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秋冬學期一共要上五個月的課。
12月月考成績在元旦節放完之後公布了出來。
林澈重回第一名的寶座。
唐放卻掉到了年級十名之後。
方棠則在穩步上升。
這次考了年級149名。
而非常不湊巧的是,她名字下面那個人, 是劉妍。
入學考試時名字被記入紅榜, 似乎已經是劉妍的巅峰。
現在一天天正在走下坡路。
劉妍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數字。
盯着成績單的時候, 上上下下加減了許多次。
她确實比方棠少一分。
一分之差。
她眉心不由得跳了跳。
轉過身時, 臉色雪白。
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人很奇怪。
總是希望朋友能夠變好, 又總是希望朋友沒有自己好。
更何況是以前的朋友。
沒關系。
劉妍暗暗安慰自己。
方棠怎麽樣都和她沒關系。
她們現在本來就是沒關系的人,她成績只是被一個陌生人超過了而已。
可就是很不舒服。
下節課老師開會,上語文自習。
回去教室坐下,黃芷薇從和後排的聊天中回來。
“你看到棠棠成績沒有?”
她興沖沖的。
“棠棠這次英語聽力一個題都沒錯!你們英語社的人怎麽這麽厲害?”
後面稀裏嘩啦的試卷聲。
從對話判斷, 她們大概是借了方棠試卷來改錯。
劉妍心底更涼。
聽到那個名字,甚至用心驚肉跳來形容也不為過。
她低聲說。
“英語社厲害的只有她一個而已。我也是英語社的, 我就不是滿分。”
“沒關系,總有天你也能考滿分的。”
劉妍吸了口氣。
用不着你安慰。
而且,我明明只差兩分,聽力就滿分了。
“我不能!”
說話時已經有了點陰火。
她無視掉黃芷薇的表情,将随身聽拿出來, 塞上耳機。
把身後一切關于方棠的聊天, 都隔絕出去,
煩。
***
屋漏偏逢連夜雨。
自習上了一半, 李老師回教室檢查紀律。
劉妍耳朵裏吵得嘈雜,耳機線被人勾了一下。
她惱怒地回過頭。
卻看見老李負手站在桌邊,嚴肅地看着她。
劉妍頓時一愣。
老李沒在教室多說什麽,只是對她擡了擡下巴。
示意她跟着一起去辦公室。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成績已經很好了?不用學習了?”
“你自己看看你這學期的成績。入學考試的時候,年級前一百。現在掉了多少了?你就算不求上進, 也好歹要保持住名次吧……”
“你看看你前面,方棠!”
老師會訓的話基本是幾句。
可冒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劉妍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老李還在說。
“你和她不是很好的朋友嗎?你多學學她,人家就知道努力!每次成績下來都在穩步向前,你再看看你自己!有多浮躁,上課還聽歌,是上課的樣子嗎……”
劉妍緊抿着嘴,沒說話。
她不懂。
為什麽她高高在上的時候,方棠總能把她屏蔽出去。
而她輸了陣之後,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對方屏蔽出去。
甚至越來越密密麻麻的出現在她的世界。
***
這學期期末考試是市統考,排名也分學校榜和統考大榜。
博喻是個好學校,全市前三絕對排得上。
但和什麽四中、七中的比一比,那就不知道了。
不是比不上。
而是結果未知。
因為幾個學校各有所長,向來打得難解難分。
這次市統考,幾個學校絕對卯足了勁兒,都想把自己學生往上推。
畢竟是一次很好的宣傳機會。
博喻英中的對應政策就是——每個班級前十的尖子生,放學後不能走,通通開小竈!
當然,他們多上一節的自習課和住校生的自習課不一樣,他們是有針對性的複習。
所以六點之後,教師辦公室會變得格外熱鬧。
學生們三三兩兩坐成一團。
方棠有幸成為了老師眼裏尖子生的一員,被分到和唐放一個組。
一幫一。
他倆有很長時間沒接觸了,現在因為這種方式,不得不重新接觸。
辦公室開着燈,說話時嗡嗡的聲音不停響,還有穿着高跟鞋的老師在中間登登走來走去。
唐放故意只帶了數學試卷。
他轉過頭,面無表情。
“你有要我給你講的題嗎?”
方棠擡眼看了看。
監督老師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們這邊,似乎嫌棄他們學習的氣氛不夠熱烈。
其實手上這張試卷上的題她都會做,好像沒什麽好問的。
但她思索片刻,随便指了一道題。
“要不你給我講講最簡單的算法?”
唐放點頭。
慢聲細語。
“這道題根本不用建立空間坐标系,甚至你算都不用算。”
他指了指中間那塊圖形。
“你只用證明它是個正方形,斜面上的這條邊等于最下面那條邊就可以了。”
其實和她看到題後的第一反應一樣。
方棠“噢”了一下。
形式主義就是這樣,管他們講什麽,做做樣子就可以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有些厚重,走廊的窗戶和辦公室的窗戶兩相對照,裏面倒映出無數個窗戶。
兩個女生在其中穿梭。
其中一個喋喋不休。
“我一整節課都在糾結我的姿勢!”
“我覺得我腳趾并攏的位置有一點不自然,一般腳趾是怎麽并攏的?我想用最自然的方式并攏,但是我覺得我的大趾有一點偏上,我調整了一下大趾,又覺得太下去了。我調整了半節課!然後我覺得這樣不行,我得轉移下注意力,結果我關注到我坐姿不太對,于是開始調整坐姿——我一節課都沒聽課。我真是要瘋了!”
聲音挺大。
辦公室裏一些學生發出笑聲。
女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不妥,吐吐舌頭,抓着好友匆匆奔遠。
唐放卻像是想起什麽了似的,沒笑,只是突然擡起頭。
目光閃爍着往那邊看了幾眼,微微擰着眉。
片刻後,他清了下嗓子。
“方棠,你記不記得……”
話還沒說完,有道影子出現在旁邊。
兩盒東西輕輕放到他們面前,與桌子接觸,發出輕微的“咚”的一聲。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眉心皺得更緊。
和方棠一起轉頭看過去。
林澈站在旁邊,正對他倆綻開無辜的笑。
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挑眉,聲音輕快。
“福利。剛燙出來的,還熱着呢。”
那是冒着熱氣的兩盒牛奶,光是看到就讓人感覺舒服。
方棠瞥一眼。
林澈現在手上空空如也,俨然是把他自己那盒也貢獻了出來。
她猶豫一下,插上吸管。
寒冷的胃開始溫暖起來。
林澈反坐在旁邊椅子上,手臂随意搭上椅背。
“你們幹嘛呢?”
唐放先回答。
“在給方棠講題,你呢?”
林澈倒是大剌剌的,毫不遮掩地晃動着手上的試卷。
“過來開小竈。”
“怎麽?年級第一要擔心統考排名?”
“還真有點。”
林澈承認了,如同坐在旋轉木馬上一樣,前後微微晃動一下。
笑容燦爛地像個小孩子。
“聽說七中成績特別好,我不想輸給七中。”
方棠詫異地看他一眼。
林澈沒敢看她,表情還算是坦坦蕩蕩。
說是和七中較勁兒,不如說是和宋景晗較勁兒。
他記得初中填志願那陣,宋景晗差點把他家方棠拐到七中去——想起這個,林澈就萬分不爽。
不管怎樣,他必須和七中敵對力量擂臺戰一場!
還得繼續把方棠成績往上提,以此證明,跟着他來博喻是個沒錯的選擇。
林澈現在鬥志很滿。
唐放的表情很奇怪。
“七中本來就很厲害,他們成績贏過我們很正常。”
先把自己姿态放低,再暗中較勁。
對方贏了的話,那是斯巴達教育出的人才,很正常。
對方輸了的話,自己就叫贏過了精英學校。
方棠笑了笑,把話題打岔開。
“所以,你想開什麽小竈?”
說完,又擡了擡下巴。
“如果我能幫忙的話……看在你這麽不服輸想要為校争光的面子上,我可以幫幫你。”
對于林澈來說,這就是變相地在表示幫他贏宋景晗。
他太開心了,當即湊過去。
“我就是想知道古詩的中心思想,怎麽看出來的?”
他把自己不擅長的薄弱項暴露出來。
“你們說古人怎麽那麽麻煩?”
林澈一個個數。
“寫月亮代表想做官,寫游玩代表想做官,寫故鄉代表想做官,只有寫做官的時候,代表不想做官,想回家。”說到這裏,他搖搖頭,表情苦惱,“我都快被他們繞死了!”
方棠忍不住笑起來。
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用筆頭輕輕敲了敲他額頭。
态度驕傲又親昵。
“林澈同學,中華上下五千年的含蓄美被你吃了?”
林澈很無奈:“他們美不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題的時候心裏不太美。”
反正手上這張卷子上的題都會做。
方棠抱起胳膊,示意他把試卷在自己面前擺正。
“我就大發慈悲地給你講講吧。”
一臉口不對心的樣子很可愛。
林澈殷勤擺好卷子,很乖地聽小老師講題。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放突然覺得。
這兩人,像情侶一樣。
明明不太熟的,不是麽?
可好像……關系又特別好。
特別好。
那中間流露的自然親昵态度,是他學不來的。
也同樣,插入不進去。
***
自習上完接近七點,有了林澈在,時間過得很快。
從試題中掙紮出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街上。
天完全黑了,車燈在身邊彙成長河,閃爍前行。
林澈抱着她背包,思索一會兒,突然開口。
“棠棠,你能不能給我留幾道題?”
“什麽?”
林澈咬了下嘴唇,不好意思。
“數學題,能不能別讓唐放都給你講完了……”
他撓撓頭。
“也行行好,給我留幾道我能講的,好不好?”
方棠眼睛彎了彎。
羽絨服的兜裏剩着幾枚硬幣,在她手裏沒過一會兒就焐熱了。
她擡眼去看燈的長河,沒回答這個,倒是突然想起別的。
“林澈。”
“嗯?”
“有的男生會裝成小混混,你知道是為了什麽嗎?”
話題驟變,林澈微微一怔。
“為了受歡迎,被崇拜?”
“我也是這麽想的。”
方棠點點頭,小小伸了個懶腰,舒服地眯着眼。
“還有的人,喜歡裝自己是萬能大神。”
“同理,也有人喜歡萬人迷的形象。”
“這也能裝?”
“能。”
方棠笑笑。
“你以為有些男明星的萬人迷标簽是怎麽打上的?”
“怎麽打上的?”
“緋聞。”
她自然地說。
“比如說明明四個人穿一樣的宣傳polo衫,卻獨獨只拍裏面兩個人,說是情侶裝。比如說小采訪裏,女明星明明表示自己拍戲的時候很心動,卻被傳成,她喜歡那個男明星。”
“噢——”
林澈順從地點頭。
像是汲取到新知識的乖寶寶。
這些都是林澈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的事情。
他表現出來的,就是他本來該有的樣子。
不用裝,也能很受歡迎。
方棠本來想把明星的人設和獲得利益一并講了。
但總覺得自己像是在教一只狗狗怎麽做壞事一樣。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話鋒一轉。
“其實高一的時候,我和唐放有很多……”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共鳴。”
林澈不知其意,嘴角笑容一點點放下來。
他知道。
方棠平靜地往前走。
“比如說有時候會突然在意身上某個小地方的姿勢,調整半天也不對味,越在意就越讓人抓耳撓腮。”
“比如說喜歡聖誕節并不是崇洋媚外,而是因為這個節日沒有那麽多必須遵守的規矩和儀式感,就算是一個人也能輕松度過。”
“還有……”
她頓了一下。
“小時候都有一些大明星的夢。”
說起這個,方棠似乎覺得很為難,閉了閉眼睛。
“有時候,甚至在聽歌的時候,都會把自己代入舞臺上唱歌的主角。”
林澈笑起來。
車燈的長河往前奔騰。
方棠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明星夢初中就醒了。
因為那時候她覺得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比小格局的舞臺漂亮多了。
但醒過來的人不多。
有的人從小,到很大很大,都會一直做着明星夢。
她視線重新回到街面。
溫和說。
“我就是想說,我對他,只是有這些和任何一個人都可能産生的共鳴而已。”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虛假人設不能當真。
緋聞不能當真。
喜歡更是子虛烏有。
林澈笑起來。
他眼裏有星光。
“我知道。”
他爽快地說。
幹淨利落的表達方式。
方棠看看他。
林澈微微側着臉,街燈給他鍍上柔和的輪廓。
“我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是林澈的特技。
他揉揉她腦袋,揚起嘴角。
“所以,我不介意這個了。”
已經不介意這個了。
他們的影子,被背後的路燈一點點放大。
腦袋上的熱量消失。
他重新抱起了她的書包。
還保持着好看的笑臉。
方棠安靜片刻。
突然一歪頭,唇線彎彎。
“不好意思?林澈同學,你介意過什麽?”
揚起來的尾音有點小壞。
林澈愣了愣,将她背包抱緊了幾分。
“你知道。”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林澈抿了抿嘴角。
片刻後,又笑了。
這次輪到他歪頭了。
“那方棠同學,你在給我解釋什麽?”
“……”
方棠張了張嘴。
注視着他,表情突然凝固一下。
也不算解釋吧……
就随便說說而已。
大型犬最近膨脹嚣張了。
過了一會兒,她把包從他懷裏抽出來。
皺着眉。
“你煩不煩?”
說完,不想再理他。
沿着街道快步往前。
那聲音真可愛。
帶着點鼻音,還有點小小的別扭。
林澈露出兩顆小虎牙,追上去。
“我知道你不是解釋,你只是随便說說而已,對不對?”
他伸出手,酒窩深深。
“好了,我來拿我來拿,別把我的小古詩老師累着了。”
方棠平淡将包抱着,看也不看他。
“不給。”
“我錯了我錯了。你當然不是故意解釋的,只是随便說說。”
“我本來就是随便說說。”
“那當然了!”
“你不許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
“林澈!”
方棠瞪他。
“我不笑我不笑!”
林澈乖乖保證,試探着将她背包奪回來。
很乖。
“我保證就這樣,直到回家都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