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山老
青山老
入秋以來驟然降溫,夜行司若不是有後山楓樹紅得像火連了天,還真顯得蕭條孤寂了。
謝尋燕婚禮那日事發突然,婚算是沒結成,新郎官也沒了,不過數日,便有人舉報程如一考試作弊,結果狀元府就被抄了打上封條。
白曙雲醒過來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那天是被宋知帶回的夜行司,當時參加婚禮的衆人都醒了,唯有他卻一直渾身出冷汗,就偏偏不轉醒。楊遣當時托人去了夜行司一趟,剛好沈參玉主動提出可以暫時看着白曙雲,這才算把他平安送回去。
白曙雲似乎對那場打鬥有些印象,直覺告訴他楊遣似乎帶着楊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他一來,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在離他而去?
他的頭腦中一片昏暗而五髒六腑都在極度地抽痛。
直到宋知的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他才感到一絲安心。
白曙雲醒來見到的便是宋知溫和慈善的眉目,只聽他微笑道:“小雲感覺怎麽樣?”
“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哦?可以和我講講是什麽夢嗎?”
“我夢見自己回暮曙山了……夢見我十二歲那年冬天,去山頭摘野果……碰見一個紅衣男人送我琉璃燈的情景。”
宋知面露驚異,接着問:“然後……呢?”
白曙雲對那天晚上的記憶十分清楚,就連細節都歷歷在目,他卻忽然對這種清晰感到一種無端的害怕。
“然後我就提着燈爬上了山鬼寺……寺廟的鎖一下子就開了,我進去看見鎖鏈,藤蔓,符紙還有畫着妖魔鬼怪的壁畫……中間那個紅發紅衣的……似乎對着我在哭,我覺得心裏隐隐難過,就把燈留給了她……”
宋知雖然對記載上的山鬼寺爛熟于心,但是由于封印紅娘子,所以從來沒有對裏面情況的詳實記錄。他這麽一聽,又聯系到白曙雲的來歷以及楊追曾經報給他的張狗子案子的疑點,很快推出了一個假設——有人借白曙雲之手複活紅娘子。
那個人會是誰?就只能是給白曙雲燈的人。
而那燈又是哪裏來的?這跟白曙雲又有何關系?為什麽非借白曙雲之手把燈送到山鬼寺?前幾日在狀元府楊遣和楊追遇到妖怪殺害僅僅是巧合嗎?
這些問題盤枝錯節,答案卻根本不能呼之欲出。
但是目前是沒有人再能告訴那天事情具體情況了,雖然留了一個白曙雲,但很明顯白曙雲對打鬥的事情不甚清楚,還因為在旁邊被牽連,到現在還情況不穩定。
但這也是疑點,如果妖怪僅僅為殺述異者變得更加強大,那麽同為述異者的白曙雲為何不順帶殺掉?殺掉他難道不是很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就是說,想要找到問題的答案,要麽等到妖怪自己暴露,要麽就找到不知所蹤的楊遣,根據他去了解狀元府與他打鬥的妖怪是什麽情況,而楊追又的的确确已經被害死了,線索明顯是湊不齊的。
宋知正有點心情複雜地理清頭緒,這時候卻忽然見白曙雲捂住心口,含糊不清地喊痛。
“小雲?!怎麽了?”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白曙雲大概與他想到一起去了。他強忍着渾身忽然升起的被抽走魂魄一樣怪異的感覺,想起阿璃此前一直叫他“恩人,恩人”的,總不至于僅僅是那回阿璃吃了張三郎送過來的毒果子,給他送了一捧水的恩情吧。
宋知于心不忍道:“你大抵不明白……這實在應該……是宿命的錯。”
“從明天起,宋先生就帶小雲去遠游,好不好?”
白曙雲點點頭,抱過宋知,透過日光斑駁,遠遠看見江雪堂那棵枝葉繁茂的棗樹,此時夏秋之際,正是棗子成熟的時候。
一顆紅棗從枝頭滾落,恰巧不巧掉在了樹底下酣睡的小黃狗腦袋上。可是那沒心沒肺的小狗就是睡得香,連耳朵都不願意抖一抖。
翌日清晨。
宋知帶着白曙雲整裝待發。
“老師,我們走了的話,那夜行司的考試怎麽辦呢?”白曙雲有點舍不得江雪堂。
“這個啊……不用擔心。老師還有那麽多優秀的師兄弟,讓他們來就行。”
“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呢……老師總是孤身一人。”
宋知微笑着拍了拍白曙雲的腦袋,就要離開時,一個跟白曙雲差不多年紀的氣喘籲籲跑過來,原來是歐陽熹合,他先低眉順眼地跟宋知問好,然後從懷裏拿出一封信道:“我家遠在天都之外,希望老師此次能幫歐陽送一封書信回去,一定交到我母親手中。”
歐陽熹合遞過信件,然後瞥了一眼白曙雲就回去了。
“哎,這孩子。”宋知把信件暫交白曙雲保管,“少年人的心性……可不能誤入歧途啊。”
…………
半月後。
越州。
“聽說歐陽他家在越州這一帶經商,那他的信終于可以轉交過去了。”
白曙雲四處張望着越州這個富庶之地,人傑地靈,繁華程度竟然不下于天都。
“哎,聽說沒有,大概四天前那個歐陽老爺的夫人似乎中了邪祟,忽然就死了,也不虧那女人,成日裏兇神惡煞趾高氣揚的,不就有錢的富婆嗎,也不知道歐陽老爺年輕時候怎麽就看上她了。”
宋知攔下街上八卦的兄弟:“歐陽老爺家怎麽去的,兄臺可否指個路?”
“你是道士?的确,歐陽老爺最近在找道士作法呢。不會是騙人的吧。”
白曙雲靜靜聽着周圍市民閑話,對越州風土人情很感興趣。
“往前走,門口最大的兩頭獅子像的就是歐陽家。”
宋知道謝,帶着白曙雲徑直來到歐陽府邸。往日人流不息的宅院看起來蕭條孤寂,喪幡随着一陣入秋涼風微微吹動,白燈籠更顯得冷落。
“請告知歐陽老爺,夜行司的宋知先生外出游歷,順帶轉交熹合少爺的家書。”
一輛馬車轱辘停在門前,小厮迎着一個中年男人下車。
“老爺,小心。”
歐陽老爺一下子就看到了門口的宋知和白曙雲,他原本一副愁容立刻亮了亮,急忙走到宋知面前:“宋先生,您可總算來了……自從一周前聽說您出夜行司游歷的事,我就在等您的消息了。我夫人也是,自從三年前我自作主張把熹合送到天都,她就對我愛答不理的……夫妻常常鬧矛盾,四天前也不曉得什麽原因,府裏大掃除結果她不知道翻出了什麽東西,大鬧一場莫名就……”
白曙雲仰頭看着歐陽老爺,把歐陽熹合的信件交給他,好奇他為什麽眼圈也不紅,似乎也不怎麽傷心。
“這個臭小子……”歐陽老爺草草讀罷,把信紙揉成一團交給小厮扔掉,氣得眉毛倒豎。
“何故如此生氣?信中寫了什麽?”宋知不解道。
“不知悔改……不瞞你說,熹合這個小子從小就被他娘慣出一身臭毛病,從前沒在夜行司的時候,也是天天和一群公子哥鬥蟋蟀鬥雞,不務正業,也是沒法了才把他送走,結果只見他脾氣見長。”
“每逢過節都捎給他娘一封信,無非是說受不了夜行司雲雲,讓她把他接回去,否則以死相逼這些幼稚的玩笑。我就把那些信全藏起來沒給他娘看過。要不然還不知道會怎麽鬧呢。”
白曙雲想起歐陽熹合種種惡劣行跡,竟然不怎麽同情。
“歐陽夫人可是無意發現了你藏起來的信件?”
“這……府中私事,真讓您見笑了。”
遠遠的跑過來一個報信的,見到歐陽老爺十分高興:“老爺!洽談成功了,二少爺可真厲害,那個西域的胡商那麽不講理,都能搞定,估計到今年年末能……”
歐陽老爺欣慰地笑笑:“二少爺可說在外頭什麽時候回來?他母親可想他不放心他呢。”
“哎呀。先帶宋先生和小師弟去我們另外一處府邸休息吧,我真是歡喜糊塗了……在這裏跟人聊起來。”
…………
在越州待了已有三日,大概入秋天轉涼,白曙雲一下子沒注意,竟然着涼了。
趁着下午暖和且熱鬧,宋知讓白曙雲自己去城中藥鋪抓藥,如果有什麽喜歡的也可以買來把玩兒。
白曙雲穿着一身月白衣裳,烏黑的長發用藍緞子簡單半束起來,十五歲的少年,眉眼比從前長開了些,好看是不消說的,只是總讓人覺得年紀還要再小一些。
街上有賣紙糊兔子燈的,吹糖人兒的,還有賣些首飾紙傘的,也有大胡子商人擺着格格不入的奇珍異寶,說些聽不懂的話,似乎民風要比天都還開放些。
一個略微比他高些的少年,撐着把花傘從他旁邊經過,無意撩了下白曙雲的肩頭,若無其事繼續朝前走去。
白曙雲略帶疑惑的往回看,發現一個墜着流蘇的玉佩掉在他腳邊。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從前也有個玉佩,還被阿璃搶去了,于是撿起來追了上去。
那條街上越走人越少,撐花傘的少年也不回頭,好像怎麽追也追不上。
不知不覺就跟到了越州頗負美名的花橋,這是越州一帶唯一一條水道,橫亘在水面上的是一座石拱橋,兩側是賣花人的攤子,在橋上望去卻四周環山。
“喂,你的玉佩方才落下了……”
撐傘的少年戴着半張面具,看不出來具體相貌,只是對着他勾了勾嘴角,白曙雲總覺得有些熟悉。
那少年接過玉佩後,把剛買的一枝桃花遞到白曙雲跟前,笑吟吟道:“送你。”
白曙雲低頭看了看被塞到手裏的花枝,不解道:“這個時候……有桃花?”
璃燈只是盯着白曙雲,他說過會找機會報複歐陽熹合那個混蛋,把人殺了不行,那就退而求其次,把他娘那個嚣張跋扈的女人殺了,也算為民除害了。
“聽說這越州有名的富商歐陽家出了血光之災?”璃燈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拉着白曙雲讓他下橋來,不過白曙雲本着陌生人勿近的原則沒有把手遞給他,跟着一拂衣角坐在橋下樹邊,看着水裏楊柳倒影。
“我也是才聽說。你好像知道些什麽?”
“嗯。當然了,聽說死掉的那個歐陽夫人向來與側室姨娘不和,她兒子送到夜行司去了,老爺也更偏重姨娘生的二少爺,似乎萬貫家財都留給二少爺了。”
白曙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看着飛鳥在水裏的倒影。
“歐陽夫人喪命,是妖怪作祟嗎?”
他覺得有點心虛。雖然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在此前他讨厭過歐陽熹合,偶爾會想有沒有法子治治他各種壞病。
現在好了,歐陽是沒娘親沒家産的孤兒了。白曙雲卻覺得他可憐了。
白曙雲無意在桃花枝子上摩挲着,卻不小心劃了個口子。
“嘶……”
璃燈發現他劃傷了,立刻捧着他的手要把自己袖角撕下來給他包紮:“怎麽樣?疼嗎?”
白曙雲一愣,想要把手縮回來,卻被璃燈牽得很緊,不由地有點不好意思。
他垂着眼看着璃燈低頭給他在手指上繞着柔軟的布帶,只能看見面具下那人長長的睫毛。
白曙雲抽出一只手來,想把他白色鑲花的面具取下來。
璃燈随即吓了一跳,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有點像一個熟悉的人。”白曙雲拍拍衣服上的塵土,有點尴尬地笑笑。
對面的璃燈撫平心緒,鎮定下來,木木地問:“像……誰?”
白曙雲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不過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了:“她叫阿璃。應該是個女孩子……額前挂着個琉璃小燈,銀白色的睫毛,很可愛……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不過我們已經三年沒見了。她可能不記得我了吧。我也不知道去哪裏找她……”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相信我。再過三年……嗯!你一定要等他!”璃燈忽然激動起來,信誓旦旦道,“他可能由于某種原因不能正大光明地見你,需要三年來打磨歷練,等他回來,他會告訴你,他一直一直很想你,一直都在你身邊……”
白曙雲怔愣地聽着璃燈一番慌不擇言地解釋,噗嗤一聲笑了:“真的嗎?原來是這樣!不過……你叫什麽名字?”
璃燈沉默片刻,眼睛眨了眨,道:“我叫聞離,離是離別的離。似乎跟你說的那個人有點重名了,哈哈……而且……我們見過的。你記得嗎,在天都狀元府上……藏在荷花池後面的那個……”
白曙雲驚了又驚,随即晃着手裏的桃花枝道:“原來是你……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那日有妖怪襲擊,你沒有受傷吧?”
璃燈頗不自在地扯扯嘴角:“我沒事。當時都昏過去了。那個……在這裏重逢也是有緣……”
“所以……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說完他就後悔了。
少年耳垂泛起一層薄紅,又偏偏不死心。
白曙雲眨眨眼,尚不明白一個擁抱能代表什麽,心思也單純,于是爽然答應。
璃燈淺色的眸子盛滿了欣喜,他靠近半步,張開手臂,把眼前的人圈在尚且幼稚的懷裏,偎在他耳邊喃喃道:“水落,而後石出,等到有一天海枯石爛的時候,越州的青山會耄耋而老……”
——而我會一直在。
白曙雲不解,聞言偏頭,有一行白鷺披着餘晖驚唳而過,但見青山幾重,遠在斜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