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卷:(4)
簌刮過衣物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更是不敢吱聲,一路低頭跟在後邊,細數一路上的奇花異草。
腳邊開始浮現出縷縷白霧,露珠緩緩滴落,沾濕了裙擺。花兒若隐若現,搖曳多姿,移步跨過,豁然一片雪白,是一席的荼蘼花在綻放。霧氣上來,游蕩于花叢間,猶如仙境般美好不得觸摸。
擡頭看,遠處他們的身影開始隐沒于濃霧中。我不禁慌張,大步跑去。
此時,落在後面的冥王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看,似乎要等一等我。我感激不盡,趕緊跑過去,停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卻是直直地穿過我,望向遠處,還在靜靜得等待着,他的憂郁凝結在了他的眉梢,他的眼中。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一個一身素白長裙,清秀美好的女子靜靜地向這邊走來,她的手裏抱着一把琴。
她的眼神清冷,淡淡俯視着一切事物。
她踱步走來,似乎踏着虛無的浮雲,身體沒有一絲的晃動,端莊大氣盡顯。在她的眼裏,似乎一切都是多餘的,荼靡花的花瓣缤紛落下,點綴了她松松紮到後邊的青絲長瀑,她也未曾擡一下眼簾。
亦如現在,她看到冥王憂郁得化不開的眉頭和一雙飽含眼淚的眼睛,她也未曾動一下睫毛。
我在她冷冽的眼裏看不見這個世界的倒影。
她将琴交給冥王,靜靜地注視着幾乎因此而釀跄跌倒的冥王。她沉默地等着,一直在等着冥王開口,這或許是她記憶以來最執着的事了。
冥王最終還是開口了,不是責備,不是挽留,言語出奇地冷靜:
“要走麽?”
女子輕點了一下頭。
“去哪?”
“雪山。”
女子吐出兩個字,冥王微乎其微地晃動了一下。
“一千年麽?”冥王忽地大笑起來,激動地不知是哭還是笑,久久地,他沉靜下來,輕輕道,“好,我等你!”
這一刻,女子眼裏終有了一絲波瀾,她垂下了眼簾,
“你不必如此,那時我應該記不得了。”
“……”
“對不起,我父皇的事……”
“這與你無關。”冥王快速打斷女子的話,這些都是在揭他已愈合的傷疤,讓他痛苦得驚心膽顫。
“如果你因為內疚,那可以為了,”冥王在做最後的賭注,他幾乎是懇求的語氣,“為了我,不喝那忘憂水嗎?”
女子久久地靜默,就在我以為事情有了轉機的時候,她開口了:
“對不起,我已經……”
女子擡起了眼簾,直視着冥王的眼睛,她的眼神慢慢地恢複了清冷。
“保重!”
沒有多餘的話語,女子轉身就走。
冥王終是忍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他沖着女子的背影大喊:
“冰兒,我會一直等你!一千年,一萬年,荼蘼花開,那都不是盡頭。”
可女子素白的身影早已隐沒無蹤。
冥王專注地撫着那把琴,似乎所有的傷痕都可用琴聲抹去。
荼蘼花開,花事荼蘼,一身玄袍少年,席地撫琴,愁苦眉間卻是鑲着淺淺笑意,唯有片片落淚碎在琴弦間。
荼蘼花開,便是分離。沒有了那份無與倫比的超脫,即使自命忘情,也不免會為她流淚。
少年的音容模糊不辯,卻在此時此刻讓我看到了他的真容。
我終于懂得,為何他的庭院裏開滿了荼靡花,為何他會在花下靜默無言久久凝立。
一切的一切,都抵不過一個誓言。
……
大火忽然熊熊燃起,燒盡了這一切。我的心在抽痛,碎了滿地的,已不止那焦黃的荼蘼花。
☆、三生(一)
我從幻境中驚醒的時候,發現我們已經出了森林。過了人鬼界線森林,算是進入了真正的陽間。
我悄悄望向冥王,看他悠悠轉醒,已是一臉疲憊,眉間的憂郁更深了。
他輕輕地發話:“龍葵呢?”
修谟:“人雖已救出,但執念太深,恐怕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冥王:“備馬,去盛都!”
藍琳:“路這麽遠,我們為什麽不飛過去呀?”
修谟:“隐匿行蹤要緊,出了事還指望你替我們美言幾句呢!”
藍琳絞着手指頭,一臉發怵:“我爹退位了,流年哥哥怕是不聽我的……”
……
龍葵的一場噩夢,延至三生。
大火的盡頭,小小的藍色身影被毒辣的火舌吞噬着,龍葵卻是噙着淚笑:
“王兄,我們來世再見!”
相傳魔劍一出,江山變色,乾坤逆轉,可挽姜國兵危。
劍未成而城破,父皇、王兄死于亂軍之中,對于龍葵來說,一切都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
自此,龍葵的魂魄長宿劍中,姜國皇宮毀于戰亂。同魔劍長埋于地下。西晉末年,姜國故宮被發掘,魔劍重見天日,以鬼力擾亂人間,被蜀山掌門俘獲……
夢境中畫面不斷地跳躍,從城隍廟的景天龍葵初遇,到古藤林尋珠,再到景天誤會打了龍葵一巴掌,再到兄妹相認相守,此後種種,一直到最後,龍葵為了王兄再次舍身跳劍爐。
短短數月,龍葵的千年等待換來的不是與王兄重逢相守,而是再次的生離死別。而此時的王兄已非王兄,只是哥哥,只是一個被故事本身感動,本能護弱的哥哥罷了。
人世間的悲哀不過如此——
奈何橋上,三生石旁,你拿輪回換記憶,看在乎的人一次次地從旁走過,逐漸将你忘懷。
……
又一千年過去,龍葵肉身未成,倒是栖身的魔劍有了靈識。
魔劍鑄成已有兩千年,足夠孕育出一個劍魂,龍葵喚他墨離。
墨離還是個小孩子,從一出生睜眼看到的便是龍葵,又加上出世的兩百年從未遇過別的人,因而非常依賴龍葵。
一直寂寞無聲的八百年過來了,龍葵對于生氣靈動的墨離自然是歡喜依賴。
她們姐弟二人相依相守,她教他知書達理,他邀她學會淘氣好動。他拜她為師,她抿笑不止。
日子過得靜美,總是不能長久。
凡人貪婪,江山美人都想兩全。魔劍能使江山變色,乾坤逆轉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為了魔劍半路厮殺,頭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這天,龍葵師徒倆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山村,偏僻得稀有人煙,更稀有人給它取個文雅的名字。于是它就叫“小山村”。
師徒二人在此落腳了幾天,原本平靜的小山村突然變得躁動不安,只因來了一群渾身裹滿黑布的陌生面孔。
他們無孔不入,到處殺人放火,小山村已被濃重的血腥味包圍。
從他們滿口的粗話中,總算是知道他們在找魔劍。那把煞氣浩天的狂颠之劍,令江湖四家滿武林地搜刮,打着“淨化魔劍,造福武林”的幌子,搞得江湖雞犬不寧。
“師父,這群狗嚣張跋扈,待墨離出去收拾收拾,給師父烤着吃。”
“墨離,不要胡來,這個時候了還不躲起來?”
“躲?”墨離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怕過誰呀,師父?”
就在這時,一人破門而入,見龍葵還未收拾行李,大叫一聲:“哎呦呦,我的姑奶奶,都什麽時候了,炮火都在屁股後炸開了,你們還不逃命啊!”
來者正是隔壁家的大嬸,很是熱心腸,但就愛唠叨,這一點墨離早就煩透了她,尤其是她對你要是關心起了就沒完沒了,總是扯着大嗓門,來一句“哎呦呦”。
墨離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着小耳朵,蹲到牆角去了。
“哎呦呦,小墨離,你這是咋了,不舒服麽?哎呦呦,龍姑娘,你們趕緊逃吧,到附近的小縣城去,還可以給孩子抓上藥呢。哎呦呦!”
“大嬸,跟我們一起走吧!”龍葵溫柔地微笑,提了魔劍就去拽墨離。
“我不走我不走,我才不怕呢!”墨離倔強地不肯起。
“哎呦呦……”
“哎呦什麽呀,你怕你走啊,我和我師父才不會走呢!是吧,師父?”
“墨離,你要是不聽話,我跟大嬸可就走了。”龍葵認真地看着墨離。
墨離一下子服軟了,“好吧好吧,走就走,但不能和她一起。”
“墨離!”
“好吧好吧……”
小山村北邊的竹林裏,三個各色衣着的人正在焦急地趕路。隔着重重的竹林望去,像是一個老婦人護着自己的女兒和寶貝兒子在逃命,一路上絮絮叨叨。
“哎呦呦,龍姑娘,還不把劍收起來,聽說那幫惡人就是在找什麽劍啊!”
“在找魔劍。”墨離挑起一根眉毛,“就是這把!”
“啊?啊?”大嬸幾乎驚落在地,“這劍不詳啊,龍姑娘!你一個姑娘家家,帶着可是要命的,還是扔了吧。”
“怎麽可以?”
“不行的,大嬸!墨離是魔劍的劍靈,沒有這把劍他會魂飛魄散的。”
“劍,劍靈?你說他,他不是人?”大嬸已經跌坐在地上,滿臉的冷汗不住地留下來,這可真是倒了十八輩子黴了。
“嗯。”龍葵看着跌落在地的大嬸很是驚訝,趕緊上前來扶,“大嬸,您沒事吧?我扶您起來……”
“別碰我,別碰我!”大嬸一聲大吼,吓得龍葵不敢動彈,她滿眼的惶恐,“你,你是不是也不是人?”
龍葵愣愣地盯着大嬸,最終黯然地低下了頭。
這麽多年了,她最忌諱的便是她的身份。這一千年過來,她日防夜防總是擔心鬼界派人來抓她,她到處尋找容身之處,卻總被人們看成是千年怪物,驅打辱罵。如今好不容易修得實體,卻還是讓大嬸一聽色變,倉皇逃竄。
“師父,你又何必為那些鄙陋的凡人傷心呢!”
龍葵沒有答話。哪怕這一千年是個煉獄,她也不會放棄。因為一千年前蒼天給過她一個希望,那麽一千年後或者兩千年後,她相信她還會等到下一個希望開花結果,只要她一直堅守。
她噙着淚花笑了,綻放着她獨特的堅強,更堅定了自己的夢想。
這一幕幕早已被埋伏竹林外的黑衣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們的目光再沒有離開過魔劍,貪婪欲滴。
“師父!”
一聲炸響,墨離疾速撲過來,抱住龍葵就地一滾。與其同時,幾道風聲呼嘯着從頭頂飛了過去,定睛一看,卻是三把飛刀。
龍葵急忙扭頭,前方黑袍加身,黑巾遮面的足足有五人。
為首的扯掉黑袍,露出了一雙手臂。
一道粗腕般大的玉青龍盤在手臂,栩栩如生。皓腕如雪,肌膚如玉卻生生長在了這位本應粗犷的練武家子身上,映着這道青龍更顯鮮豔。
相信龍葵這輩子都忘不了這條玉青龍,以及,披着這青龍的人。因為這青龍,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她貼身保管的那塊玉佩上的圖案。
那人從身後拔出一把貼身而藏的短劍,出手迅速,劍鋒貼着龍葵面額而過,被墨離截住。兩人糾纏在一起,另外四個人很快也加入了隊伍。
以一對五,顯然打得難分難舍。
龍葵尚在驚魂未定,一人趁着四人圍住墨離之時,朝她撲來。
墨離四面受敵,顧之不暇,只得喊道:“跑!”
龍葵應聲往回跑,沒跑幾步,卻是腳下一個釀跄,啪地摔在地上。與此同時,黑衣人的的劍也緊逼而來,割斷了龍葵的幾根秀發,眼看要劃破她粉嫩的側顏。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藍光一閃,喀嚓一聲,黑衣人的手裏只剩一把劍柄。
黑衣人萬分驚訝萬分驚喜,貪婪的眼光可以吐出一條黑蛇來。他只聽說過魔劍煞氣沖天,禦劍可血洗天下,從未想到魔劍還可自行護主,真是一把很有靈氣的劍。他這一世,非要把它弄到手。
龍葵在魔劍的護庇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竹林。
龍葵避開了黑衣人,來到小山村的寬地上,環視一圈,不見村民。
“墨離?”
“師父,幸好你沒事。”墨離現了身形,松了口氣,有點得意洋洋,“我說吧,師父,他們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墨離,你的肩膀怎麽了?”
“沒事,師父!”墨離故作輕松,“真的!”
龍葵還想說什麽,卻被一個大嗓門打斷了,“哎呦呦,你們原來在這呀,找得我好辛苦啊!”竟然是大嬸。她過來招呼:“龍姑娘過來地窖躲躲吧,想必一定餓壞了。”
黃昏的天昏昏沉沉,像是批了件金帷帳,金燦燦卻不耀眼,朦胧的金光映照在臉上,顯得格外柔和。這般的良辰美景卻無人欣賞,因為小山村地面上早已不見了人的活動。
入夜,大嬸好酒好肉地招待了龍葵等人,還一個勁地道歉,直到龍葵哈欠連天才作罷。
當晚,龍葵美美地做了一個夢,她夢見當初琉璃使者給她這塊玉佩時說的話,“另一半的玉佩,在你王兄身上。”
冥符玉佩伴魂不伴身,無論輪回轉世多少次,它都能冥冥指引兩半玉佩主人的魂魄再度相逢。
青色的冥符玉佩,一掰兩半,一半留給她,一半戴在自己身上。
這就是龍陽能為龍葵做到的地步。
冥符玉佩刻印靈魂的瞬間就标志着,無論九州八荒,千生萬世,兩者的宿命已經綁在了一起,互相糾纏。只是這樣的宿命,又如何說的上好與壞?
或許對于龍葵,已經足夠。她似乎沒有一刻停止遐想未來她與王兄的第一次見面。她多麽希望,當王兄找到她時,那兒可以長滿向日葵……
☆、三生(二)
一夜夢醒,早晨的空氣格外清新。
龍葵和墨離卻發現自己被嚴嚴實實地綁在柱子上,突出的石臺上堆滿了幹柴。
周圍圍滿了人,有人在忙着添幹柴,有人在嘀嘀咕咕地辱罵着,還有人在兢兢業業地生火……只有大嬸滿眼淚水地望着他們。
“惺惺作态!”墨離呸了一口。
“不要怪大嬸,或許她是有苦衷的。”龍葵皺着眉頭制止道,傷心黯然爬上了眉梢。
她也說服不了自己,明明昨晚如此熱情善良的大嬸,卻為了黑衣人,下了蒙汗藥,今早又綁了他們焚燒示衆。
若不是最後他們貪婪無恥,起了內讧,或許她撿不回這條命了。
但僅僅一天,物是人非。朝夕相伴的墨離失去了,熱心助人的大嬸走了,哥哥的魔劍也丢了,龍葵不知道自己還剩什麽。
她決定回去,就算魂飛魄散她也要守住他們,守住她的小墨離。
魔劍被供在為首黑衣人的房間,墨離睡在裏面,靈識很微弱。這是龍葵僅能感應到的。
龍葵負傷未愈,冒險探進房裏。屋內淩亂地放着黑巾、黑袍等衣物,也是在這個時候,龍葵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不想他是位年輕男子,他還是位肌膚如玉的俊美男子,他手臂上的玉青龍在今日顯得更加耀眼,豆大的眼珠灼灼地瞪着她,她卻死死地盯着他,他的臉。淚意一下子湧了上來。
“王兄?”
今夕是何夕?
她的王兄,竟在這一刻出現。
當她心心念念無望求死時,她卻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張魂牽夢萦,千回百轉的臉,那張她無比熟悉的臉——
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下來。
而此刻,男子正準備沐浴,剛想要褪去裹在身上的一層層的黑布時,就見一藍衣女子,與自己隔着木桶對望。
氤氲的水蒸氣騰空而起,阻擋了兩人對望的視線,女子的臉若隐若現,朦胧得美輪美奂。
嗖地,一道勁風襲來,男子臉色一變,一把将女子拉入懷中,往邊上速挪了幾寸。
龍葵尚驚魂未定,男子用腳往桶邊一挑,勾起了短劍快速地舞着,擋掉了密密麻麻的飛針。
飛針越來越多,他忽地扯下簾布,迅速旋轉着将針卷了進去,頓一下,算計好了他們破門而入的時間擲出飛針,只聽得一聲尖銳的慘叫,一人被射中了雙眼,嚎叫着滿地爬滾,一臉血污。
其餘三人卻不受其阻,照撲過來。
男子将龍葵推至一旁,同時飛身過去,與三人打成一團。
木桶的熱氣漸漸地消散了,卻有朵朵血花密密地散落水中,一旁的龍葵躲閃不急,臉頰上濺了幾滴,是三人中一人的右手掌被剁了下來。
龍葵看此幾乎要暈過去了,男子迅速退回龍葵身邊,抱着龍葵破窗而逃。
他們逃出府邸不久,男子支撐不住,倒了下來,他的左肩一直血流不止,被刀砍傷,已經露骨。
男子臉色煞白地倒了下來,龍葵哭泣不止,卻又無能為力,只有不住地叫着:“王兄,王兄……哥哥……”
所有的驚喜都在此刻轉為無窮無盡的害怕,她怕匆匆一面就要陰陽兩隔了,她的王兄,她還未告訴他真相,他怎麽可以死?
龍葵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流個不停。
本是清澈寧靜的大眼睛此刻卻通紅一片,小小的鼻翼一吸一吸,楚楚可憐的模樣無時無刻不在吸引着男子的注意。
男子艱難地擡起右手,自然而然地抹去龍葵兩頰的清淚,默默地抹了一遍又一遍。
“姑娘,我是個壞人,何必為我哭泣。”
“……”
龍葵才想起奪劍的是他們,害慘墨離也是他們,而他是他們的首領。
可是,龍葵怎麽也恨不起來,面對這張臉,這張曾幾何時一直寵溺着她的哥哥的臉,她恨不起來,只能滿臉淚水,低低地喚着——
“王兄。”
沙沙的腳步聲臨近,幾乎是同時,男子點了龍葵的周身大穴。龍葵動彈不得,不得不看着她的王兄,負傷去引開黑衣人。
紅葵咋現,還是掙脫不得,曾闖閻王府受了重創的身子還未愈合。
男子沒跑多久,右腿上中了一刀,撲地跪倒,受傷的肩頭重重地磕到大石塊上,面目瞬間扭曲起來。
“咔嚓!”一只腳狠狠地踹在受傷的右腿上,男子就像個破布娃娃般掉落下來,發出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夜幕沉沉。
清風如劍。
冷月如刀。
杳無人跡的府後叢林,卻是無比慘烈的人間修羅場。
“喀!”又一記骨斷的聲音,男子的兩條腿都廢了。他跪在地上,明明已經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卻是挺直了腰杆,發了瘋似的舞着短劍,明明肩頭血肉模糊,為了困住對方,不讓對方發現身後草叢中的女子,一劍又一劍地,透支了體力。
兩根銀針狠狠地紮進了男子的雙眼,血一直在流,已分不清新傷舊勢。
眼前猩紅一片,男子什麽都看不見了,卻憑着本能狠辣地出手,滿臉血污地瘋狂殺戮。
他這一生幹過不少壞事,早就習慣了生生死死。作為玉青龍家族弟子,他比誰都了解怎樣快速了結自己,不留痛苦。
卻在死前,他碰到了她——那位集世間美好純淨于一身的女子,不知為何,他多想保護她,多想再彌留一刻,看看她滿臉的淚水,聽聽她一聲聲地喚着——王兄!
“活着!”
“一定要活着!”
痛苦地活着,茍延殘喘地活着,卻成為他此生的第一個宏願,一遍遍地在他腦子裏回響。
面對他如此不要命的強攻,黑衣人漸失了興趣,使出了更陰狠毒辣的招數,于是,刀光一閃,男子的胳膊脫離的軀體,再一閃,腿滾落到了草叢中……
紅葵咬着牙,睜大眼睛地死死地盯着屠殺的現場,她要一絲不落地記着他們的樣子,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記清楚了,這裏的每個人都該死!
這一刻,所有修身養性的誓言都被抛擲腦後。
什麽善惡福報,因果輪回,都是狗屁!
怒氣噴湧而上,身上的紅光越來越濃,煞氣遍布全身,原本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息間痊愈。
“啊!——”
與此同時,紅葵掙脫了束縛。
黑衣人還未反應過來身後驚天一吼,只聽得“咔嚓”、“咔嚓”兩聲,兩人的腿骨齊齊折斷。
紅葵一拂袖,雙手已緊緊扣住兩人的脖子提将起來。兩人窒息地不斷撲騰,身上的傷口裂開了,鮮血不停地往外冒。
紅葵怒視着黑衣人,眼裏有熊熊烈火燃燒不盡,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住地加深,幾乎要扭斷了他們的脖頸。這時,一聲微乎其微的聲音響起——“姑娘”,将她的意識拉了回來。
紅葵轉過頭,看見還活着痛苦□□的王兄,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蹲下緊緊抱着他,溫柔欲滴的話語第一次從她嘴裏冒出——
“王兄……”
“姑……”
“噗嗤”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緊接着咳嗽不已,帶動痙攣般地抽動着,渾身傷口被牽動,男子臉色蒼白,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王兄!王兄!”紅葵紅了眼,“我一定可以救你的,一定可以救你!”
男子艱難地遞上他的短劍,嘴唇蠕動着。
紅葵看明白了。
淚花潺動,她緩緩地接過了那把短劍,對準了王兄的心髒,她多想放龍葵見出來見王兄最後一面。然而,她沒有——這一切,都讓她來面對吧!
閉上眼狠狠地刺下去!淚水,在這一刻,決堤般再也控制不住……
落葉紛飛,卻在這一息靜止不前。
啓明星現,卻在這一息黯然消落。
時光似乎在這一刻駐足,哀悼着——沉寂的夜。
……
紅葵再睜眼時,紅光溢滿了雙眼,一瞬息的功夫,身後的兩個黑衣人已被肢解粉碎成末。
從今後,她只做從前的紅葵。世間法度與我何幹?人間蝼蟻何須悲憫?
凡阻我者,神擋殺神,魔擋殺魔!
曙光乍現。
紅衣翻飛。
紅葵一步步地消失在晨光中,身後一片火紅,一場大火熊熊燃起……
一夢驚醒,已有一月。
☆、盛都(一)
從賞夕陽到賞月,共舉杯到訴心事,冥王開導下的龍葵已變得比往日還活潑。
這一月裏,我們快馬加鞭,終于見到了集市,見到了所謂的城。
沒有圍牆,沒有驿站,更沒有守兵,簡直來去自如。
街道又寬又長,不見盡頭。街道兩旁人來人往,商店客棧數不勝數,商人、馬隊絡繹不絕。好一個繁華熱鬧的盛都!
我和龍葵瞬間秒變好奇寶寶,到處亂摸亂看,大呼小叫。
修谟一幫大男人跟在後面臉面抽搐,真心希望不認識我們。
藍琳一改往日的少女心,往攤位上我們愛不釋手的東西一瞥,不屑地哼了一聲,
“真沒見過世面。”
手一伸,抱住了冥王的胳膊,開始撒嬌,“粼風哥哥,我好累啊,你陪我到客棧去休息好不好?”
粼風應允,一幫大男人不禁感激涕零,一股腦地跟去了客棧。龍葵見此也只好戀戀不舍的跟了過去,粼風伸手一擋,微微一笑:
“再繼續逛逛,我們就在附近,累了我來接你。”
龍葵開心的點頭,愣愣地傻笑。其餘人等的表情都驚亮了,我和修谟對視一笑,貔麒已經臭着一張臉先走了,早忘了自己護衛的身份了。
我們開始肆意掃蕩商店,仗着白花花的銀子,店家見我們的表情都是感動萬分的。
買了幾套衣服,便開始挑首飾。
“老板,這個我要了,包起來吧。”
我指着一根藍色的和田玉簪道。
與此同時,卻有一只手将它拿起,溫潤的男聲響起:
“老板,我要了。”
“這個我先看到的,你憑什麽跟我搶?”
“原來是姑娘要的,屈某讓出便是。”一個溫潤公子施施然地站着,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看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
我客氣地道了聲謝,轉手将它遞給龍葵,微笑着:
“給你的,好看嗎?”
龍葵點點頭。
我便将玉簪放回盒子裏,塞給了龍葵,付了銀兩。
“原來,姑娘的想法和我的不謀而合啊!”
我明顯地感覺到他在套近乎——
“此簪子玉質特別,雕工細膩,又是罕見的藍色,正好配得上這位姑娘的氣質。”
心裏很是反感,對于這種人,我沒打算跟他客客氣氣地說話,我挑眉,“說完了?”
男子剛要開口,我立即轉頭,“龍葵,我們走!”
我們迅速地撤離,沒注意到身後的男子一勾嘴角,默念了一句:
“龍葵。”
回去的路上,我們又買了些小吃,一路吃的開心,早把不開心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入夜,黑幕拉了下來,月亮并未升起,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我卻在這時吃壞了肚子,急得團團轉,要尋茅房。
我抹黑下樓,慢慢地,手摸上了一個溫軟軟的身體,我驚呼一聲,跌坐在地。
一個燈籠打過來,打在我臉上,燈籠後的光亮中慢慢浮現出了一張臉,是修谟!我籲了一口氣:
“你要死啊,吓我一跳!”
“是誰在鬼鬼祟祟地,半夜三更不睡覺。”
我抱着肚子站起來,皺着眉頭哭訴:
“吃壞肚子了!”
修谟忍着笑往後門一指,我趕緊沖過去,衣袖卻被拉住了,一個憋不住笑的聲音傳來:
“要不要我陪你啊?”
“不用不用!”我趕緊頭也不回地跑了。
黑燈瞎火地,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個智障,竟不打個燈籠過來。
忽地,警覺到身後的風聲變緊,還沒來得及查探,臂上一緊,緊接着,頸上一涼,雙手已被反擰到背後,再也不能動彈半分。
于此同時,一個略感熟悉的聲音緊貼着我的耳朵悠悠響起:“別來無恙啊……”
這般扶風弱柳的聲音,我立刻猜了出來,心裏不屑一哼——果然有問題!
早在白天,他聽着我刻薄的話語隐忍不發,卻不知他握着簪子上的勁道出賣了他,還有他一早盯上我們前來刻意‘邂逅’,我便看得出來——他別有目的。
于是,我稍稍地透露了龍葵的名字,果然見效。
我啧啧嘆道:“沒想到啊……”
“怎麽?很驚訝?”男子預料般地笑了,“沒想到什麽?”
“沒想到……”我刻意拖長了聲音,“你這麽快就自投羅網了!”
男子還沒反應過來,右手一轉,已被人從背後扣住了手腕,猛然反轉過來,痛的他龇牙咧嘴,不得不放開我。
我悠悠然地拿過燈籠照在他的臉上,眉頭一挑:“好久不見!”
男子不再說什麽,一副認打認罵的樣子。
我們也不急,有的是時間慢慢審訊他。
沒過幾分鐘,忽地,天空一個炸響,爆開了一枚煙花。
“怎麽回事?”
“是青龍教的青明珠?”
“是前院的方向!”我驚道。
我一說完,我和修谟紛紛意識到‘糟了’,齊齊往回看,男子跟着一同夥正翻牆而逃。
修谟迅速追至牆腳,已晚了一步,正想翻牆去追,我連忙喝住:“不要追了,先看看龍葵那邊的情況。”
院子裏,冥王和宇修祁早已站定在那裏。
“哥,怎麽了?”
“修谟,龍葵失蹤了。”
“什麽?是剛剛那夥人幹的麽?”我心急如焚,“你們還站着幹嘛,還不去追?”
“于姑娘,稍安勿躁。貔麒已經去了,我們擔心的是另一撥人所為,因為龍葵姑娘,早在之前就消失了。”
“這是怎麽回事?”我憂心忡忡,感覺自己漏掉了什麽大細節。
“龍葵姑娘應該是自己離開了……”修祁皺着眉分析,“于姑娘,今日你們有遇到什麽不尋常的事嗎?”
我只好将今日買簪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末了,我加一句:“本來我想生擒他的,沒想到他們團夥作案,一時大意了。”
冥王一直黑着臉沒開口,此時問了一句:“簪子在哪?”
我趕緊取來簪盒,打開蓋子,肯定道:“這簪子一定沒問題,我把過眼的。”
冥王不以為然地拿過盒子,雙手在裏側一撥弄,一個暗格彈了出來,一張透明的油紙緊貼在底面,上面只有五個大字——“劍在我這兒”。
“劍在我這兒,這什麽意思?”修祁最先發話。
“是魔劍!”冥王開口,繼而朝着黑夜裏吩咐:“去查清店老板的身份,提他的頭來見我!”
黑暗裏杳無聲息,但我知道肯定有人接令而去了……
次日淩晨,貔麒灰頭土面地歸來,扔給了我們一個人頭。
血淋淋的,五官猙獰無法辨認,鮮血有幾滴灑在我的手上,還是濕熱的。
我的胃頓時翻江倒海,惡心想吐,修谟過來解圍:“先去吃早飯吧,這裏應該沒我們的事了。”
客棧內,我啃着個白饅頭,攤在桌子上,看着街上人來人往。
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才發現我有多無能。果然無論身處何處,無權無勢就代表無可奈何。我只能在這裏幹坐着,等冥王查出點什麽來。
“悶悶不樂的,要不我們出去走走,打聽打聽。”
修谟一向最善解人意,體察入微,我感激地向他點點頭。
在街上走着走着,竟下起了微雨。
我本是恹恹地垂眼,細雨滴落眉間,滲進眼裏,疲倦的雙眼忽然有了一絲清明。嘴角一勾,我仰望着天空,伸出了一只手——微雨,我最喜歡的天氣,總帶有淡淡的憂郁。可惜現在,來的不合時宜。
街上的商販開始陸陸續續地收攤,一邊抱怨着這天說變就變。
“我們去這樓閣躲躲雨吧!”
修谟指着旁邊的一家店,上面的字格外清晰——錦繡坊,門口駐留着花枝招展的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