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合一
第26章 二合一
唐臻懶洋洋的擡起手,動作粗魯的推在梁安的臉上,翻身往被中躲,“別鬧,困......”
“殿下!”梁安連忙拉住唐臻的肩膀,如同在地裏拔蘿蔔似的硬拽着唐臻坐起來,“大将軍正在門外跪着!”
“嗯?”唐臻終于肯正眼看急得快火燒眉毛的人,眼底難掩茫然,“你剛才說什麽?我以為是在做夢,沒聽清。”
“......”梁安的臉色逐漸猙獰,邊為唐臻整理淩亂的衣襟,邊重複之前的話,補充道,“大将軍正攜已經挨過鞭刑的輕騎,在門外長跪請罪,陳國公世子、紹興侯世子等人也在,礙于大将軍不肯令人打擾您,只能站在遠處觀望。”
唐臻半合着眼皮與困意掙紮,問道,“我睡了多久?”
“大概是小半個時辰?”梁安滿臉遲疑。
屋內沒有線香,胡柳生也不曾回來,他只能憑感覺判斷時間。
“不必束發。”唐臻躲開梁安的手,毫不介意從鬓間垂落的發絲,笑道,“我急着去見大将軍。”
梁安愣住,準備跟在唐臻身後的腳步也停在原地。
直到湖藍色的袍角徹底翻過門檻不見蹤影,梁安依舊無法确定,不經意間在太子臉上捕捉到的意味深長,究竟是他的錯覺還是真實存在。
唐臻推開門,立刻見到擾他清夢的罪魁禍首。
骠騎大将軍脫下輕甲,反而比先前在宴席時更像個武将。
因為曾是流民,直到被安定侯府買下才得到片刻的安寧,李曉朝哪怕是在最有天賦的方面,也沒有任何基礎可言。能被安定侯看在眼中,在武學方面和排兵布陣,壓得從小由名師指導的侯府義子程鋒喘不過氣,必然要付出巨大代價。
比例完美的上半身,各種疤痕交錯縱橫,新傷疊舊傷,幾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六十五處重中之重的命脈,更是像紋了幅抽象畫似的精彩......
作為上輩子長年居于殺手懸賞榜前列的人,唐臻再清楚不過,搏命時傷口會出現在哪些位置。
直到此時,唐臻終于意識到李曉朝的臉多麽具有欺騙性。
李曉朝已過而立之年,眼角眉梢難免有歲月留存的痕跡,但這并不會令他顯得蒼老,反而賦予他沒經歷過挫折的年輕人缺少的沉穩和厚重。
哪怕是性格老成的陳玉或已經少年成名的岑威,在李曉朝面前,還是會顯得毛躁稚嫩。
除此之外,李曉朝的臉......
即使唐臻已經留意到這張臉有多驚豔,依舊找不到合适的詞語形容。
沉思半晌,他只能說,怪不得安定侯的獨女能看上府中的奴仆做夫婿。
燕翎尚且需要儀态,塑造世家貴公子的形象。
李曉朝卻僅憑在歲月的洗禮中從桃花變為桃樹的臉,就能讓人恨不得将所有美好的詞語,盡數用在他身上。
所以見到李曉朝的疤痕之前,唐臻對李曉朝的印象竟然是慈愛寬和、随性灑脫的長輩。如果沒經歷那些世事無常,京都不需要骠騎大将軍,這位長輩會更喜歡書酒相伴,閑雲野鶴的日子。
他想要親近李曉朝,心中卻藏有類似近鄉情怯的顧慮。
唐臻默默地放緩呼吸,竭盡全力的克制住即将爆發的脾氣,暗道大意。他是在半個多月前,面對首輔孟長明的筆跡時突然發現有不屬于自己的情緒出現。驚覺原主雖然已經徹底消失,但留下類似肌肉記憶的刻板反應,藏在這具身體中。
比如當初看到首輔孟長明的字,會有崇敬的情緒萦繞心間。
今日見到骠騎大将軍李曉朝,唐臻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影響認知,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對李曉朝的印象是太子殿下的判斷。
唐臻再次見到李曉朝的反應,在衆人眼中卻是太子殿下在小憩中被人叫醒,得知骠騎大将軍來請罪,顧不得整理儀容,立刻出來查看情況。
也許太子殿下長這麽大,還沒見過血,突然看見滿背鞭痕的威武壯漢整齊的跪在這裏,竟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當真是......難堪大任。
施乘風特意找了個能将所有人的反應都收入眼中的好位置看熱鬧,絲毫不介意骠騎大将軍的行為奪走了他這個生日宴主人的風頭。
要不是省總督的親筆信一封接着一封的送到京都,催他早日啓程回浙江,松口允許他親自參與演武,施乘風真的想再打斷施承善一條腿,代替施承善去東宮做伴讀。
光是太子和燕翎的熱鬧,他就能連看個月不會厭煩。
還有梁安和陳玉,岑威和燕翎......唉,可惜。
岑威和陳玉、胡柳生站在人群前面,立刻察覺到衆人對太子的嘲笑和輕視,眼中神色各異,皆沒有貿然開口的意思。
胡柳生甚至小聲抱怨,“殿下出來了,梁安怎麽還在裏面躲着?”
“你見到施承善了?”陳玉突然開口。
胡柳生皺眉,“你怎麽知道?”
陳玉沉默的垂下眼簾,沒有施承善做擋箭牌,胡柳生怎麽可能有膽子挑釁梁安。
岑威額間的冷汗越來越多,無暇思考同僚之間的暗潮洶湧,悶聲道,“大将軍與殿下......”
胡柳生哼了聲,還是那句話,“你放心,看在殿下有幾分長得像程大姑娘的份上,大将軍也不會令殿下為難。”
陳玉更細心些,立刻發現不對勁。他仔細觀察岑威的臉色,擔心的問道,“你怎麽了?”
岑威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言簡意赅的解釋,“京都的佳釀比西北更甘烈。”
他雖然不愛杯中之物,但不想辜負大将軍的善意,反正護衛帶的夠多,哪怕是被施乘風掃地出門也不必擔心夜裏席地幕天,便沒有刻意的拒絕。
倒是沒想到自己醉酒的反應與旁人不同,上腹內翻江倒海似的絞痛,仿佛要将喝進去的酒水盡數化為冷汗。
要不是曾與軍醫學了手辨毒急救的本事,岑威險些懷疑自己在席間中了暗算。
骠騎大将軍如同胡柳生猜測的那般,沒有任由太子愣在原地陷入尴尬,主動叩首,沉聲道,“臣竟然不知進京時沖撞了殿下的車架,請殿下責罰。”
“不知者不怪,快起來。”唐臻咬牙壓下驟然翻湧的惱怒,抓着李曉朝的雙臂向上用力,語氣茫然中透着急切,仿佛正跪在地上認錯的人不是李曉朝而是太子。
以唐臻的力氣,當然無法撼動李曉朝的重量,反而被對方握住手腕,不得不抓住血跡斑斑的長鞭。
李曉朝正色道,“殿下身份何等尊貴?豈能容臣等冒犯,必定要嚴懲不貸才能彰顯您的威嚴。”
唐臻仍舊在介意被原主的情緒影響的事,委實懶得分出心思應對李曉朝。無論是掙紮還是争論,他現在都争不過對方。不如直接躺平,順了李曉朝的意思,還能節省出時間和精力思考,怎麽做才能徹底避免再次被原主留下的情緒影響。
做出決定的唐臻面無表情的與李曉朝對視,雙眼空空,像是個精致的傀儡娃娃,沒有任何獨立的思想。
“殿下從前鮮少踏出宮門也沒有儀仗,開路的輕騎才會以為有小人冒充殿下,非但沒有避讓反而故意甩鞭警告。臣已經親自抽他們二十長鞭作為懲罰,請殿下寬恕他們的無知。”
唐臻點頭。
他雖然沒有正式的儀仗,但是龍虎少将軍有軍旗。
岑威在龍虎軍的地位,絲毫不比岑壯虎和岑壯牛兄弟差。
雖然名為少将軍,河南省和陝西省卻是以大軍唯一主将的标準為岑威配置親衛,岑威的親堂兄岑戎都要退後半步。岑壯虎和岑壯牛更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态将自身定位在文官上,只過問政務,軍營中的大事盡數交給年輕的堂兄弟定奪。
懷疑龍虎少将軍明目張膽的在京都冒充太子殿下?
這是唐臻成為太子之後聽過最誇張的笑話,沒有之一。
李曉朝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話有多可笑,忽然動了動嘴唇,以只有他和唐臻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對不起,是我沒管好他們,願意替他們受罰,讓殿下出氣。”
話畢,沒等唐臻有任何反應,李曉朝已經再度握緊唐臻的手,沉聲道,“臣作為京營主将,馭下無方,應罪加一等,刑罰翻倍,請殿下責罰,”
他起身背對唐臻,再次跪地。
原本就跪在李曉朝身後的赤膀大漢立刻查深深的彎下腰,額頭緊貼地面。圍觀的人也讓出正對李曉朝的位置,免得被京營的人記仇。
唐臻悄悄動了下手指。
他不僅會用鞭子,還專門做過刑訊的事,只掂量長鞭的重量就能大致的判斷出材質和效果。
這種用猛獸皮毛和短筋混合所制的長鞭,只要一下就能皮開肉綻,如果讓控制不住手上力道的人來抽,甚至有抽斷骨頭或內髒的可能。
怪不得跪在李曉朝後面的壯漢,身上的血腥味那麽濃。
唐臻還以為這些人是故意做出這番姿态,如今看來卻是李曉朝在懲罰下屬的時候已經手下留情。然而李曉朝敢下手,唐臻卻不敢。
當衆抽死骠騎大将軍,不僅他前途難料,福寧宮中的昌泰帝和仙妃也會受到牽連。
他茫然的環顧四周,目光先是落在燕翎身上卻看見燕翎面無表情的低下頭,像是還在與他賭氣。
施乘風身為主人卻不見蹤影。
胡柳生......正捂着肚子蹲在岑威身後。
岑威和陳玉皆臉色難看沒有反應,依舊留在屋裏的梁安更是難覓蹤影。
唐臻長嘆了口氣。
如今有兩個選擇。
賭上全家的安穩生活,硬着頭皮抽。
主動認慫。
骠騎大将軍有錯在先,誠心誠意的來負荊請罪,太子感動的涕泗橫流,當場扔下長鞭原諒大将軍,徹底坐實窩囊廢的形象。
簡稱:別人給你臉,你都接不住。
有這個開頭,以後其他人再做道義上站不住腳的事,是不是只要誠心誠意的認錯,唐臻是不是都得按照今日的舊例原諒?
可是唐臻除了私庫和傳國玉玺,也就只剩下道義上的虛名,私庫和玉玺如今也是指望道義上的虛名才能保住。
唐臻只能選第種。
明明是受害人卻莫名其妙被架上火堆的可憐太子,第一鞭就誤傷自己,疼昏個幾天幾夜。
“殿下”
唐臻揚起手臂的瞬間,已經被冷汗糊住眼睛的岑威主動上前,“這等見血之事,殿下親自做恐怕不妥,臣願為殿下效勞。”
李曉朝看向岑威的目光中雖有詫異,但沒有開口阻止,反而道,“賢侄比我考慮的周全。”
唐臻卻注意到岑威的狀态不同尋常,問道,“你怎麽臉色如此難看?”
“臣身體不适,恐怕揮不動重鞭,殿下可介意?”岑威反問的同時,手心向上,懸空停在唐臻面前。
信岑威還是按照原本的打算,長鞭抽自己?
真是個好問題。
唐臻才不會天真的以為岑威會無緣無故的冒着未知的風險,站出來替他解圍。如果岑威突然下黑手,令李曉朝生死難料,世人眼中的罪魁禍首依舊是太子殿下,岑威充其量也就是個走狗而已。
“你......”唐臻咬住舌尖,忍住當衆問岑威究竟想要什麽的沖動。
岑威眉梢微動,暗示性極強的道,“長鞭詭跡,容易誤傷自身,若是殿下心疼大将軍,信不過臣,可令京營中負責執掌刑罰的校尉代您出手。”
唐臻的眼睛瞬間發亮。
合情合理!
李曉朝被自己的親信抽成什麽樣,都怪不到太子身上。
相比岑威,他還是吃了沒常識的虧。只知道考慮已經認識甚至有所接觸的人,想不到合理的利用其他資源。
唐臻深深的看了眼岑威,反而将緊攥在掌心的長鞭鄭重交到岑威手中,似笑非笑的道,“孤自然信得過岑卿,大将軍維護孤的心意難得可貴,萬萬不可令忠臣寒心。”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他,生存環境不夠安逸的時候,不要奢望以最合理的方式解決問題。
真正的巨坑,通常不會在事發之前現行。
李曉朝能坐穩骠騎大将軍的位置,穩掌京郊大營,遠比脆弱的太子殿下抗造。哪怕岑威真有壞心思,李曉朝也不是不會反抗的死人。
與其為他擔心,不如趁早躲遠些。
岑威眼中浮現詫異,行動間卻沒有任何猶豫。
他輕輕掂量了下長鞭,對正笑眼看他的李曉朝道,“多有得罪,望将軍海涵。”
李曉朝昂頭挺直脊背,低聲道,“勞煩賢侄打得重些,否則如何維護殿下的臉面?”
岑威擡手抹去快要落入眼皮的冷汗,高高的擡起手臂。
“一”
響亮的破空聲令院中的低語瞬間消失,所以人都臉色大變的看向正在受刑的李曉朝。
唐臻眯了眯眼,懷疑的看向岑威。
雖然他的眼中依舊只有黑、白、紅色,但能看出正面向他的背脊上還是那些舊傷,沒添任何新痕。
甩空鞭?
堅持要受刑的李曉朝,能接受這樣的糊弄?
岑威沒給任何人留開口詢問的空隙,第二鞭已經随風而至。
“二”
“”
......
“四十”
李曉朝的脊背依舊挺拔,除了臉上的詫異,狀态與挨鞭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反而岑威連外衣也被汗水浸透,踉跄了下才站穩身形。
他苦笑着看向唐臻,“是臣無用,四十鞭都抽到了大将軍腿上。”
唐臻依言看去。
少将軍好身手!
李曉朝的褲子上整齊排列四十道駭人的豁口,透過縫隙去看大腿卻連紅痕都沒有。
這場鞭刑,遭罪的只有力竭的岑威和李曉朝的褲子。
太子殿下的面子毫發無傷。
可喜可賀。
唐臻主動去扶岑威,以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岑卿幫孤解決了好大的難題,孤允許你提個要求。”
對上岑威的視線時他稍稍歪頭,從黑沉的眼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乖巧天真,如同懵懂稚童。
“什麽要求都可以。”
只有岑威提要求,他才能知道岑威想要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