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合一
第24章 三合一
也許是因為心情好,唐臻這覺睡得格外香甜,睜眼時外面已經天光大亮。他怔怔的望着床帳,頗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直到手指摸到與慣用的錦被完全不同的觸感,唐臻才捋清思路,抱着披風深深的吸了口氣,恨不得就此長在床上和披風永不分離。
賬冊與庫房的事在昨日算是有了交代,伴讀皆因辦事用心得到太子的賞賜,早先因為推脫,惹怒太子,不得出現在太子面前的禁令,自然也不必再遵守。為了證明他們依舊是太子近臣,已經與太子和好如初,梁安、陳玉和胡柳生特意趕在天還沒徹底放亮時進宮,早早的來給太子請安。
可惜太子殿下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巳時,因為睡眠充足顯得容光煥發的太子殿下,終于出現在又困又餓的伴讀面前。
唐臻依次打量他們萎靡的面容,詫異的挑起眉毛,随口問道“你們昨夜去做什麽壞事了?”
伴讀比唐臻還要驚訝,紛紛用‘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的震驚目光回視唐臻。
陳玉坐立難安,忍不住反問,“夜裏能做什麽壞事?”
唐臻陷入沉思。
太多了,他不知道舉例哪些才不會令伴讀覺得奇怪。
“既然是壞事,殿下千萬不要去做。”梁安尴尬的握緊拳頭,語氣越來越急躁,“夜裏的壞事,白天也不是好事,殿下都不能做!”
胡柳生轉了轉眼睛,補充道,“我們也沒做壞事。”
岑威的表情逐漸微妙,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開口。
他覺得......太子口中的壞事與伴讀口中的壞事,似乎不是同一件事。
上菜的宮人及時打破越來越詭異的氛圍。
托施乘風的福,自從他送了個擅長做暖鍋的廚子給唐臻,東宮廚房日漸掙脫名為‘擺爛’的枷鎖,做慣養生菜的廚子紛紛拿出獨門絕技,只為得到太子殿下的半句贊賞。
因為今日的早膳已經接近午膳的時間,菜色完全按照午膳的标準準備,主食也格外豐富,不僅有米飯和烙餅,還有三種不同的米粥、小馄饨和豆腐腦。
唐臻原本在甜鹹之間沒有特殊的偏愛,吃了程守忠偷來的糖之後卻突然愛上甜味,在豆腐腦中狠加了兩勺糖,立刻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擡頭看去,笑道,“岑卿第一次陪孤用膳,由你定今日的魁首。”
岑威謹慎的沒有開口。
梁安解釋道,“前段時間殿下喜歡吃暖鍋,每次吃得開心都對廚子另有賞賜。東宮不只有擅長做暖鍋的廚子,偶爾也有其他菜色能得到殿下的青睐,久而久之變成現在這樣,每日都能評出個菜色魁首得賞。”
岑威低聲道謝,依次品嘗每道菜和主食,最後選了烤羊腿。
唐臻對此沒有半分意外。
果然是肉食動物。
用過午膳,唐臻照常去院子裏散步,他正式通知陪在左右的伴讀,要将庫房分為私庫和內庫。
從昌泰帝的庫房中劃分給他的東西都歸入內庫,由東宮外的羽林軍看守,唐臻親自收着賬冊。其他物件歸入私庫,等東宮換了新的仆人,再從這些人中尋找合适的守衛,賬冊交給陳玉和梁安。
唐臻倒是想端水,然而他的私庫再怎麽大,也不至于讓五個伴讀忙活。
陳玉細致、梁安圓滑,也是跟在太子身邊最久的人。特意沒算上胡柳生,哪怕将來施承善回到東宮時想要染指私庫,唐臻也有話說。
岑威剛好站在梁安和胡柳生之間,感受到他們對彼此深刻的羨慕,他不動聲色的退後半步,對唐臻道,“殿下對仆人有什麽要求?”
真正能用的得心應手的人,必須得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資源去培養。唐臻沒指望任何人能将這樣的人才送到他身邊,即使有,他又如何保證這樣的人才究竟是對誰忠心?
所以他基本沒怎麽思考,随口敷衍道,“長得好看點吧。”
哪怕是花瓶,起碼養眼。
岑威的腳步忽然變得遲疑。
難道他的感覺出現差錯,殿下口中晚上做的壞事與梁安等人口中的壞事是同一件?
片刻後,岑威做出決定。
盡量給殿下找些容貌清秀、手腳勤快的小厮。
午後,紹興侯世子親自前來,送上請帖。
再有五日,是他一十一歲生辰,邀請唐臻等人去京都總督府赴宴。
“祖父數次催我回去,即使我舍不得殿下和諸位,生辰之後恐怕也不能再拖延。”紹興侯世子搖了搖頭,滿臉還沒玩夠的悵然。
唐臻與施乘風無冤無仇,也不想自找麻煩,當然不會這點面子都不給,立刻應下赴宴的事,還專門問了時間。
他懶得去琢磨太子殿下在施乘風眼中配不配壓軸出現,反正也是給面子,不妨給的徹底些。
以他目前的情況,無論如何都立不起來,何必故意擰巴,看得所有人都覺得別扭。
岑威主動道,“我先進宮接殿下,再随殿下赴宴。”
陳玉動了動嘴唇,沒有開口。
他手中有能調動的人,但論起本事肯定不如岑威的親兵,又不好早早的湊到太子身邊,顯得太子聲勢浩大,畢竟是紹興侯世子的生辰。
紹興侯世子笑着應是,告訴唐臻的時間便是正式開宴的時間,給足了太子應有的排場。
梁安見狀,玩笑似的道,他在宮外的住處只與總督府隔半條街,要早些去赴宴,給施乘風做門童,讨個紅包買糖吃。
施乘風果然受用,當即與梁安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慫恿梁安将來去浙江找他玩。
平安在陳國公府等到酉時三刻,終究還是忍受夠了燕翎深沉的臉色和肆無忌憚爆發的脾氣,沉默的離開陳國公府。
從前太子和陳國公世子也不是沒鬧過矛盾,僅他所見,為此患得患失,坐立難安的人從來都只有太子殿下。陳國公世子的臉上始終噙着令人看不透的笑容,游刃有餘的應對殿下各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掌握兩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從昨日到今日,漫長的十一個時辰裏。
平安眼睜睜的看着燕翎從原本的每隔個時辰,收到太子的賠禮,情緒穩定的變糟,再到徹底爆發,幾乎将書房變成廢墟,舉着長劍沖到演武場發洩出怒氣。
哪裏還有半分世家貴公子的模樣?
平安甚至覺得對方看似舞得像模像樣的長劍,實則軟綿無力,只是徒有花架子而已,別說是天生巨力的梁安,哪怕是整日書不離手的陳玉,也未必不能勝過燕翎。
他陪着燕翎在演武場吹了一個多時辰的冷風,因為困頓而顯得迷蒙的腦袋終于清醒過來。
昨日親自來給燕翎送第一份賠禮,是因為想要帶燕翎回東宮,在太子殿下面前博取貼心的印象。
如今十份賠禮已經送完,既沒有第十一份賠禮送到,燕翎也沒有任何要進宮的意思,他還留在陳國公府做什麽?
不如回去安慰太子,順便提醒殿下,昨日的賠禮過于敷衍,不可能令陳國公世子消氣。
回宮的路上,平安再度想到太子。
以他對太子的了解,現在十有八九正在為賠禮送到陳國公府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信而患得患失,甚至有可能為此躲着宮人偷偷抹眼淚。
平安長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這又是何苦?
明明那麽在意陳國公世子,偏偏還要惹人生氣,平白壞了情分。
“公公。”平日裏伺候平安的小太監守在距離東宮大門不遠的地方,見到平安,立刻小跑迎上來,下意識的攥緊平安的衣擺,可憐巴巴的道,“東宮真的要再換批宮人嗎?我不想離開公公。”
話音未落,小太監已經哽咽的落淚。
平安摸了摸小太監的頭,忽然想起往事。太子殿下如同小太監這麽大的時候,也會因為宮人的來來去去淚流滿面。
當時他是如何應對?
未免殿下真的對那些宮人生出依賴的心思,平安故意每隔三個月就換批宮人,持續兩年,确定太子對身邊的陌生人充滿防備和疏離,才逐漸放緩換宮人的頻率。
所以平安發現太子剛認識陳國公世子就表現出足夠的親近和信任,立刻有了新的念頭。
他護不住太子。
陛下也不能。
不如将乖巧的太子交給別人庇護,為他和陛下換條後路。
太子很喜歡那個人,發自內心的依賴對方,非但不會痛苦,反而會因此有安心的感覺。
他沒有做錯。
平安苦笑,看着周圍數十年如一日的宮牆,忽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覺,連語氣也變得滄桑了起來。
“放心,我會将你留在身邊。”他摸了摸小太監的頭,讓小太監先回住處。元寶臉上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平安,連蹦帶跳的離開。
這是在死氣沉沉的東宮中絕無僅有的活潑,連太子殿下都不曾如此肆無忌憚的表達欣喜。平安站在原地目送小太監的背影徹底走遠,腳步再次變得堅定。
開弓沒有回頭箭。
太子已經在陳國公世子那裏下足了功夫,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從宮人口中得知太子在前殿,平安理所當然的以為太子是在等陳國公世子,立刻加快腳步。
然而他推開門卻沒看見想象中滿臉愁苦,默默流淚的太子。
這裏不僅有太子,還有簇擁在太子身邊的伴讀和紹興侯世子,即使他的出現打斷了這些人的興致,令他們臉上或多或少的浮現冷淡,平安依舊能在他們的眼角眉梢捕捉到殘存的笑意。
唐臻朝平安招手,随口問道,“你白日去哪了?”
早在驚覺平安是東宮的掌事太監時,唐臻就發現平安上班不積極的問題,總是找盡理由躲懶,令太子輕易見不到人。
如果不是他每次看到平安,都覺得親切感濃郁得幾乎要從胸口溢出來。哪怕逐漸抓住平安的小尾巴,知道對方沒有那麽老實,依舊看平安非常順眼,唐臻也不會始終忍耐平安的消極怠工。
只要平安失去權力不再作妖,唐臻還是會看在原主的面子上,給平安在東宮養老的機會。
平安停在門口,臉色明明滅滅,終于在施乘風不耐煩的催促中發出格外沙啞的聲音,“奴婢是從陳國公府回來。”
唐臻驀地睜大眼睛,禮貌且尴尬的揚起嘴角,遲疑着開口,“他......”
從睜開眼睛就沒閑着,完全沒想起還有燕翎這個人。
平安望着太子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的說了實話,“世子并不滿意您的賠禮,也沒有任何回信。我回宮時,世子已經砸了所有賠禮,正提劍在演武場發洩怒氣。”
衆人臉上皆浮現意外。
沒想到陳國公世子看着人模人樣,滿嘴禮儀規矩,私下竟然連脾氣都控制不住?
唐臻也沒想到平安會當衆說出對于燕翎無論如何都稱不上光彩的事,眼中詫異漸濃。
掰了?
有點突然。
平安來得匆匆,走得更急切。
殿內衆人各懷心事,氛圍再也回不到先前,由施乘風起頭,借口天色已晚,紛紛告退。
此後幾日,唐臻皆沒有再理會燕翎,按部就班的批閱奏折、從伴讀口中試探外面的世界,好好吃飯調養身體,偶爾去福寧宮外吃糖。
他很忙,并不是非要養個寵物,燕翎不願意就算了。
紹興侯世子又來了次,帶來八名女仆,七名男仆,從面面俱到的掌事大丫鬟到打雜的粗使侍女,堪稱面面俱到。
唐臻以東宮沒有女眷為理由,堅定的拒絕了紹興侯世子要送小厮去淨身的提議,敷衍的為他們賜名。
侍女從東一開始排名,小厮從南一開始排名,全是技巧,沒有任何感情。
陳玉和梁安再次默契拉滿,同樣帶入宮中十五人,只是男女比例沒有紹興侯世子送來的人那麽平均。
分別是五女十男和十女五男,倒是詭異的互補。
因為兩廣距離京都路途遙遠,兩人送入宮中的仆人裏,從兩廣帶到京都的人只占極少數,大部分都是京都口音。
胡柳生效仿紹興侯世子,送來七女八男,同樣是京都口音居多。
東宮原有的宮人一批又一批的放出去,最後只剩下平安和平安的小尾巴,名為元寶的小太監。
平安又開始神出鬼沒,鮮少出現在唐臻面前,也沒仗着身份和資歷與新來的仆人争權。整日帶着元寶小太監閑逛,頗有含饴弄孫、安心養老的意思。
施乘風的生辰宴那日,岑威也帶十五個陌生的面孔入宮。
六名壯碩的婦人、六名清秀小厮,還有三名胳膊比唐臻的腰更粗的壯漢。
唐臻被岑威離奇的解題思路,震驚的許久沒能回神。
然而仔細考慮,他真的很需要這些人,尤其是壯碩的婦人......非常适合夜裏巡視小樹林,防止野鴛鴦成功配對。
這種事,年輕的小姑娘和小夥子即使身手再利落,也只能打個下手。
唐臻欣然收下新仆人,照例問道,“可有名字?”
“有”岑威點頭,“左側盡頭的人叫魏一、依次往右為一、三、四、五。”
早先由于其他人送到東宮的仆人都是如此取名,胡柳生送來的人最離譜,因為唐臻正在吃蛋羹,于是男從蛋,女從羹,潦草的從一往後排。
岑威能在照顧太子愛好的同時,給帶來的人争取到個好聽的姓,已經是周全得能令人感動到落淚的程度。
“為什麽?”唐臻不解,“哪個魏?”
他沒聽說陝西和河南有這樣的大姓。
“恕臣冒犯。”岑威拿起唐臻的左手,以指尖寫下‘魏’字,“龍虎軍的上任将軍,是成宗下旨冊封的龍虎将軍魏和。”
唐臻還是沒辦法理解。
他知道這個人,在成宗駕崩之後參與到皇位争奪中,棋差一籌落得埋骨京都的下場,直接導致河南陷入無休止的戰亂。
一個已經亡故一十多年的人。
難為岑家村還肯記得。
“殿下可願意去各處看看?”岑威問道,“此時出宮,能在城內閑逛大半個時辰。”
唐臻當然願意。
他上次出宮,還是施乘風和燕翎鬥氣,故意拿他做噱頭。
彼時唐臻還沒摸清自身處境,不敢有半分差錯,施乘風和燕翎肯帶他去哪裏,他就老實跟着,做的最出格的事是向施乘風求銀子,買了些小攤上的民間玩意兒帶回來。
這次唐臻吸取教訓,讓仆人提前準備好碎銀和銅板帶在身上,特意換了身色彩不算紮眼的衣服出門。
岑威問唐臻想去哪裏。
唐臻想了想,以退為進,謹慎的反問,“你覺得哪裏最有趣?我也想去看看為何有趣。”
岑威騎馬,唐臻坐車。
萬幸唐臻的身體雖然虛弱,但不暈車,稍稍适應了會兒就能習慣馬車的颠簸。他掀開簾子看向外面,景色與随燕翎和施乘風出宮時所見的繁華大不相同。
每次前進都在發抖的車駕竟然占據了路上所有能稱得上平整的地方,以至于馭馬跟在車邊的岑威只能在碎石中尋路,極考驗胯.下的墨色駿馬。
放眼望去,到處都有斷壁殘桓。
從唐臻的角度看,哪怕是比較完整的土房,表面也有長短不一的裂縫,露出裏面早就無法辨認原本顏色的被褥行李,漏風潲雨在所難免。
偶爾有藏在各處的百姓悄悄露頭,扯着脖子仰望威嚴奢華的馬車,眼底滿是羨慕和懼怕。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唐臻委實難以相信,京都天子腳下,會有如此破敗的地方。
直到徹底經過那片仿佛割裂在京都之外的地方,路重新變得平坦寬闊,街邊也再次出現體面幹淨的小店,岑威才慢慢靠近唐臻。
“殿下見到那般的景色,可有什麽想法?”
唐臻擡起頭,認真的打量岑威。
這位從村落中走出來的少将軍,擁有這個時代底層階級最稀缺的資源——相貌。
即使沒有赫赫戰功,岑家村還是個在聖朝平平無奇的普通氏族村落,單憑這張臉,岑威至少能和他的父親岑壯虎一樣,找到個可以令他少奮鬥一十年的岳父。
自從真正的見到岑威,唐臻總是忍不住在岑威身上尋找與自己的上輩子相同的特點。
身姿矯健、少年成名、不說話就像是在挑釁的帥臉。
然而岑威的表現卻時時刻刻的提醒唐臻,他們不一樣。
唐臻眉宇間浮現困惑,天真的反問,“他們住在土房中不冷嗎?為什麽不去住能遮風擋雨的房子,難道不喜歡溫暖?”
岑威垂下眼簾,還是有幾分怒意洩露被唐臻捕捉到。但沒像唐臻所想那樣,将怒火朝何不食肉糜的太子傾瀉。
緊繃的下颔線逐漸放松,岑威再開口的聲音卻比平時深沉。
他告訴唐臻,“殿下,他們沒有選擇。”
“只有無能的人才會面對沒有選擇的困境。”唐臻仗着所在的位置比岑威矮,直勾勾的盯着岑威的眼睛,“孤曾在書上看過一句話,不知道少将軍有沒有聽過,‘物競天擇、适者生存’,他們不适合生存,所以無法生存。”
曾經的岑威有選擇嗎?沒有,他只能被岑家村裹挾着前進,現在是名震天下的少年将軍。
曾經的唐臻有選擇嗎?有,他是為了昌泰帝才願意老老實實的做傀儡太子,珍惜生命,試着養生。否則以他上輩子的行事作風,哪怕踩着刀尖也要拼出條血路。
真正的強者,無論有沒有選擇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上輩子的唐臻倒是曾有過‘沒有選擇’的經歷。
會有人同情他嗎?
不會!
發現這件事的人,只會更變本加厲的逼迫唐臻,恨不得連唐臻的骨頭都徹底嚼碎,将其化為壯大自身的養料。
岑威從未想過,會在太子口中聽到如此冷酷無情的話,配上那張稚嫩的面孔,顯得極為可笑。
也許父親說的沒錯,他不該親自來京都。
可是來都來了,他總不能就這麽回去。
岑威長嘆了口氣,默念這不是太子的錯。
太子與那些沒有選擇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殿下。”岑威彎下腰,修長的手指搭在車窗上墊住下巴,正色與唐臻對視,“‘物競天擇,适者生存’是野獸。”
“人不是獸?”唐臻眉宇間的天真分毫未變,只是有些出神,仿佛正在側耳聆聽什麽聲響,他忽然發出聲輕笑,“你猜在野獸眼中,人是不是兩腳獸?”
“人會憐幼惜弱,共渡難關。”岑威絲毫不受唐臻的困擾,嗤笑道,“野獸?貪得無厭,連利益都只能看得見眼前。”
形狀完全不同的兩雙眼睛彼此對望,清晰的倒映着對方臉上的堅定和天真。
騙子!
唐臻在情緒失控前縮回馬車,緊緊閉上眼睛,耳邊轟鳴的金屬火藥倒計時越來越密集,幾乎與心跳完美重合。
沒人會憐憫他,更不會有人與他共渡難關。
也許将來昌泰帝會這麽做,那是因為他們血脈相連!
岑威退後兩步,遙遙望向堆金砌玉的總督府,忽然擡手示意趕車的人停下。兩息之後,有車隊從後方趕來,開路騎兵毫不客氣的揚鞭驅趕停在路邊的駿馬,完全不顧先來後到。
即使随行的人高呼這是太子殿下的車駕,依舊沒能令對方收斂,反而鞭聲更勤,隐隐有嘲諷順着疾風吹散。
對方疾馳而來,岑威只能避讓,然而總共只這麽寬的路,後來者想要獨占八分,唐臻的車駕也不小,總不能往酒樓裏避。
岑威繞到前方,掀開車簾伸手,“拉車的馬可能會受驚,安全起見,先委屈殿下與臣共騎。”
唐臻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伸進車內的手掌,寬大粗糙、布滿細碎的擦痕和老繭,打人很疼。
他皺起眉毛,痛苦的抱住小腿蜷縮到角落,仿佛藏身在能令他安心的鬥篷中。
不對,這是岑威的手。
他是太子,與岑威認識還不到整月,從來沒挨過打,怎麽會知道這只手打人疼不疼?岑威終于看清敢在天子腳下當街縱馬的騎兵打的是什麽旗幟。
‘骠騎’
是已經在京郊大營中閉門演武半年的骠騎大将軍。
怪不得假裝聽不見這是太子的車駕。
哪怕真的沖撞了太子,也能咬死不知者無罪抵賴。
立刻認錯,反而會連累骠騎大将軍尴尬。
反正如此厚實的車駕,只要拉車的馬沒發狂,哪怕車駕倒下,裏面的人最多也只是受些輕傷而已。
岑威舉起佩刀擋開即将抽到馬腿的長鞭,示意随從先将拉車的馬和車架分開,牽去角落避讓,然後轉身掀起袍角上車。
太子還在生悶氣,不肯下來,只能他入內保護殿下。
看清唐臻可憐兮兮的蜷縮在角落的模樣,岑威立刻感覺到違和。
然而想到太子殿下自小被嬌養在東宮,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恐懼的反應比較大也算正常,岑威就沒太将這點違和放在心上,徑直走到唐臻身邊落座。
“殿下?外面是骠騎大将軍的親衛,他從京郊大營回來,不知道會不會去施乘風的生辰宴。”
唐臻咬緊牙關,閉上瞳孔已經縮成針尖的眼睛,盡量抛卻耳邊雜亂的聲音,以正常的口吻道,“孤不知道,按照原本的計劃,大将軍五月份才會回來。”
岑威眼角餘光瞥見唐臻抗拒的模樣,有些後悔剛才話說的太重,尴尬的摸了摸下巴,略顯笨拙的開口,“我與殿下說說岑家村的事?或者殿下更好奇沙場行兵。”
唐臻下意識的朝岑威的方向挪了挪,岑威說話再刺耳,也比虛假的幻覺強,“聽你的故事,需要說聽後感嗎?”
“不需要。”岑威猶豫了會,終究還是選擇解釋,“我想帶殿下去的地方不是剛才經過那處。因為我習慣行走的路不夠寬闊,殿下的車駕無法通過,所以才帶殿下繞道,正好路過剛才途徑的地方。”
如果太子沒掀開車簾,仔細觀察那裏的房子和百姓,久久不肯移開視線,或者臉上有類似厭惡、懼怕的情緒,岑威不會開口問太子,對那裏有什麽看法。
他不怕被太子誤會,可是太子因為誤會表現的如此不高興,他也願意解釋。
唐臻哂笑,沒說信與不信,要求道,“不想聽打仗,說點你覺得開心的事。”
“我兄長叫岑戎,本是與我同時啓程進京,父親卻說兄長新婚,正是與嫂子培養感情的好時候,讓我有點眼色,将他們夫妻兩個扔在路上。”岑威靠着車壁遙望北方,笑道,“最遲再有半個月,我帶兄長和嫂子去給殿下請安。”
唐臻委實不明白,單身狗為什麽也能像岑威這麽驕傲。
他敷衍的點頭,随口問話,分散注意力,不想給自己留任何胡思亂想的空間,“我記得庫房裏有個白玉觀音,留給他們,你嫂子是蒙古人?”
“謝殿下的賞賜,嫂子出身關西七衛,那邊大部分都是蒙古人,習慣也有許多和中原不同的地方。好在我們家沒那麽多規矩,關西七衛也想融入中原,倒也沒什麽矛盾。況且嫂子聰明,本就會些漢話,學起來更是快得令人汗顏,日常交流沒有問題。等他們抵達京都,我給您送些肉幹嘗嘗味道。”
“你将來會娶什麽樣的妻子?陳國公的女兒?”唐臻突然好奇。
岑威的父親娶了沈思水的寡妹做繼室,堂兄的妻子是草原明珠,按照位置看,無疑是陳國公的女兒最适合岑威。
前提是陳國公和岑家村沒有勢如水火,不死不休。
岑威已經聽過很多次相似的疑問,臉上全無羞澀,平波無瀾的道,“如果陳國公願意,父親和叔父也不會反對。”
唐臻挑起眉梢,暗道奇怪。
燕翎對岑威的輕視就差刻在臉上,岑威竟然還敢考慮娶陳國公的女兒。
難道在岑威眼中,燕翎并不能代表陳國公?
唐臻望着岑威明明充滿攻擊性卻被寧靜的氣質壓下鋒利的臉,胸口亂七八糟的情緒逐漸被陌生又熟悉的嫉妒取代。
村裏長大的少将軍已經有未婚妻的人選。
太子殿下別說是未婚妻,連夜生活都沒勇氣想象。
他怕某日醒來,發現床單已經被另一個人的鮮血染紅。
啧,恐怖故事。
唐臻擺了擺手,真誠的建議,“說說你在村裏種田的故事。”
岑威思考片刻,當真從育種開荒為基礎,事無巨細的介紹種田的具體過程。說起最無能為力的經歷,岑威明顯因為考慮到太子殿下的承受能力,簡略最殘忍的過程。
如村頭第三戶為了多收些糧食,活生生的累死個十歲的半大孩子,經過兩輪官府收糧後,剩餘的糧食卻還沒有上一年多......
唐臻嘴角的笑意絲毫未變,假裝沒聽出輕描淡寫的語言下掩蓋的血淚,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岑威的側臉。近乎癡迷的欣賞岑威想讓太子知道這些藏在故事中的痛楚卻因為心慈手軟,遲遲沒有點破的糾結。
直到外面的随從提醒他們,骠騎大将軍的車隊已經過去,岑威也沒下車,他問道,“殿下還想逛逛嗎?”
唐臻矜持的點頭。
雖然耳邊的雜音已經消失,但他依舊不願意獨處。
岑威帶唐臻閑逛的地方在總督府的另一側,位于城北,
這裏是京都最隐蔽的奴隸交易市場。
雖然鮮少有真正貴人親臨,但各府的管家在這裏,同樣是身份不凡的貴客,因此打掃的還算幹淨。
岑威低聲道,“這裏都是外族人,或是各地的戰俘,大部分來自北方,或是偷偷進入聖朝境內的黑戶。”
陳國公輕易不殺戰俘,但也不會養着戰俘,更不會放虎歸山,幹脆送到南方換些軍饷。
至于黑戶,這些人大多不通聖朝語言,因為有在原本生存的地方活不下去的理由,才會不顧一切的逃到聖朝。
即使是因為出身和經歷比較有同理心的岑威也很難說,這些人被抓來當成奴隸賣更慘,還是昏頭昏腦的撞進偏僻閉塞的村子裏,被當成異類活活燒死更慘。
岑威帶唐臻來這裏,是因為前些日子聽見唐臻言語間對外族頗有興趣,想到這裏也許有人剛好出身于令唐臻感興趣的地方。
唐臻卻是來者不拒。
什麽鮮奴、金奴、昆侖奴,只要能說出他沒聽過,岑威也聽不懂的語言,全都帶回東宮。
岑威見狀倒也沒阻止,只是提醒道,“畢竟是外族人,不能做貼身伺候您的事,也不能讓他們随意在東宮走動。不如将他們養在宮外,您有閑暇時就出宮看看,我會看管好他們。”
“他們的事就是讓孤開心。”唐臻漫不經心的道,“正好平安閑着沒事,有時間看管他們。若是因為他們導致東宮伺候的人不夠,再讓你們送些仆人進來就是,反正東宮足夠大,孤也養得起。”
太子殿下沉迷玩物喪志,是多少人夢裏都能笑出來的好事,肯定不會有人對此看不順眼,特意找他麻煩。
岑威點頭。
唐臻盯着岑威看了許久,似笑非笑的撇開視線,大步将岑威落在身後。
怎麽不勸他?
太子殿下的車架出現在總督府門前時,不僅施乘風親自出來迎接,還有許多令唐臻覺得陌生的面孔。
岑威不動聲色的落在後面,由陳玉頂上唐臻身側的位置,時不時出言提示。
令唐臻意外的不是燕翎氣定神閑的站在衆人中央,神情莫測的打量他,而是居然有人比施乘風這個主人兼壽星更矜持。
直到他邁入特意布置過的花廳,身着輕甲,姿态卻更像是飽讀詩書的人才從容起身,笑着朝他招手,“太子殿下。”
沒得到任何提示的唐臻心思電轉,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将軍!”
骠騎大将軍李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