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卷:(2)
殊,貔麒明知她會逃跑,還是為她提供了十二分便利,給她足夠的自由空間,允許她上天入地,無所不往。
而我,依靠着龍葵的關照,獲權随處走動散散心。不過我得躲着貔麒走,貔麒對我的恨意真的是掩都掩不住,要不是龍葵在我身邊,我想他早把我暴踢出去了。
☆、地府(一)
這天,趁着貔麒忙着讨好龍葵無暇顧及其他,我出來走走。
地府的格局實在過于詭異。不說路造得九曲十八彎,就說這燈光,陰森森的青幽色,根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房屋樓閣凹凸無序,時不時有一陣穿堂風刮來,吓得我冷汗連連。這樣的氛圍太容易鬧鬼了,我幾乎是爬去河邊的。
我這才知道貔麒是有多關照龍葵了,龍葵和我的房間每天有燈光的明暗調制來模拟晝夜更替。
我站在河邊冷靜了一會,腸子都已經悔青了。
我真應該把龍葵帶來,相信那時的忘川河就不是這般烏黑一片,相信來的路上也是燈籠高照,景致錯落尤佳,忘川河上星星點點,飄忽不定,一定被布置得美輪美奂……
一陣稀稀疏疏,背後傳來了草木摩擦衣物的聲響。
我立即警惕起來,轉過身去,可已經遲了。
來者一腳踢中我小腹,我還沒來得及痛呼,已一頭紮入了水裏。
水面高高低低,我浮浮沉沉着喝了幾口水,苦澀得要命,喉嚨開始火辣辣地疼。
我不會游泳,急得大喊救命,可除了難聽嘶啞的幾個音,喉嚨再也發不出聲來。
“你倒是叫呀!”河岸上開始傳來譏諷的笑聲,“看有誰能聽得見,哈哈哈……”
身體也開始火辣辣地疼,越疼越厲害,變成了針紮般的刺痛。我努力撲騰着,好不容易掙紮到岸邊,其中一個鬼伸出一根鷹勾般的拇指往我的腦袋狠狠地一戳,額頭上瞬間出現了一個血洞,濃稠的血液流了下來。
我頭一次看到這麽詭異的生物,那只鬼長着人樣,一邊是人手另一邊卻是長達一米多的蝙蝠翼手,爪子烏黑鋒利,但只剩一根。另一只鬼更慘,一雙人手完全變成了翼手,但翼被齊齊截斷,已經飛不起來了。
他們都用惡毒的目光注視着我,提防我爬上岸。而我滿身狼狽不堪,已經痛得麻木了。手上漸失了力氣,水開始漫過我的鼻子,慢慢地腐蝕我的臉。
眼前已泛白,眼睛幾近失明。
就在我覺得必死無疑,死不瞑目的時候,兩聲細微的慘叫過後,我被抛出水面,一頭紮進草泥地裏。
渾身的刺痛感瞬間減輕了許多。我聞到了濃郁的花香,感受到了拂面的清風,重生的喜悅讓我激動不已。
可我的喉嚨,似乎失聲了;而我的眼睛,似乎失明了。
心裏害怕得要命,就着草皮又抓又撓,拼命地想發出點聲音來表達我的無助,直到十個手指都失去了知覺。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如沐春風般的嗓音讓我倍感溫暖。
“還想要手指的話,別再抓了!”
還好,還聽得見,雖然有點小小的耳背。我轉動着頭附和他,乖乖地把手收起來。聲音已成了我與外界的唯一聯系,我是多麽希望他能跟我多說幾句。
他拉過我的手,拿什麽東西附在我的手指上,又從身上撕下一塊布來幫我包紮。
“這是曼珠沙華的花瓣,捏碎了可以克制它根的毒性。”他一邊細細地包紮着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着,“你也不用太擔心了,世上萬物都是生生相克,沒有什麽毒是無藥可解的,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話說了等于白說!我心裏暗自對這話嗤之以鼻。
“噗嗤”一聲,他實在忍不住地發笑,道:“你不是希望我多說幾句嗎?怎麽,現在又嫌棄我話說的不好了?”
天!他竟然聽得到我的心聲。
他含笑說:“放心,我聽不到你的心聲,我是瞎猜的!”
哦,原來如此啊!看來是我太瞧得起他了。
可與此同時,我便聽到了他的笑聲,那種從指縫中傳來的捂都捂不住的笑聲。
我瞬間明了了,我被耍了。我臭着一張臉不再搭理他,他也沒了聲音。
就這樣過了好久,四周蟲聲唧唧,再無半點人聲。我心裏頓時緊張起來了,他不會就這麽走了吧,把我扔在這裏要是再碰上什麽怪物要殺我怎麽辦呀?
“撲哧……撲哧……”
正想着,耳邊突然聲音大作,像是昆蟲扇翅的聲音。聲音變得越來越密集,有一些昆蟲直接往我臉上撞來,啪啪地踩着印子。
我只得用一對毫無知覺的手掌去瘋狂地拍打它們。被群蟲分屍的現象我雖見過的不多,但知道這其中的痛苦。
“別動!”身旁一個聲音再度響起,“這些是白蝶,它們身上的毒粉可以解你身上的忘川毒,幫你皮膚再生。你好好睡一覺吧,明日你的眼睛就可以恢複了。”
于是乎,我在蝴蝶滿臉地叮咬中睡着了。
半夜迷迷糊糊間,我忽地感受到一陣靈魂剝離的痛苦。
記憶片段不斷地湧上了腦袋。
似乎是站在一個學校操場的臺階席上,我看見他站在底下,一身黑裝下一個平頭熠熠閃光。我飛奔而下,站在高他一大級的地方擁住了他。
似乎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雷電轟鳴,還是在那個操場,我殺了一條巨大的蛇。它死前卻開口說話了,叫了一聲“孩子”。
似乎是……記憶不斷湧現又消失,我頭痛得要炸裂了一般,睜着黑漆漆的眼,痛苦地扭曲了臉。
就着這時,脖子上忽地挨了一記,我暈了過去。
第二日,我醒來時真如他所說的雙目清明,渾身舒适暢快。宛若重生一般,世間一切都變了。
忘川之水銀白透亮,彼岸花叢紅豔絕代,兩種光亮交接對峙,形成了一種奇景。我在忘川河畔看自己的倒影,真的是一點傷疤都沒有了,太神奇了。
“別高興的太早了,你的喉嚨還需要內服調理。”一個男子站在我身後,淡淡的語氣讓我立馬認得了他。
氣質冷淡,風度翩翩,嘆為觀止。
狹長的眉毛底下一對瑞鳳眼,內有星星閃爍,浸在了眼底的笑意裏,挺拔的鼻梁下一張微翹粉嫩的嘴,外加這一身雪白,整個人看是如此的冰清玉潔,不染纖塵。
我接過藥粉,俯首作揖,發出了含糊的一聲。
“不用謝不用謝!”他笑着罷罷手,“在下河述。”
我點了點頭。
“你運氣還算不錯。入水時間不長,不用經受靈魂剝離、分裂、毀滅的痛苦。以後應該吸取教訓了,離忘川遠一點,離吸血蝙蝠也遠一點。”
我又點點頭。
回去見了龍葵,可把她擔心壞了,又是拿靈丹妙藥的又是要上貔麒那兒求醫的,反倒要我這不會說話的手舞足蹈地安慰她,才把她穩住。
幾天後,我喉嚨好得差不多了,教訓也忘得差不多了。
這天,我帶着龍葵去忘川河畔彼岸花旁,讓她也見見我當時看到的美景。
一路走去,因為龍葵的緣故,沿途徹亮。兩旁滿滿的火把像接龍一樣一直延綿而去。快到忘川旁,一個一身白衣,背上纏着一條鑲着銀片的鞭子的少年上前攔住我們的去路。
“在下鬥膽問一下龍葵姑娘,此行來忘川右護法是否知道?”
“河逆哥哥……”龍葵低下頭絞着衣角不知如何作答。
“那就請回!”河逆做了個請的動作,“忘川不比別處,忘川裏壓着厲魂惡鬼,龍葵姑娘若是有個閃失我如何向右護法交代?加之龍葵姑娘是至陰之魂,這對它們可是極好的養分,一旦它們破出,後果不是我能承擔得起的。”
“可是,我還從沒去過那兒……”龍葵小聲地嘀咕,蹙着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河逆語态軟了下來,但還是不肯答應,“還請龍葵姑娘顧念一下我吧,小差武力低微,出了狀況無力解救。龍葵姑娘若真的想來不妨換做明日,明日河述鎮守忘川,他的武力比小差的可靠多了。”
“确實!”我誠懇地點點頭。
“你什麽意思啊?你,你再說一遍。”剛剛還有模有樣的河逆突然間變得孩子氣起來。
“我說你說的對呀!有什麽問題啊?”我看到他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才想到他還是個孩子,剛剛差點被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給騙了。
“難道就只許自己自嘲不許別人說實話啊?”
“你別胡說!反正你們回去吧,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哈哈,你打得過我們嗎?你不是武力低微嗎?”
“你,你!”河逆憤憤地掄起銀鞭,看了龍葵兩眼又垂下來。
“哦,原來是不敢打呀。那你還如何阻擋我們?”我笑得奸詐,拉着龍葵的手就往前闖。
“站住!……站住!”
彼岸花叢,遍野花香,彩蝶曼舞,一幅別致的畫卷展現在了我們的眼前。澈亮的半空,投射的光影,與之前的美不同,這樣的美充滿着遐想。
龍葵被之深深地迷住了。
她掙脫了我的手,輕盈地跳入花叢間起舞,靈動的舞步忽似輕雲般慢移,又若旋風般疾轉,飄逸的長發承載着漫天輕盈的蝴蝶,廣袖流仙裙随風飄飛,流光飛舞,整個人宛如隔霧之花,朦胧飄渺,明明近在眼前卻是如此的遙不可及。舞姿步步生蓮,飄忽若仙,寬闊的廣袖開合遮掩,更襯托出她典雅靈動的絕美姿容,明眸皓齒,絕世而獨立的笑容與這般純淨無暇的眼神遙相輝映,讓人不覺看癡、看醉,幾乎忘卻了呼吸。
本要來勸阻的河逆早已似這般如飲佳釀,醉得無法自抑。
☆、地府(二)
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對貔麒的親信輕輕地囑咐:“自上次右護法殺了不少吸血蝙蝠後,它們就越來越不服管教,已經和龍葵結下了很深的梁子,你們一定要嚴加監視防範。”
接着,他默默地走向忘川河畔,靠着三生樹靜靜地看向這邊。
他的眼裏似乎有笑意,有憂愁,有黯然,又有驚喜,五味雜成,這讓敏感的我看出了端倪——
這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少年能給予的最純淨的愛護,他抛棄貴賤尊卑,不計得失,不問報答地守護着她,毋須告知,毋須明白,一切已在心底開出了浪漫的花。
不知幾時,龍葵戛然而止,眼淚簌簌地流下來,蝴蝶在她的指尖散盡,衣袖翻飛而止。曼珠沙華倏爾開始猛烈地搖曳着,我們不覺擔憂起來,想過去一探究竟。
“不要過來!”龍葵疾聲喝止。
她跪倒在彼岸花前,哭不成泣,“王兄,是王兄!小楓姐姐,你看到了嗎?”
我們茫然地看着四周,什麽都沒有。我們更加擔憂起了龍葵的狀況,會不會是她發生了狀況,出現了幻覺?
可龍葵怎麽也不肯讓我們進去,怕我們破壞了王兄留給她的訊息。
就這麽一直僵持着,直到龍葵哭得聲嘶力竭,一頭紮倒在花叢間。
将龍葵安置回房間的時候,我是抱着十二分的小心,可還是被貔麒抓了個現成。
我閉着眼睛等他将我劈頭蓋臉地罵一頓,可他只是淡淡地一句,“去判官那兒領罰吧。”
他滿心的疲憊,蹙着眉頭慢慢挪步至龍葵的床前,垂頭靜坐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我被領到了罰惡司。
本以為罰惡司的判官長得濃眉大須,怒目圓睜,聲洪如鐘,是個不開口就能吓死人的紫袍壯漢,沒想到是個糟老頭。
他滿臉白須,滿面皺紋,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的。他樣貌猥瑣,身材瘦小,看似弱不禁風。他緊閉着雙唇,從我一進門起,他的一雙鼠眼就一直不停地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得很不是滋味,剛想着說話,他卻開口了:“真是塊好料啊!一個至陰一個至寒,生生相惜,世世相憐,都是命數啊!”
“你說什麽呢?”
“你和她的宿命——當初她救了你,你在前世害了她又以命相還結清了,今生輪到你來幫她。”
“她是誰?”
“天機不可洩露,但要是你自己猜到了就不是我的罪責了。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龍葵?”
判官眉頭一皺,嘴巴一擰,換了個姿勢蹲在殿椅上,“我可什麽都沒說哦!”
我高興地趕緊巴結他:“沒有沒有,是我自己猜的。大人您能否提示一下,今生我們是怎樣的結果?我又該怎麽幫她呢?”
“都說了天機不可洩露,你還問!想幫她就得留下你的冰魄,放置極寒地帶煉化,待時機成熟便可用做她的形體。這樣的事你怕是不肯了。”
“誰說不肯了?不就是什麽冰魄麽,拿去便是。不過……這冰魄到底是什麽東西?”
判官鼠目一眯,“真的答應了?不反悔?”
“自然。”
“冰魄不過是你靈魂中至寒之物,若遇上好機緣可讓你修煉成冰皇,獨霸一方。除去它對你靈魂無損,只不過你将資質平平。”
“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在我那世界用不了它。”我朝着判官道,“快點取吧,別磨蹭了。”
“好,爽快!”
當我看到我的冰魄時,我是失望滿滿啊,它真的是長得不怎麽樣,連個形狀都沒有。
判官卻将它視作寶貝般小心翼翼地封入盒子裏。
“送佛送到西,我就再告訴你些事情。曾經有一種極為罕見的宿命,叫‘彼岸花的宿命’。它是由那些死守相愛不入輪回的癡男怨女所觸發,用于懲戒他們破壞六道鐵律、逆天而行的一個永生永世的詛咒,當初曼珠和沙華亦是如此。今天,我在你那位朋友身上也看到了這個詛咒,她今生的詛咒剛剛被觸發。”
“龍葵?她……她和誰?”
“我說的已經夠多了,答案顯而易見,你回去慢慢琢磨吧。”
回到房間,我的心已冷若冰霜。雖然我知道仙三裏龍葵的結局是個悲劇,但我沒想到龍葵命定生生世世都是個悲劇。
一千年花開,一千年蒂落,他們的宿命竟是這般有緣無分……
有誰知道曼珠與沙華那被詛咒的愛戀,那個生生世世受盡磨難,永生永世不能在一起的輪回虐戀。
龍葵,我又該如何幫你?
午後的地府,多了一絲清亮。
我懷着愧疚之心,再次來到了彼岸花叢。
判官昨夜告訴我,當初冥王下令不準龍葵踏入忘川河畔半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避免她觸發今生的詛咒。只是這件事知之者甚少,才有了昨日的事故,一切造化弄人啊!冥王知道了這事,這次怕是要回來了。
判官還說這片彼岸花叢是龍陽種下的,這兒寫滿了他們的故事。
然而除了花之妖豔,灼灼其華,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他們的故事會是怎樣的呢?
足足四千年的故事,是辛酸多一些,還是快樂多一些?
忽然,我瞥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河述竟然在對鏡梳妝。
他背對着我,正蹲在忘川河畔,往自己的臉上化妝。
我蹑手蹑腳地走近,好奇地想看看他在河面上的俊臉。接着,我看到了驚悚的一幕。河面上,河述簌簌幾筆在眉毛下空無一物的地方勾勒出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瞬息活了,一閉一眨之間,他的眼睛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吓得魂都飛了,原來這麽勾人心魄的眼是畫出來的?
他比我還快地做出了反應,微笑着走向我:“你來了!”
“別過來!你……你是個什麽東西?”我緊張地口不擇言,心裏怕得要命。
不會是河裏爬上來的惡鬼假扮的吧,真的河述其實已經死了。我越想越怕,真想馬上掉頭就跑。
“你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不然那晚我就不會救你。”
我不敢接話,怕刺激到他。心裏卻道,誰知道那晚是不是你?
“你真的應該相信我。不然,”河述說着一個邪笑間,已經瞬移我的面前,一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你早就死了,我殺你綽綽有餘。”
“是是,我相信我相信。”我勉強擠出個微笑,趕緊把我的脖子從魔爪中解救出來。
“是麽?可是,”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脖頸,一把攬過我,把他的嘴唇抵在我的脖子上,“你的血真的好香啊!”
“啊——吸血鬼啊!”我一聲尖叫,再也冷靜不了了,掉頭拼命逃。
可沒逃多遠,就一頭栽進了某人的懷裏。擡頭一看,這麽快!
“救命啊——”我扯着嗓子掉頭往回跑,可胳膊已被抓住了。
“小心。”身後的人一手攬我入懷,一手執劍一揮。一只被砍成兩半的蝙蝠掉落在我的腳邊。
“啊!”我本能地尖叫了一聲。
“沒事了,剛剛這只吸血蝙蝠冒充我,被我斬殺了。”
“真的?”我驚魂未定,還心有餘悸。
“不然你捏捏,這臉是真的。”我伸手捏了捏,皮膚彈潤,是真的。
“你去洗洗看,臉不褪色我就相信你!”
河述真的端了一盆水過來,在我面前使勁地搓他的臉。看着他快把皮都戳破了還是沒掉色,我連連罷罷手:“別搓了別搓了,我相信你。”
他擡頭,一臉通紅地對我笑。
“謝謝你今天的救命之恩。”我不好意思地跑了。
河述靜靜地看着,露出了一個意外不明的笑容。
地上的蝙蝠此時飛起,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回到房裏,發現龍葵不見了。将近黃昏我才等到了她回來。
她一回房就焦急地抓着我的手,一邊趕緊給自己灌了一碗水。她将之前的所見所聞告訴我,讓我幫幫她。
原來她去找貔麒的時候,不小心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貔麒質問河述到底怎麽了?一直覺得他與以前相比大不相同,從品性到武力值。河述反駁他無權過問這些。兩人争吵不休,差點大打出手。貔麒拿之前的事當把柄,要定河述的罪,還威脅冥王回朝将如何處置他與她,河述一下子就服了軟。龍葵便趕緊回來讓我幫她想想辦法。
我只得白眼一翻,心裏道,‘龍大小姐,你難道不知道你就是辦法嗎?你要是當場站出來一攔,貔麒肯定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嘴上說道:“先別說這麽多了,到了那兒再想辦法。”
“嗯,我已經在門外備好了。”龍葵拉着我跑出房,我終于看清楚她備好了什麽——十幾個鬼兵。
噢,說來慚愧!堂堂地府裏有頭有臉的我們,竟需要他們載我們飛。
在鬼兵輪流交換載我們飛上四十五層樓的時候,我知道了龍葵和河述的淵源。他們有着深厚的交情,這就是為什麽龍葵要護着河述的原因了。
當初,龍葵紅塵夢醒時,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河述。龍葵從冰藍色的葵花滑下,是河述帶她去見的冥王、貔麒貅麟兩大護法。
龍葵困惑時,難過時,開心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去告訴河述哥哥。
而河述也總是陪着她,守着她,護着她。
我聽着聽着,竟然有些不是滋味。
☆、地府(三)
好在四十五層很快就到了,我也不用想太多。
“我們先躲起來看看。”我看見前面的燈柱,趕緊拉着龍葵藏在後面。
燈柱後面是半身高的圍欄可以遮身,燈柱前則是一覽無餘了。
從這裏望下去,便可以收攬了大半個地府。
瓊樓玉宇,宏偉壯闊。建築房屋,布置得錯落有致。
此時貔麒護法站在庭院裏,身前跪着位白衣翩翩的氣質少年。
這個角度,我們從圍欄細縫裏看過去,剛好看得一清二楚。
因為貔麒一直是一身霸氣黑裝,現下燈光昏暗,所以白衣少年顯得格外突出。
只見他雖是跪着,卻絕沒有一副阿谀奉承的表情,僅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果然是個氣質男,帥氣指數跟貔麒不相伯仲。
只是貔麒給人的感覺是不可侵犯的威嚴與傲氣,還有千年融不化的冰山臉(龍葵面前除外)。
而他給人的感覺更多的是淡泊雅致,與世無争的隐者。他雖不嚴肅,但也很少真正地笑過!
不同往日的是他身後竟然纏着一根長長的鑲滿銀片的鞭繩,跟河逆的那條如出一轍,遠看還以為是條花哨的蛇。
“不服氣?”貔麒不屑一顧。
“不敢!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少年長跪不起,“護法可否護她周全?”
“憑、什麽?”
少年不溫不火:“河述自知犯下大錯,甘願承擔罪責,只求不要牽責于她,此事萬不可傳到冥王大人耳裏。”
貔麒重複了一遍,非常不耐:“憑什麽?”
“就憑她和龍葵一樣,都是無意之舉。”
“你是在拿龍葵威脅本尊?”貔麒顯然怒發沖冠,怒目睜圓。
真不要命了,不知道龍葵是貔麒的逆鱗嗎?
“屬下不敢,只希望護法能保她平安。”
“就憑她?”
“還有我。”少年臨危不懼,忽地神情凜冽,擡頭四目相對,“龍葵昨日誤入禁地,這與護法平日裏縱容無度脫不了幹系,護法也不想被冥王大人知道吧!”
“很好,你知道怎麽威脅本尊。”貔麒怒極反笑。
“屬下只求不要傷及無辜,其餘的,護法就是要我于地獄業火中焚燒殆盡,我也毫無怨言。”
回答他的已不是語言,而是一記巴掌。生生打在胸膛,打得他退了十幾米遠,吐了好幾口鮮血。
我心糾地看着這一幕,實在心疼。沒想到他看似不染紅塵,其實是如此的專情。
貔麒顯然怒氣正盛,不給他反應的機會,朝着下巴往上又是一拳。
只見衣服翩跹,光影交錯間,少年已被掄起,複又重重摔落在地,血花四濺。
而銀鞭已到了貔麒的手中。銀片瞬息展開,變成了一根根锃亮鋒利的刺。貔麒娴熟地揮舞着銀鞭,額頭上青筋暴突,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少年已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我驚呼出聲,待我發現自己暴露之時,龍葵早已沖了出去。
她擋在少年與貔麒之間:“貔麒大哥,不準你再打河述哥哥!”
“龍葵?”貔麒見是龍葵,怒氣也降了一半,緩聲說道,“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
“不,你答應龍葵,放了河述哥哥。”龍葵倔強得不肯讓開。
我也趁着龍葵在,趕緊奔過去,扶起血泊中的河述。
河述顯然傷得不輕,他的嘴裏不斷地湧出鮮血,咳嗽不停。
他看到我,眼裏閃過一絲驚喜,一瞬而逝,轉而恢複淡淡的語氣:“多謝姑娘!”
“你沒事吧?”看他的傷勢,我很是焦心,沒有在意他話裏的疏離。
他搖搖頭,緊接着便是咳個不停,血腥味刺鼻。
“還說沒事。你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吧?”與此同時,龍葵在喊:“小楓姐姐,快帶河述哥哥離開!”我這時才想起,前方還有只氣勢淩厲的鬼呢。
我趕緊攙起河述撤離。貔麒顯然不肯輕易放我們離開,緊接着追過來。
龍葵快速擋在我們中間,身上的顏色在一紅一藍間變換,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要殺他們,先過我這一關!”
“小葵……”貔麒瞬間氣勢弱了,口氣裏竟帶了絲絲醋意:“你為了他們,竟然這樣對我?”
“貔麒大哥,對不起了。”龍葵轉身對我們:“你們快走!”
我們還未走幾步。卻聽貔麒一聲冷笑:“你們以為這樣就走得了嗎?”
周圍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密密麻麻地攀爬了無數只蝙蝠。
河述明顯是見識過這些蝙蝠的厲害,心如死灰的臉好久才緩過神來,對我微微一笑:“看來小楓姑娘今天要和我死在一起了。”
“看在小葵的面上,本尊可以考慮,”貔麒繞過龍葵,背向着她,露出一臉陰森,“你的建議。”
“什麽意思?”河述有些動容。我趕緊在一旁提醒,“不要上他的當!”
“本尊可以饒過她,絕不對她動手,至于她能不能活着就看她的造化了。”貔麒上前一步,“至于你,永生在地獄業火中焚燒直至殆盡,如何?”
“不可以!”我搶先答道。
“好。”河述似是深思熟慮,沉靜地吐出一個字。
我驚恐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這明擺着是個不公平的交易,那個她還是沒有得到任何保護呀。
“我相信,你不動她,沒有人敢動她。”河述直視貔麒,似乎要把貔麒的心軟看透。
“哼,不要說得你很了解本尊一樣!”貔麒不願跟他對視。
河述看他這副表情,不由地一笑,像是安心了下來。
河述轉頭對着我深深地笑了,笑得我莫名地心慌,就好似他要立馬消失在我眼前似的。
不知為何,他此刻的神情讓我倍感熟悉,讓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河述緩緩轉身走向邊緣,雖然不住咳嗽吐血,但步子堅定。
“河述哥哥!”龍葵想撲過去拉住他,被貔麒一把抱住。
“放開我,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河述哥哥?”龍葵不住地掙紮,哭不成泣。可河述依舊離得越來越遠。
“茲事體大,這件事冥王早就知道了,只有處罰地重了,冥王才不會深究!”貔麒一邊耐心地解釋着,一邊防止龍葵掙脫,他布在耳邊輕輕地哄她:“相信我好嗎?等這事風波過了,我一定救他出來。”
河述走到了邊緣,轉身站在那裏,淡淡地微笑:“小葵,你聽右護法的話,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
“河述哥哥……”龍葵無力地叫着,掩面哭泣。
“一定要好好地,小葵,”河述往後倒了下去,我吓得不敢看,“小楓。”我似乎聽到了微乎其微的兩個字,然而當我擡起頭,邊緣那兒早已不見人影,龍葵已經哭暈在貔麒懷裏。
晚風吹幹了淚水,我才發覺深深的冷意,夜真的已經很深了。
只可惜地府裏從來沒有光明,又如何辨別得清楚?
此後幾日,龍葵病倒了,貔麒束手無策,只好差人叫我去看看她。
我想到最傷心的恐怕還是龍葵,我這個只是被故事感動的人應該去安慰安慰。
坐在龍葵的床邊,龍葵還在昏昏欲睡,我看見她緊縮的眉頭和兩行清淚的痕跡,很是憐惜。
龍葵自小經歷的苦難頗多,又是非常人所及,所以她對情誼總是看的比生命重要。
對人家施以的小恩小惠,她都長記心中,更何況是對她呵護有加的。
兩個都是她敬愛的哥哥,又在她眼前互相殘殺,任誰都承受不了,何況是用情至深的龍葵。
龍葵此番病倒,睡了很久,貔麒也頹廢下來,大半部分時間都是坐在龍葵床邊靜靜不語。
我偶爾來幾次,看見這副場景,總覺得貔麒也一塊病倒了,而且病得更重。
幾天過去了,龍葵沒有好轉,反而開始夢呓連連,像是夢魇纏身。
貔麒深鎖眉頭,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差人去取忘憂水。
我這才知道貔麒是要龍葵忘了這一切,包括他自己。
忘憂水,實為忘憂,卻是還有“療傷”的功效,我不禁撇撇嘴,真是個大諷刺啊!
不過站在我的自私心上講,我還是有幾分高興的。龍葵忘了這一切,她就對地府不再有所留戀,這樣她比我更急着出去。
果不其然,龍葵好轉醒來,對貔麒等人很是排斥害怕,她一直擔心會被逼着投胎轉世。
而我這位和龍葵‘同病相憐’的人,經過我添油加醋的一番說辭,龍葵跟我走得很近。
……
自那以後,我從罰惡司的糟老頭那兒聽到了河述與龍葵還有貔麒的完整故事。
一千年前,第二十六代玉帝密送來一朵巨大的葵花苞骨朵。冥王大人叮囑河述負責将它養大,開花。
當葵花送來時,河述從來沒有這般驚喜過。不僅是因為它長得巨大,還因為它的顏色呈冰藍色。
這種顏色十分罕見,對環境也極其苛刻,一般的土壤根本無法栽培。
河述急得團團轉,想起了曾經在地獄無門處看到過一片冰藍色的葵花遍地盛開。于是,他悄悄地打開了地獄無門,将苞骨朵種植其中。
自那以後,他總是早出晚歸,潛入地獄無門整天整夜不出來。
說來也奇怪,本來開滿遍野永不凋謝的冰藍色的葵花竟一夜之間凋謝殆盡,而巨大的花骨朵開始鮮活起來。
☆、河述
就這樣不舍晝夜地整整照顧了五百年,葵花終于開了。
又過了幾天,一個藍衣少女從冰藍色的葵花中滑落下來,她一身的衣裙破舊地厲害。河述在一旁看呆了,手上的鋤具滑落,砸在了自己的腳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聲。
龍葵倒是笑了,銀鈴般的笑聲響絕不停。那是河述見過最天真爛漫的笑,仿佛這一刻所有的苦難都消失不見,所有的勞累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趕快轉過身去,不準偷看!”忽地龍葵玉手一指,擺着一幅老大不爽的樣子。
河述雖不明白但也乖乖地轉過去。龍葵纖足一點,倚傍着葵花瓣旋舞,冰藍色的花瓣絲滑無比,片片貼身合成廣袖流仙裙。
“河述哥哥,你看這衣裙好看嗎?”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