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君子佩(一)
君子佩(一)
貞和七年,歲末。
鐘靈毓秀的憫川可謂魚米之鄉,百姓富足。正值年關歲末,這清潤之地也富含人間煙火,春聯桃符家家戶戶都是。
可是難免有不和諧的聲音。
韓姓的這戶人家就像是得罪了窮神一般,去年糧食歉收,今年魚苗又因為夏天發洪水全淹了,原本就不殷實的家庭狀況雪上加霜。
韓家共有三子,大女兒從小賣給了有錢人家,老二是個男孩兒,沒錢供他讀書,走不了科舉這條路,只能從小幹體力活一起養家糊口,最小的是個女兒,玉雪可愛,可照這樣的情況,已然成了負擔。
韓二原來也像他這般年紀的孩子一樣撒潑耍渾,可是現實所迫,為了父母不把妹妹也送人,他只能過早地背上賺錢的擔子。
“月牙兒,你乖乖在家,哥兒回來給你捎糖人兒吃。”
月弦點點頭,紅撲撲的小臉滿是歡喜:“要哥哥模樣的糖人!”
她乖乖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裏,拿着他哥帶給她的一本唐詩三百首,就認真用功起來,見韓二将走,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又從凳子上站起來道:“诶……哥哥,我聽說一些人為了錢做一些不良買賣,還有偷盜行竊,不過我相信哥哥一定不會的!你要小心哦!月牙在家等你。”
韓二回頭看了一眼韓月弦,穿着破爛衣裳沖了出去,難免凍得冷飕飕的,不過還好他長得個子高且結實,雖然夥食一直不太好。
“聽說沒有,我們憫川可出了個大官,沈家升遷成丞相了!第一年還回老家過年,可不得去圍觀圍觀!指不定能得些好處。”
“他家大少爺一會兒應該會随仆從來這邊置辦年貨吧,街上瞅一眼就可知足吧。”
韓二一聽,精神抖擻起來,有錢人家,一向藏污納垢,拿老百姓的血汗錢,他實在應該劫富濟貧。
他走上主街,揪了個枯草叼在嘴裏,往街角一蹲守株待兔。
等了沒過多久,人聲忽然沸騰起來,遠處陣仗浩蕩的一行人往這邊來。
駕車的都駕不動了,氣得火冒三丈又不好發作,只能跟裏面的少爺吐槽道:“這群老百姓……我們就倆人帶一輛車來的,說出來都沒人信。”
裏面的少爺伸手拂了拂簾子,向外淺淺望了望,就被外面熱情的人群招呼,他只好道:“諸位可否為我們行個方便?麻煩讓讓路,你們家中也有人在等。”
“少爺替我們百姓向丞相老爺問個好!”
“是呀!您可是我們憫川的貴人呀……”
沈參玉拉下簾子,吩咐道:“罷了,我們下車走吧。有合适的便派人送到府上。”
一身錦衣的少年披着狐裘,襯得膚如白玉,眉若遠山,年紀方才十二,不過可以看出樣貌極佳,端的華貴傲人。
“少爺小心。人多手雜,別碰到了。”
在角落裏叼着草根的韓二着實有點看呆了,想着這世上還有那麽體面的玉人呢。不過下一秒他就不屑起來了,他吃的穿的,哪一件不是坑的百姓錢?
韓二呸了聲,朝那人群的方向啐口吐沫。
恰巧不巧,沈參玉偏偏朝他看過來,一雙丹鳳眼自然翹起微妙的弧度,實際似笑非笑,淡淡移開了目光。
他正朝這邊走來。停在了韓二待的一個書畫攤子旁邊。
“少爺,老爺不是都不讓你碰這些東西了嗎……你還看這些幹什麽呢?”
“我覺得有趣,看看也不行麽。”沈參玉看着攤子上不很工巧的花鳥圖,他的水平應是遠比這個好的。
不知過了多久,沈參玉才移開腳步去其他地方,他莫名注意到方才蹲在旁邊的韓二不見了,随後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玉佩,發現竟然不知何時也不見了!
若是尋常玉佩,就當送了便罷,可這個卻是他從小帶在身上的,絕不能輕易送人。
跟着的小厮也發現這個要緊事,他們擡眼看見遠處街上躁動,剛才盯他們的那個窮小子正在人群裏跑遠。
“抓賊啦!抓到的賞十兩銀子!”
韓二跑到一個窮巷子裏,發現偷玉佩的正是隔壁沒爹媽的窮孤兒小六。
“你……你真是!哎呀,你趕快走吧,我來擔着,去去去!”
小六驚魂未定,又後悔自己作死偷丞相家的東西,忙躲到巷子一堆爛木頭後面。
韓二剛彎腰撿起來被小六情急扔到地上的玉佩,下一秒就被沈參玉帶的小厮扣下來,砰地跪在地上。
“你們幹什麽!”韓二掙紮着站起來,被人鉗制着手腕,“玉佩還給你們不就是了!”
他艱難地把玉佩遞過去,心中忿忿。
“少爺不要靠近歹人,我來就好!”
沈參玉搖搖頭,走到韓二跟前,俯身拿過玉佩時,斂眉望了他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又保持回生人勿近的距離。
韓二嘴邊不好聽的話生生咽了回去,竟然覺得會腌臜了那少爺的耳朵。
“少爺,您看這小毛賊該如何處置?”
“……我的玉佩劃花了一角。”
“您的意思是……把他的手剁了?”
沈參玉似乎在沉思着什麽,沒有吭聲,小厮正準備動手,他才回過神來,喝止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韓二又擡頭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警惕起來。
“你把他帶回去,讓他去丞相府當個下屬吧。”
小厮不解,憤怒道:“就這樣放過他?他可是偷竊在先……”
“打住!我什麽時候說要當丞相府的狗了?玉不管是不是我偷的,反正已經還給你們了,碎了的話也是它不結實,你們憑什麽仗勢欺人?”
韓二早忍不了一直被強迫跪在地上,猛地一發力把壓制他的人推到一邊,擺擺破爛衣角便走。
沈參玉在他經過身邊時,伸手攔下,側過頭毫無波瀾道:“我也沒讓你當丞相府的狗。”
“?”
“我說,讓你當我的狗。”
“……”
韓二扯了扯嘴角,呵呵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啊。”
“不知好歹!”小厮大驚道,随即變成了怒罵。
沈參玉并不因為韓二拂了他面子而愠怒,只是收回手淡聲道:“那不好意思,我的玉被你弄出一道劃痕,恐怕你賣給沈家也賠不起。不消多說,走一步算一步,就只能先把你帶回去。”
韓二被小厮押着拎進不遠處的馬車,随便扔到了裏面,他能感覺到馬車開始緩慢行走,四周依然是喧鬧的人聲,原想掙紮起來大喊,不過馬車裏好聞的清淺熏香使他有點貪戀了,思忖着人家好歹是個丞相家的少爺,看那模樣也不會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就逐漸放下心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二就要因為馬車暖和而睡過去,正眯縫着眼睛強撐,此時恰巧因為拉過簾子而透進來一點光,穿着白狐裘龍章鳳姿的少年略傾身進來,看見韓二手腳并束地呆在旮旯裏頭時,莫名眼中帶了點笑。
韓二倒沒察覺,只是感覺到沈參玉驕矜地走過來坐下時,自然挑起了馬車內熏香流動,使他整個人重又松爽起來。
“喂,那個什麽少爺啊,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小人過了,趕快讓我回家,我家中尚有一個妹妹等我帶糖人兒回去呢。”韓二端正坐姿,毫不客氣地往人旁邊扭了扭。
沈參玉側身瞥了他一眼,嫌棄道:“別靠本少爺那麽近。髒。”
韓二無語片刻,內心不屑後又轉念道:“是啊,小人髒得很,三天沒洗澡了,正準備回家洗澡結果被野蠻胡鬧的……小厮,扔進來了。都這樣了您還不放我回去?”
沈參玉聽罷眉頭皺了皺,心道這人臉皮忒厚,不過好在還不算蠢。他沒什麽語氣道:“去了丞相府還不夠你洗的麽?一天三次,少一次打十個板子。”
韓二一聽心頭震驚且憤怒:“等洗完一天都過去了!我幹脆住在你家浴桶裏吧。”
對方堂堂丞相府的少爺,尚未見過如此不拘之人,說話言辭也是不講文雅,一時間失語,許久才緩過神淡定道:“丞相府倒也不缺一個浴桶……可以考慮。”
“……為什麽非我不可?難道因為本大爺長得帥氣潇灑?”韓二面上輕松神色淡下去,納悶愁眉,“那倒不至于您這樣的貴公子青眼有加吧。”
沈參玉跳過了他這個問題,直視韓二道:“當本少爺的人,是讓你感到委屈了?”
他那雙向上翹的鳳眼眯了眯,譏诮的朱唇微勾,卻是有些不悅。
韓二不免發怔,他不知怎麽的想起自己家妹妹生氣時撇着小嘴的模樣,也是這般讓他于心不忍。
他像個洩了氣的球,嘆口氣道:“算了,就當我給您少爺賠罪,您看還要不要寫個賣身契?”
沈參玉挑眉,不置可否,反問道:“你會寫字?”
韓二心不在焉嗯了聲。
“那倒不必……你叫什麽名字?”
穿狐裘的少年仿佛得了連城的珠玉,映得他臉上奕奕,原本顯得孤傲清絕的面容都鮮活起來了。
韓二受不了這麽一個美人兒盯着他,啓唇醞釀後話還覺得頗不自在,畢竟人都因為他家中排行老二而叫他韓二,他自己原來的名字倒不常用了:
“我叫韓封弦——韓,封,弦。”
“記住,我可不會再重複第三遍了。”韓封弦收起他平時一副二流子的模樣,認真的神色為他少年時堅毅硬朗的眉目籠上一層柔光。
沈參玉似乎想起什麽,分明是心中觸動,手指無端攥緊袖角,把他的名字默默念了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