言片語判斷這些人的身份。
太子殿下觀察別人的同時,亦在別人的觀察之中。
因為骠騎大将軍對岑威一見如故,喜愛之意溢于言表,非要拉着岑威同坐,燕翎便順勢坐在施乘風身側,擡頭就能看見唐臻的側臉。
幾日不見,太子殿下非但沒有如同燕翎想象中的那般日漸憔悴,反而臉色紅潤、眉目舒展,看上去氣色甚佳。偶爾對上他的目光,還能揚起毫無芥蒂的笑容。仿佛那日在東宮,太子殿下的當衆背叛并不存在。
燕翎眼中極快的閃過陰郁,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順着太子的目光看向歌舞。
哪怕早就通過沓無音信的平安和熱鬧的東宮,隐約猜到今日與太子碰面的結果,燕翎還是有些難以接受連續湧上心頭的失望。
為什麽不肯相信他,無論有多少人說反對的話都堅定不移的贊同他的想法?
養不熟的白眼狼!
燕翎甚至想不通,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太子明明很貪戀他的關懷,每次看向他的目光都明亮專注,只有他的身影。
哪怕是心情極度糟糕的時候,也會因為看見他展開笑顏。
燕翎暗自留心過,相比東宮的其他人,太子在他身邊的時候神态最放松,連話都比平時多,看上去格外鮮活。
上個令他如此用心的人,還是陳國公的親生女兒,他的庶妹。
如今庶妹對他言聽計從,不僅在國公府是母親的好幫手,還會從母家打聽陳國公在軍營的喜惡,事無巨細的寫在信中告訴他。
燕翎覺得,即使他有個同父同母的同胞親妹,也不會比這個庶妹更加貼心。
為什麽太子不願意做他的弟弟?
太子甚至願意喚素未謀面的施乘風為世兄!
“好!”
“少将軍痛快!”
“回去與兄弟們說我給少将軍敬過酒,是火燒十八營、血染松原的龍虎少将軍!定要令他們羨慕的抓心撓肺哈哈!”
......
不知不覺間臉色越來越陰郁的燕翎陡然回神,下意識的看向被京都武将簇擁在中央的岑威,忽然感覺到掌心幾乎撕裂的疼痛。
原來是被他捏碎的酒盅已經嵌入肉中。
疼痛令人清醒。
燕翎目光冰冷的掃過正吵嚷着‘血染松原’的人。直到他們察覺到異樣,對上他的視線,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陷入呆滞。他才若無其事的端起新的酒杯,遙遙敬向那邊。
火燒十八營和血染松原不僅成就龍虎少将軍的威名,也是陝西昭勇将軍和陳國公的恥辱。雖然被岑威阻攔在河南省外的人只是陳國公的副将,但世人提起這件事,也會诋毀陳國公的臉面。
昭勇将軍已經化作黃土,陳國公卻依舊是北方霸主。
想要捧着岑威......也要有命才行。
岑威對悄然變化的氣氛若無所覺,從容回敬陳國公世子。
唐臻也注意到這番插曲,眼中卻是懵懂居多。
有些事,沒人提醒,他是真的看得不太明白。
并非道理有多複雜,是思維暫時還沒辦法完全融入時代。
陳玉親自端着碗醒酒茶走向唐臻,問道,“我見殿下飲了不少酒,可要喝口茶緩緩?”
唐臻沒醉但懶得解釋,也不嫌棄醒酒茶的味道奇怪,端起溫熱的茶盞捧在手心,小口慢品。如同端坐喝水的兔子,乖巧的模樣說不出的可愛。
“昨夜我做了個夢,想問你點事。”他叫住準備離開的陳玉。
陳玉下意識的看向左右,骠騎大将軍去更衣還沒回來,施乘風正被簇擁在人群中。燕翎神色陰郁的坐在原地獨自飲酒,似乎在思考人生大事。岑威身邊的人同樣絡繹不絕,連轉身餘地都沒有。
衆目睽睽之下的主位,反而隔絕在喧嚣之外。
無論太子對他說什麽都不會有人聽見,這是個比東宮更合适透露心事的地方。
陳玉的心跳默默加快,盡量控制僵硬的四肢,神色如常的回到唐臻身邊,“怎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甚至完全沒空去想,如果期待落空會不會失望。
唐臻垂下眼簾,專注的研究茶盞上的花紋,說出的話與夢境沒有任何關系,“你對骠騎大将軍有殺意,為什麽?”
雖然陳玉很小心,但唐臻上輩子遇到的殺手,可能比皇宮內所有能呼吸的東西加起來還要多,對殺意的感應委實過于敏銳,這也是他唯一有信心能勝過岑威的地方。
陳玉眼底的期待瞬間凝固,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敵意,反問道,“殿下為什麽這麽說?”
“我感受到了。”唐臻答得言簡意赅。
陳玉準備好的反駁頓時噎在喉嚨口。無論唐臻因為什麽依據,猜測他對骠騎大将軍有殺意,他都可以解釋。
然而唐臻說是因為感覺,陳玉只能道,“殿下,你醉了。”
唐臻笑了笑,沒有反駁,“那你醉了嗎?會不會也對我說些醉話。”
良久後,陳玉近乎狼狽的移開與唐臻對視的目光。
“您與程大姑娘長得很像。”
陳玉起身整理稍顯散亂的衣襟,只在唐臻耳邊留下半縷微風。
唐臻這次沒有再阻攔陳玉離開,若有所思的呢喃陳玉留下的這句話。
程大姑娘?
骠騎大将軍尚未過門就已經離開人世的未婚妻。
有多像?
太子殿下雖然比同齡人長得慢些,總是顯得格外稚嫩,五官更是被尚未褪去嬰兒肥的臉頰襯托得軟萌可愛但絕不是男生女相。
哪怕再無害,這也是屬于少年的臉。
難道......程大姑娘女生男相?
唐臻被腦海中想象出的面容逗得樂不可支,險些跌到地上,朗聲道,“梁安,梁安!”
守在角落的侍女見狀,連忙去找正與人掰手腕贏彩頭的伴讀。
梁安小跑過來,順手從岑威的桌上端來盞溫茶,貼心的送到唐臻嘴邊,“殿下?”
“我有些頭暈,你陪我出去轉轉。”唐臻低頭飲了口茶,抓住梁安的手腕不肯松開,十足醉酒耍瘋的模樣。
胡柳生見陳玉和梁安先後去太子身邊獻殷勤,看了眼已經開始以碗灌酒的岑威,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小跑跟上正要離開的太子和梁安。
燕翎将唐臻身邊來來去去的人盡數看在眼中,眸光越來越深沉,緊繃已久的臉色卻逐漸平靜。
他似乎已經想明白,唐臻為什麽不願意做他的弟弟。
庶妹天生容貌有瑕,又因為生母難産,從她出生起就開始纏綿病榻,對她的看管非常嚴格,直到竭盡全力的支撐五年終究撒手人寰,庶妹竟然從未見過生母院子外的人。
哪怕是國公夫人親自去接庶妹參與家宴,庶妹的生母也覺得國公夫人不安好心,不僅不同意,反而要大鬧一場。
陳國公本就忙于政事和軍營中的要務,少有閑暇,僅有的時間大部分都放在心愛的嫡長子和不争氣的嫡次子身上,連同樣是嫡出的燕翎都鮮少被記起,能分給庶出小女兒的心思更加有限。
久而久之,便養成庶妹生性膽小,獨來獨往的性格。
對于庶妹來說,母親去世之後,燕翎是唯一一個走到她身邊的人,也是她僅有的親人。
太子不一樣。
燕翎放下酒杯,随手拈起塊粉色的糕點放入口中,嘴角揚起苦澀的弧度。
太子比庶妹見到父母的次數更少,同樣是窩在住處鮮少出門,但身邊并不缺少能充當兄長的人。
除了施承善像是只沒被馴化的瘋狗似的逮着太子欺負,胡柳生态度暧昧,無利不起早,非但不勸阻,偶爾還要煽風點火。無論是陳玉還是梁安,對太子都不算差。
更難得可貴的是陳玉有腦子,梁安有身手,兩人都能制止施承善的暴行,約束胡柳生的奸猾,為太子提供安全感。
哪怕驕傲如施乘風,也願意在太子面前裝出平易近人的模樣。
更不用說目的不明,始終表現的對太子恭敬有加,十足臣子姿态的岑威。
燕翎從未如此清醒的意識到,他能做到的事,陳玉和梁安打個折扣也可以做到,施乘風和岑威也願意去做。
他在太子眼中并不是獨一無二、無法替代的存在。
難以言喻的不甘湧上心間,哪怕燕翎吃再多的糕點,依舊覺得從舌尖到喉嚨向下蔓延化不開的苦澀。
唐臻離開花廳時确實沒有醉意,在梁安和胡柳生的支撐下在園子裏吹了會風,反而生出想要乘風起舞的沖動。
身體比腦子先有反應,他抽出胡柳生腰間的佩劍,學着先前看見的白衣少年,懶洋洋的挽了個劍花。
長劍脫手而出,剛好卡進百米外的假山縫隙中,入石三分。
梁安和胡柳生目瞪口呆的望向已經插進假山,依舊在瘋狂抖動的長劍,不約而同的看向太子殿下的手腕。
這......?
唐臻不高興的沉下臉,背手質問道,“你們看什麽,嫌我是病秧子?”
竟然沒用到連劍都拿不住,丢人!
梁安駭笑,哪裏敢應這話,幹巴巴的道,“殿下力拔山兮......”
哪怕是他站在這個位置擲劍,也不敢肯定能劈開百米外的假山。
胡柳生心疼的皺眉,開始為主動湊到唐臻身邊後悔。
唐臻冷笑,假裝信了梁安的恭維。
猶豫半晌,終究還是敗給僥幸,親自帶着梁安和胡柳生去拔劍。
沒想到距離假山只剩兩步,忽然有人從另一邊繞出來,沉着臉怒喝,“你們做什麽?!”
唐臻後退半步,全靠梁安支撐才沒倒下,眯眼打量突然出現的人。
“有點耳熟。”他低聲道。
梁安擡手捂臉,有氣無力的糾正太子的胡言亂語,“是面熟,這是施承善。”
唐臻陷入沉默,清澈寂靜的眼睛無聲勝有聲。
施承善是誰?
胡柳生卻很高興,面帶驚喜的問道,“施兄,你的腿好了?”
施承善敷衍的扯了下嘴角,無視唐臻看向梁安,質問道,“世子好心邀請你來參加他的生辰宴,你就是如此回報?”
梁安看着施承善手指的方向,默默舉起腰間的佩劍。
他、真的、只是、路過。
施承善臉上浮現詫異,目光在三人腰間依次略過,最後落在胡柳生的臉上,張嘴卻是,“梁安搶你的劍?”
胡柳生心下感動,語無倫次的道,“不、他沒有欺負我,你不用擔心,是......”
“我為什麽要的擔心?”施承善詫異的反問,不耐煩的道,“快點将你們惹出來的亂子收拾好。”
梁安扯了扯當場心碎的胡柳生,示意對方看好唐臻,認命的去拔劍。
唐臻卻不領情,忽然狠狠的推開胡柳生跑到梁安身側,臉幾乎要貼在假山上,仔細研究長劍是如何做到入石三分。
“殿下?!”施承善臉色大變,氣急敗壞上前半步,想要拉開唐臻卻被胡柳生砸了個正着,反而倒退兩步。
梁安更是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吓到唐臻,使其撞在劍鋒上。
唐臻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搭在劍鋒與假山相連的地方,眼底的色彩逐漸深沉,順從的由着梁安的力道後退兩步,離開最危險的地方。
假山表面本就有腐蝕的痕跡,長劍飛來時不偏不倚的撞上去,才會深深的嵌入其中,唐臻并沒有因為醉酒從病秧子變回超人。
好在也不是全無收獲。
假山裏有呼吸聲。
施承善不希望他們看見這個人。會是誰?
唐臻乖巧的站在梁安身後,仗着酒意還沒徹底過去,直勾勾的盯着施承善打量,果然引起施承善的不耐煩。
“殿下看什麽?”施承善抽空理會了下唐臻,目光立刻回到梁安身上,只差将‘警惕’刻在腦門展示。
唐臻笑了笑,忽然道,“你看見世兄了嗎?我找了好久也沒見到他。”
施承善撇了下嘴,神色間只有厭惡和防備,全無懼怕,完全忽略唐臻的問題。反而是胡柳生低聲提醒道,“世子還在前院的宴席裏,我帶您回去找他?”
“嘿!”梁安找到合适的角度,氣沉丹田,利落的拔出長劍,額間已經布滿亮晶晶的汗水,可見假山有多結實。
唐臻遺憾的收回目光。
假山不僅結實,還很厚重,僅憑長劍制造的縫隙,完全看不見裏面的風景,還是得從施承善身上想辦法。
梁安不耐煩看施承善的冷臉,對唐臻道,“聽聞總督府有從異國運來的稀奇花卉,我帶殿下去賞花?”
唐臻搖頭,借着隐隐發沉的腦袋耍酒瘋,“不,哪都不去!我要在這裏等、等将軍!”
他終究還是高估了這具身體,與剛才明明想耍個劍花,長劍卻脫手而出深深嵌入假山一樣。唐臻雖然心思清明,做出的事和出口的話卻總是出現意外。
諸如此時......他心裏想說岑威,以此試探假山裏的人會不會因為懼怕露出馬腳,出口卻成了将軍。
在京都,将軍的稱呼只能代表骠騎大将軍李曉朝。
滿臉不耐的施承善卻再次臉色大變,看向唐臻的目光兇狠得仿佛要吃人,難聽的話脫口而出,“你胡鬧什麽?醉酒還在外面胡鬧,是不是又想生病害得我們被埋怨!”
多虧他的惡人形象深入人心,才沒讓梁安和胡柳生察覺到異樣。
梁安從前處處給施承善面子是因為施承善後面站着三省總督,如今施承善背後的人雖然沒有改變,梁安卻認識了距離三省總督更近的施乘風。
連施乘風都願意哄着太子殿下。
施承善憑什麽?
梁安上前半步,擋住施承善,低聲警告,“今日是世子的好日子,施兄莫要做擾壞世子興致的事。”施承善被狠戳說不得的逆鱗,立刻勃然大怒卻硬生生的忍了下去,悶聲道,“我也是關心殿下,這裏草木旺盛,蚊蟲也多,殿下皮膚嬌嫩恐怕遭不住。”
唐臻躲到身形高大的胡柳生身後,悄悄觀察施承善眉宇間精彩絕倫的變化。他越是隐忍,唐臻就越好奇他的秘密。
聽不得‘将軍’嗎?
換成和‘将軍’有關的事呢?
唐臻用力咬住舌尖,默數到二十,忍着麻木開口,當真有幾分醉得人事不知的味道,“程大姑娘是誰?我為什麽和她長得像!”
梁安和胡柳生面面相觑,皆頭疼的厲害,施承善卻下意識的看向假山,眼中有類似畏懼的情緒閃爍。
唐臻半合着眼皮,不依不饒的發問,“為什麽不回答,孤和她有幾分相像?!”
“殿下。”梁安艱難的開口,“臣比程大姑娘小整輪有餘,從未見過程大姑娘的面容,不知該如何回答。”
唐臻搖搖晃晃的上前半步,略過已經開口過的梁安,緊緊抓住胡柳生的雙臂,質問道,“她是誰?”
“安定侯的獨女......”
胡柳生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被施承善沉聲打斷,“罪臣之女罷了,快帶殿下去醒酒。若是讓......聽見殿下的胡言亂語,勾起傷心事,對殿下也沒有好處。”
唐臻掙紮了幾下,深知過猶不及,勉強克制住想要繼續試探的沖動,順從的爬上胡柳生的背。
安定侯。
他記得這個人。
太子迷失在可以親政的快樂中,興沖沖的與伴讀讨論該如何批閱奏折,然後被陳玉狠狠的潑冷水那次,陳玉曾問他知不知道安定侯。
因為陳玉的模樣過于可憐,唐臻沒忍心說謊。
他不知道安定侯。
現在知道了。
程大姑娘的父親,骠騎大将軍李曉朝有緣無分的岳父。
唐臻回頭看向假山,已經是個黑點的施承善固執的站在原地,遙遙望着他們離開的方向。
以施承善的沖動和傲慢,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假山內藏着的人恐怕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重要,所以更不能沖動。
不怕被施乘風發現,但是怕被骠騎大将軍發現,稱呼骠騎大将軍心心念念的早逝未婚妻為罪臣之女。
唐臻立刻想到合适的人選,骠騎大将軍夫人的娘家。
可惜骠騎大将軍單身三十餘年,無妻無子,連個有名分的妾室也沒有,心中只有程大姑娘,僅與程大姑娘有幾分相像的太子都能得到愛屋及烏的關懷。
這是京都人盡皆知的秘密。
難道假山中的人是骠騎大将軍的下屬,東南三省的手已經伸入京都?
梁安和胡柳生雖然表面對施承善難聽的提醒不以為意,動作間卻難得默契拉滿,直接詢問仆人,帶唐臻去客房休息。
唐臻用熱帕子擦過臉,對胡柳生道,“你去告訴岑威,立刻将我的金麒麟送來,我要抱着麒麟睡!”
胡柳生推脫幾句,換來唐臻的怒目而視,又有梁安在旁催促,只能不情不願的應聲。
“快些去!孤現在就要睡覺!”唐臻拍着床榻催促,非常不滿胡柳生的消極怠工。
梁安在旁邊看着反而覺得有趣,笑道,“殿下的酒量這麽如此差?回頭我給您送些海鮮酒,既能養身也能擴擴酒量。”
唐臻哼笑了聲,不知道是答應了梁安的話,還是不滿對方的嘲諷。
他順着梁安的引導躺下,突然抓住對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問道,“安定侯是誰?”
說出句話時,唐臻仍顯稚嫩的臉上滿是茫然,仿佛已經忘記自己是從哪裏聽見‘安定侯’三個字,又是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梁安愣住,立刻滿臉痛苦的捂住耳朵。
他後悔了,不僅不應該嘲笑胡柳生,更應該助人為樂,替胡柳生去找岑威要根本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金麒麟。
唐臻的上半身探出床帳,不依不饒的追問,“你說什麽,大點聲,我沒聽清。”
“我說我不知道,要不您去問陳玉?”梁安滿臉無辜的看向唐臻,莫名散發着可憐兮兮的氣質。
唐臻堅定的搖頭,“不行!你偷偷告訴我,我不會與別人說。”
就是因為不能問陳玉,所以才選擇問梁安。
梁安嘆了口氣,試着與唐臻商量,“你先躺下,我告訴你安定侯是誰,然後你立刻閉上眼睛睡覺。”
下次再看見太子殿下飲酒,他立刻有多遠跑多遠。
唐臻點頭,老實的躺下,認真的掖好被角,目光澄淨的望着梁安,模樣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梁安再次心軟。
當初陳玉和太子說了那麽多大事也沒倒黴,他只是說說安定侯而已......只要殿下不說,誰能知道殿下是從他口中得知往事?
安定侯與陳國公相同,皆是從開國時期傳下來的爵位。
陳國公世代戍邊疆,安定侯世代掌京防。
哪怕是殺人如麻的烈宗,也從未想過動陳國公和安定侯,成宗親自冊立的第一位安定侯,更是從小與他共同長大的伴讀。
彼時京防的劃分更加細致,護衛皇宮的羽林衛,負責管理京都治安的五城兵馬司,拱衛京都的京郊大營。
當初昌泰帝登基,便是靠安定侯的保護躲過無數明槍暗箭,才能熬到各地達成默契,承認昌泰帝的皇位。
然而昌泰五年,發生了件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大事。
年宴,各地官員回京都述職。
那年回來的人格外多,陳國公、三省總督、湖廣布政史......皆在其中。昌泰帝不勝酒力,攜安定侯出門透風卻遭到安定侯的刺殺。
昌泰帝重傷,安定侯被當場擒獲,陝西昭勇将軍怒斬其頭。
梁安無意識的隔着錦被輕輕拍打唐臻的手臂,語氣盡量平淡,“陛下不堪打擊,纏綿病榻數月,險些因此......去尋先帝。神志清醒之後依舊不肯相信安定侯有反心,咬定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以罪臣稱呼安定侯,也不許處置安定侯的家眷。可惜程大姑娘性子烈,沒等到陛下清醒,在安定侯頭七時在獄中撞柱。”
“程大姑娘是獨女?”唐臻閉上眼睛,試着想象昌泰帝的絕望。
如今是昌泰二十四年,太子十六歲。
昌泰五年,安定侯刺殺昌泰帝。
昌泰六年,太子出生。
短短兩年的時間,昌泰帝經歷多少痛楚和妥協?
昌泰五年之前,京都還有年宴,各地官員還會回京都述職,給昌泰帝請安。
昌泰二十四年,昌泰帝已經閉宮多年不出,甚至連親子也不願見。
梁安點頭,“安定侯的長子在廣西剿匪時為救當地村童中了毒箭,只剩下個女兒。為了侯爵延續,他認了個義子,名為程鋒。可惜義子更擅長學問,對兵馬之事甚至不如安定侯府的家奴。安定侯出事之後,程鋒也被收押,後來再也沒有音信,想來已經死在獄中。”
“安定侯去世,京都守衛四分五裂。安定侯昔日的心腹程守忠統領羽林衛,只肯認昌泰帝。直到程大姑娘的未婚夫陸續收攏其餘兵馬,在昌泰十二年得到骠騎大将軍的名分,京都才重新恢複安定。”
“可惜......”梁安眉宇間閃過糾結,終于下定決心,俯身在唐臻耳邊低聲又快速的道,“相傳程守忠和骠騎大将軍相互看不順眼,皆覺得當年之事,對方并非全然無辜。這些年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私下全無來往。”
“大将軍當年多大?”唐臻如同說夢話似的輕喃,“他為什麽能成為程大姑娘的未婚夫。”
梁安搖頭,并不覺得這兩個問題會增加骠騎大将軍的嫌疑。
昌泰五年,骠騎大将軍李曉朝才十七歲,還是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少年,怎麽可能在各地官員的眼皮底下陷害安定侯,不留任何破綻?
況且李曉朝原本是流民,因為長得好看,手腳伶俐被安定侯府從人牙子手中買回去,作為程鋒的貼身小厮培養。
能被程大姑娘看中,得到安定侯的承認,對于那時的李曉朝來說,已經是天上掉餡餅,剛好砸到嘴裏的幸運。
程鋒雖然是義子卻不是世子,程大姑娘才是安定侯的血脈,李曉朝又在習武論兵方面格外有天賦,完全碾壓程鋒。
假以時日,安定侯世子哪怕不是李曉朝,也會是李曉朝的兒子。
李曉朝完全沒有誣陷安定侯的理由。
反而是程守忠不太好說,如果不是他有意與李曉朝争奪,李曉朝不至于花費整整七年才得到安定侯舊部的認可。
時至今日,兩人都沒做出過任何引人懷疑的事。
梁安覺得,世事無常,造化弄人的事也不少見。莫名消失,生死難覓的程鋒比這兩個人嫌疑加起來還大。
唐臻心中有太多的疑問,無法輕易問出口。
陳玉不能完全信任,梁安也一樣。
他開口對他們說任何話之前,都會提前做好這番話會傳入任何人耳中的打算。寧願慢些,也不能冒險。
唐臻沒有試錯的餘地,更不能忍受因為自己的疏忽,連累到福寧宮內的昌泰帝和仙妃。
醉酒對這具虛弱的身體影響漸重,唐臻沒做過多的掙紮,任由紛亂的思緒逐漸安寧。
梁安見唐臻信守承諾,聽完安定侯的往事,老老實實的閉上眼睛,不久之後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目光逐漸變得複雜。
太子究竟是在耍酒瘋,還是故意......
罷了,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何必探究?
如果太子沒選擇他,去問陳玉或岑威,這兩個人也不會故意瞞着太子這些人盡皆知的往事。
不知過去多久,唐臻被人小聲叫醒,映入眼簾的依舊是梁安的臉,表情卻很怪異。
“大将軍聽聞進京時沖撞了殿下,大發雷霆,親自抽開路的輕騎每人二十鞭,正赤膀跪在門外負荊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