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期末考試前一天,劉妍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喂, 爸爸?”
“妍妍, 爺爺奶奶在不在?”
對面依然是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他們出門跳舞了。怎麽了?”
“噢噢……妍妍, 爸爸今年過春節要回家。”
劉妍恍惚幾秒。
不知道說什麽, “嗯”了聲。
聽見那邊問。
“爸爸回來, 你高不高興?”
她還是“嗯”着。
學方棠那一向波瀾不驚的口吻,回答。
“高興。”
一月。
已經是冬季最冷的時候。
窗子上結了一層霜花,隔着冰淩淩的霜花,看見深冬白霧彌漫。
小時候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每年都問她,生日禮物想要什麽。
她乖巧天真地說, 什麽都不要,想要爸爸回家。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說這句話了呢?
可能是因為每年的失望,腦袋裏越來越模糊的父親印象,還有不知何時變成例行公事的電話吧。
晚上無論如何都複習不進去。
李老師批評她的時候, 有一個用詞沒有說錯。
——浮躁。
連劉妍自己都能感覺到, 整個人身上透出的浮躁感。
她将以前做過的物理試卷翻來覆去地看, 卻一個字沒有看進去。
反而從口中蹦出來一句歌詞。
“One day more, another day another destiny。”
只待明日。
這句詞是《悲慘世界》音樂劇中的。
幾乎所有角色都會參與進來的一首歌——從每個人依次的獨唱,再到大合唱,可以說是全劇最熱烈、最振奮人心的一首。
這首歌結束之後,所有人的命運都會被推向不同的彼岸。
也許把它用在高考之前比較合适。
但劉妍現在卻莫名想要唱它。
高考之後可以閉上眼睛不去關心任何人。
不管誰好誰差,都将成為遠去的一道回憶。
然而這次期末考試不是回憶。
她要面對老師、面對唐放、面對方棠和父親……還有自己憤憤不平的心。
one day more.
劉妍看着試卷上的字從“字”變成了小爬蟲, 疲憊地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只待明日。
***
沒想到考試當天會下雪。
早上的天空灰蒙蒙。
陰雲連片,将陽光擋得一絲不漏,如同一層灰色的天花板。
語文考了一半,突然開始下雪。
這個城市沒有大雪,難得零星小雪,讓窗邊幾個學生綻出喜悅的表情。
考試座位按照年級名次排列。
方棠149,劉妍150,所以方棠在劉妍的前面一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太冷的緣故,方棠把前幾天紮起來的小馬尾放了下來,遮住脖子。
頭發不長不短,但從來沒有人冷着臉,讓她也把頭發束上去。
冷空氣肆虐,考場安靜到近乎壓抑,每一聲心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方棠做語文的速度很快,腦袋一次也沒有擡起來過。
答題卡早就填好,端端正正擺在桌角一隅,用橡皮壓住。
她奮筆疾書地在寫作文。
不知怎麽的,劉妍視線掠過一眼她的答題卡。
然後,像犯罪了一樣,心頭一跳,慌忙移開視線,落到她擱在桌沿的手上。
方棠手指細白,指甲端正。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漸漸開始愛美,有些少女總想碰指甲油,可學校不讓,她們就偷偷摸摸地塗上亮甲油,讓指甲閃閃發光。
方棠從來不碰那些東西,她指甲本身就很好看。
劉妍盯了很久,又垂首看看自己的手指。
她抿着嘴,繼續揣摩古文的含義。
第一堂考試,方棠的手和脖子□□裸暴露在外面。
但是到了第二堂,這些就都被藏匿了起來。
她戴上了圍巾和手套。
都是藏藍色的。
看起來有些男孩子氣——但挺符合她風格。
——好像之前在哪個男生身上看到過一模一樣的?
不不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劉妍每一堂考試都很煎熬,心髒跳得很快、很慌。
有時候突然讀不懂語義。
一道題戰戰兢兢浏覽好幾遍,才勉強能理解。
如果說語文數學這種寫着中文字體的試卷,都讓她壓力頗大,那更別說英語。
之前複習時還好好的,但試卷拿到手上,她看英語的每一個答案,都覺得是正确答案。
to、for、of……
有區別嗎?
她驚恐地想。
還有聽力,似乎錯了不少?
越考越艱難。
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條魚,離開了水,拼命跳動着掙紮。
最後漸漸失去力氣。
方棠的答題卡還放在那個位置。
她的習慣是做完一道大題,就塗一部分。
而且拒絕檢查,全憑第一語感。
神差鬼使的,劉妍用手按住眉心,一副努力思索的樣子。
視線卻偷偷瞄上了方棠的答題卡。
這次臉上沒有燙。
像是一塊石頭落地,突然輕松一些。
可更多的,還是愧疚和空虛。
***
寒假如期而至。
放假第三天,期末考試成績尚且沒出來,林澈同學又一次眼睛晶亮地坐在了方棠桌邊。
支着額頭,看着她直笑。
“做什麽?”
方棠頭也不擡。
林澈換了個姿勢,手試探着放到她的作業本旁邊。
指節勻稱。
“棠棠。”
“嗯?”
“我們去……”
“林澈同學,玩玩玩,你是不是成天就知道玩?”
從放寒假第一天開始,林澈就約着她去這去那兒的玩。
方棠不想玩,她覺得自己是個愛學習、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學生。
但林澈可憐巴巴地在她面前一坐,眼睛像小狗一樣楚楚動人。
她只能嘆口氣,好心答應下來。
接着愉快地和他去水族館,去看電影,去這去那兒。
作業一點沒碰,連方棠自己都覺得,這種生活太堕落。
她認為自己不應該再這樣,因而不等林澈開口,就先表達自己的意願。
“我不去玩。”
她特別認真地看着面前的作業本。
——那上面現在只寫了一個單詞,且沒什麽心思往後面繼續寫。
林澈眼睛轉了下,突然一笑。
他從本來按低身子自下往上看她的姿勢,變成了和她平視的坐姿。
他往後無縫對接。
“誰說我讓你去玩了?”
“那做什麽?”
林澈特別正直,振振有詞。
“春節快到了,想約你買點煙花歡慶佳節。”
“煙、花?”
方棠不太确定地重複了一遍。
掃了眼旁邊的日歷,距離春節還早,怎麽看都沒到買煙花的時間。
林澈不停點頭,滿臉期待。
爾後循循善誘。
“棠棠你看,你這幾天把該玩的玩了,該買的買了。之後的時間,是不是就能集中精神好好學習了?”
話是這麽說……
方棠看向窗外。
連着幾天雨雪下來,雲層稀薄,天空終于放晴。
下午的下半段,帶着輕微金色的陽光瀝瀝雀躍,宣告此時适宜出行。
她思索一會兒,不太确定。
“等我開始學習後,你再約我出去,是不是又會說要注重勞逸結合?”
“你怎麽知道?”
林澈略一挑眉。
方棠乜他。
厚臉皮的林澈同學托着腮,大方亮着厚臉皮的笑容,眼尾弧度特別好看。
他神色自若,甚至有點小得意。
為他的厚臉皮得意。
方棠和他對視了很久,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放下筆。
“看在你說得有那麽一點道理的份上……”
話還沒說完,林澈同學便主動幫她把背包從門後取了下來。
今天是看在他說得有那麽一點道理的份上。
昨天是看在他模樣慘兮兮的份上。
前天是看在剛放假的份上。
林澈笑得很開心。
“棠棠,看在你這麽好的份上,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
街道兩邊銀杏樹和梧桐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枝桠很有藝術感的伸展。
陽光穿透光禿禿的樹枝,更直接的接觸大地。
方棠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發梢被風吹得揚起來,眼睛因為朝着黃昏的太陽而微微眯起。
本來她只想拽着他衛衣的兩角。
奈何冬天的氣溫不允許她這樣做,沒過上一會兒,手心就涼了起來。
方棠索性将手放在他的連帽下——那裏很溫暖。
反正林澈騎車很平穩。
再過一會兒,她腦袋也輕輕靠近他。
不是撒嬌,也不是偷懶,只是單純為了,擋風。
雖然沒過太長時間,她就真的想靠上去,閉上眼睛。
街景不停轉換。
轉過兩條長街,陽光被高樓遮住,林澈将車停下來。
“先去逛逛超市吧,正好家裏零食吃完了。”
方棠點頭。
還沒到上班族的放假時間。
超市人不多。
到了食品區,方棠一邊懶洋洋享受着空調風,一邊将手心随意搭在購物車上。
林澈則認真挑選他們喜歡吃的東西。
旁邊有女孩子踮着腳,試圖夠到貨架最上方的盼盼薯片家庭裝。
可惜卯足了勁兒也拿不到。
她不得不斜一眼旁邊的男朋友:“你能不能幫我拿?”
方棠歪頭走神片刻,又環視一圈。
飲料架那邊有女孩正興奮地問男生要喝哪種啤酒。
火鍋料旁邊的姑娘選好食材,給男友使了個“這裏等我”的眼色,拎着口袋去稱重。
速溶食品前的年輕妻子将燕麥放進購物車,丈夫一只手握着小車推杆,一只手逗着車裏坐的小孩子。
方棠視線漸漸收回來,落到林澈身上。
這個人能夠很輕松地拿到貨架最上方的東西,不需要她幫忙。
不——她也幫不了忙。
方棠皺着眉。
“林澈。”
她喊。
“在。”
大型犬的回答從來都很及時。
方棠抿了下嘴角,顯然還在思索當中,說話速度很慢。
“你發現沒有,這裏都是男女搭配的情侶。”
空氣驟然安靜一秒。
林澈愣了愣。
擡起頭,耳根微紅。
他堅定地“嗯”了一聲:“對,都是情侶。”
斬釘截鐵的口吻。
方棠困惑地瞄瞄他,回頭掃視自己懶散搭着推手的手指。
眉心微攏。
“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倆的分工,和他們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