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胭脂諾(三)
胭脂諾(三)
宋瓷恨死程如一了。
他被關到陰潮的大牢裏已經有些日子,本來想等程如一那個薄情鬼幾天,說不定是那人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如果他但凡來看他一回,他就會原諒他。但是過了半月,什麽消息也沒有。
區區人間的牢獄又是難不住他的,他想什麽時候離開就離開。
一只鼠妖看見失魂落魄的瓷胭脂,勸他趕緊離開,要不然等秋後問斬,走一波程序還麻煩。
“不用你說,我離開這地方就去挖他家祖墳。”
“什麽狗男人……真是見了鬼了老子才看上他。”
瓷胭脂心頭難以解恨,他随便讓那老鼠兄弟變成芳荷的模樣留在這裏,三兩下隐了形出去了。
他經過天都新開的那家小籠包店,看見裏面張燈結彩熱鬧極了,一個俊俏清秀的姑娘正十分懂事地幫她父親老謝做生意。
“老謝頭……恭喜恭喜!你家好福氣呀,和狀元喜結連理……”
瓷胭脂緩緩踱到店前,就想看看謝尋燕是什麽樣的奇女子,能讓那個姓程的把他給棄了。
謝尋燕一擡頭,撞見瓷胭脂打量她的目光,任誰都要吓一跳,她也一樣略帶疑惑地問:“這位公子……”
瓷胭脂擡眼看着少女與他如出一轍的丹鳳眼,只是比他多了幾分溫柔娴靜,心裏一團火都給澆下去了。
“……沒什麽。”
他覺得有點狼狽,慌張地離開了這條街。
次日傍晚。
瓷胭脂很快得知程大狀元的新府邸,畢竟那麽多人都排着隊去巴結呢,想不知道都難。
他輕身一躍,隐身坐在餘晖籠罩的後花園矮牆上。
這可不,恰巧碰見程如一和一個女人一起膩膩歪歪。
那女人并不是早些時候見到的謝尋燕。
“程郎……你不是已經有了個未婚妻了?聽說可漂亮了。”
“你說那個謝尋燕?別提了,我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一個妖怪一樣。還是你好……”
這話分明地落到瓷胭脂耳中,于是他對程如一最後一點幻想也随着落日的餘晖消殘而漸漸破滅了。
程如一神神秘秘地從懷裏拿出一對金釵,然後小心仔細地給那女人戴了上去。
瓷胭脂看見這一副情景,想起一月前程如一給他別杏花簪時的樣子,那一模一樣的動作和情态,都讓他覺得惡心。
他低頭冷笑,看見自己小心寶貴的指上蔻丹,殊不知那人還給多少人送過鳳仙花。
殘陽如血,空中飛絮。
瓷胭脂聽見程如一懷裏的女人尖叫道:“你、你看!那邊矮牆怎麽有血在往下流……怎麽那麽像是手指頭掉下來了……”
程如一面上陰晴不定,卻只能安撫懷裏的人。
他還沒從驚恐中緩過來,下一秒園子暗道裏進來一個仆從,他一臉得意地向程如一邀功道:“老爺!您要的人從牢裏給您帶來了!”
瓷胭脂擡眼,笑得詭異。
程如一吓得臉死白,像剛從棺材裏跳出來。
“啊啊啊啊——鬼啊!芳、芳荷……不是我故意讓你去撞牆的!”
“是她,是她不信我!非要讓你死……”
程如一把懷裏的女人猛地推出去,女人頭上還沒戴穩的金釵豁地砸了出去,散了一地流光溢彩的珠子。
他看着死而複生的芳荷驚慌失措,于是渾身顫抖地驅動異能,變出一把刀來把跌在地上頭撞出血的女人給釘死了。
血濺當場。
“芳、芳荷……你看,那個狠毒的女人已經,已經死了……我替你報了仇!你一定要體諒我呀!”
而所謂“芳荷”目的已達,白眼一吊,倏地重新變回一只老鼠,叽叽喳喳地在程如一腳下啃起女人新鮮的屍體來。
程如一這下徹底瘋了。
他眼睛都快瞪得出來了,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仆從,心髒猛的顫了一下。
程如一當機立斷,發動他述異者的法力要把那仆人也殺掉。
瓷胭脂剛想過去,不過還沒來得及,遠遠的就有幾滴血忽然濺到他臉上。
他幹燥的嘴唇觸碰到那一滴血,立刻意識到那竟然是程如一的。
只見那個仆從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火紅頭發的少年,還略顯稚嫩的臉上卻是極度的陰狠,明顯對這個人恨之入骨。
而程如一躺此時在地上,屍首分離。
“燕燕姐姐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忍心背着她做這些喪盡天良的事?”
“考試作弊那時候我就盯上你了……死得活該!”
少年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籠包,氣嘟嘟地一口吞掉,身影下一秒就不見了。
瓷胭脂只來得及捕捉空氣裏殘留的一聲響指,這座新建的府邸便開始燒起來。
他的眼睛裏,殘陽與火光融和混雜,讓他分不清真假。
……程如一死了。
那個負心漢薄情郎就這樣死了。
瓷胭脂忍着手指還在流血的痛,撲進燃燒的宅院,不知道為什麽,就開始不可抑制地落起淚來。
眼淚滴灑在那頂閉了眼的頭顱上,還熱着的血淌過瓷胭脂斷掉一截的手指,他顫抖着,任憑火焰燒掉了他向來寶貴的三千青絲。
瓷胭脂在心裏忍不住嘲笑自己,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怎麽就陷進去了呢?
……可真丢人啊。
貞和十一年,三月陽春。
杏花許是去年都落盡了,以至于瓷胭脂一年後再來天都游湖時,就只剩下天光漫長了。
他想,那一天他們湖上初見,船自己劃開蕩漾的水波時,他就猜出來那人是個述異者了。
不過他卻怎麽也沒想出來,當時滿天的杏花雨,也是程如一特意為他喚起的。
三月實在本應如此平常才對。
湖水映着瓷胭脂的面容,不再是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也沒有鼻尖一點薄情痣,而是經一場大火燒傷過的,十分駭人的面孔。
貞和十一年,夏末。
夜行司,練武場。
“哈哈哈,白小師弟,你真是和楊師兄小時候一樣聰明!”楊遣陪白曙雲一起練習,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出到夜行司那時候勤修武藝的樣子,“這麽快就要去考初級的考試了,要不要讓師兄給你押押題?告訴你,暮曙山史必考……”
白曙雲一不小心就給楊遣一劍挑翻了,他揉揉腦袋從地上起來,滿臉憂心苦惱。
“……怎麽了。”
楊遣終于收起他玩世不恭的外表,換上一副沉重的神情。
“就這樣吧,今天不練了。”
白曙雲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忽然在後面道:“楊師兄,你真的不打算再理楊小師兄了嗎?”
楊遣微微側過臉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
他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一下,似乎怪不好意思的:“竟然還勞小師弟操心……師兄的錯。”
“我……我這就去找他。”
“嗯!”
夜幕漸垂,驚起萬家燈火。
天都,通天街。
謝家小籠包鋪。
兩個年輕人對坐無言。其中歲數看起來較小的懷裏抱着一只黃狗,不停地撫着毛茸茸的狗子,似乎在強壓不寧的心神。
謝尋燕最近都不來幫忙了,留老謝一個人,最近特意還雇了個小幫工。
老謝頭認得這兩兄弟,所以特意給他們端來包子,招呼他們吃好喝好。
楊遣:“謝叔,聽說去年大概這個時候你家那金龜婿的宅子燒了,我平時忙,都忘了問這事……”
老謝頭哈哈一笑:“這有什麽呢,就是後廚房不小心。燒,就是十個院子我家那女婿也燒得起!”
“是嗎……哈哈,那挺好……”
“哦,後日就是我家姑娘喜事了,你倆要來!”
“那肯定的呀。”
楊遣随手拿了個包子,不知道怎麽的,心裏升起一股不安。他擡眼看看對面楊追,見他還是在那裏低頭給阿黃順毛,于是嘬了兩聲。
阿黃依然躺在楊追懷裏不動,楊追卻把頭擡起來了。
楊遣不知怎麽笑起來。
楊追向來鋒利的眉眼也沒攻擊性了,就安安穩穩耷拉着腦袋。
“哎,擡頭,看我。”
楊遣話畢,輕輕揪了他額前一根明顯的白發。
然後仔細收進自己腰間挂的荷包裏。
楊追總覺得這個場景他在哪裏見過。
“你……”
“我?”
楊遣挑眉看了看他。
“…你這是做什麽?”
“沒你那個咒人死的閑情逸致。我收集尚好的狼毛留着做劍穗兒。”
“……”
楊追沒說話,随後在自己懷裏摸索了一番,把自己的那個香囊給了楊遣。
楊遣怔了一下,五味陳雜地接過去。
他輕輕打開那個小荷包,發現裏面不僅有他的幾根白發,還有幾朵棗樹花。
楊遣看着荷包木然片刻,強忍住鼻尖泛酸,然後又給他重新系好,一道塞進自己懷裏。
他忽然展眉,笑得明朗,讓楊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只聽那人說:
“怎麽着?送我荷包,對我有意思?”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楊追欲蓋彌彰般地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你不好好當你的狼王,在我身上白費時間幹什麽?還一浪費就是六百年,你又能活多久?”
楊遣背着長街燈火,映得眸色更深了幾分。
“你就那麽想當我弟?”
楊遣似乎被氣笑了,他看着楊追一直低斂着眸子,可憐巴巴的比阿黃還沒威風,驀地又心軟了。
“那你啊,就活久些,一直到那書上說的什麽……”
“什麽‘山無棱天地合江水為竭’……”
“到時候呢,你想當我老婆都沒人攔。”
楊追聽罷,心頭一震,忽然撲哧地就笑了。
他抹了抹眼角,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好。”
兩日後。
六合相應,良辰吉日。
風中裹挾着夏末清荷的涼意,混雜着蓮藕與菱角香,飄逸如置身仙境。
“哎呦不得了,你倆怎麽還給帶了禮來……這是?”老謝穿着一身大紅,領口還別了枝花。
楊遣爽快一笑,神神秘秘道:“這是外邊運過來的珍惜棗樹種,都能給皇帝貢上去的!寓意您家早生貴子……”
楊追在一旁拱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一個眼神就讓楊遣收不住的嘴閉上了。
靜觀其變。
狀元府外一條街上人聲鼎沸,敲鑼打鼓,儀仗隊挑着一箱箱約莫是妝奁雜彩的嫁妝郁郁登門,場面好不豪奢氣派。
當謝尋燕一身鳳冠霞帔,挽着新郎官的手,踩過外面混雜着天光的紅色爆竹出現在廳堂時,衆人都倒吸了口氣。
“當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呀。”
拜堂儀式還在進行,楊追沒什麽表情地看着這一切,可他忽然一擡頭,看見對面百無聊賴磕着瓜子的小少年,驀然愣了愣。
他心裏升騰起一股不安。
那小孩正是前幾日他在深紅掩看見的那個。
只是頭發不再是耀眼灼目的紅,而是像普通人一樣的黑。
璃燈感受到楊追的目光,擡眼瞥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楊遣注意到楊追的異常,不解道:“怎麽了,看什麽呢。”
“注意那個小孩。”
“嗯?他,他不是前幾天老謝頭暫雇的小幫工嘛。上次我們去那回,他還在那裏呢。你不會沒發現吧?”
“別管那麽多啦,诶,他不見了……”
楊追忽然拉住楊遣的手,面上一點輕松再也消失不見:“我們去追!”
楊遣仿佛才想起什麽似的,他問:“不對……白小師弟去哪裏了?”
狀元府後花園。
白曙雲原是緊跟着楊遣的,可他下一秒就不知怎麽的被府上的人帶到了這裏。
花園大抵是專門為他們少年人擺的宴席,聽說這回就連當朝丞相都來捧場,只是沒想到丞相的長子沈參玉也一起來了,而且他一來就成了衆多十五六歲少年的中心,即使本人十分讨厭這樣被圍觀的感覺。
白曙雲不了解天都的貴族豪門,只默默坐在花園的荷花池邊看魚。
池塘的水映出他的面容,白曙雲對着影子笑,影子便也對他笑。
他正想伸出手指逗水裏的金魚玩兒,忽然被濺了一臉池水,還帶着魚的味道。
一條小白鯉魚被扔出水,白曙雲忙抓着又丢了回去。
“噗哈哈哈哈——”
池塘對面一個穿着白衣裳的同齡少年在殘荷掩映下,就差笑得滿地打滾兒了。
白曙雲無語片刻:“……請問你是?”
璃燈半蹲着藏在那滿池子的荷花荷葉後面,嬉笑道:“我不告訴你。”
不過白曙雲已經自己繞了一圈到他身邊來了。
他不習慣低頭看人,于是也蹲下身子,這樣便與璃燈平視了:“你是誰?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璃燈聽罷木了一下,随後睜着大大的眼睛對他眨了眨:“你猜。”
白曙雲的确沒認出來面前的就是阿璃。
這論起來實在是不能怪他的,但是璃燈小肚雞腸的壞病又犯了,他對白曙雲十分不滿。
只見璃燈撲了兩下衣擺的灰塵,然後站起身來,不忘故意地在地上跺兩腳,讓半蹲着的白曙雲撲了一臉薄灰。
白曙雲被璃燈搞得莫名其妙的,等他站起身,卻連那個奇怪少年的影子都不見了。
轉過頭,卻發現那個名叫沈參玉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他身邊,但聽他說:“方才那個少年不似尋常人。要小心。”
………
等到白曙雲反應過來時,他發現狀元府四周已經籠上了結界。
方才還喜氣洋洋的廳堂內像受過暴力的襲擊一般,紅棗花生全都散了滿地,貼的大紅喜字也破敗不堪,從窗戶和牆壁上凄恻地飄落。
瓷胭脂撕下他變的那副程如一的樣子,露出他滿臉紅紫駭人的模樣,謝尋燕驚呼一聲,在慌亂中被他爹拉到身後。
“妖怪啊啊啊啊——”
“大夥兒快離開!”
衆人慌忙往後争相逃出狀元府,你推我搡中夾雜着踩踏的罵罵咧咧。
“大家不要慌!有夜行司的人在!”
這話仿佛一顆定心丸,對人群起到極大的安撫作用。
就在這時,璃燈從後花園晃出來,衆多人擠在門口正要抓住那一點僥幸逃離的希望,卻見那少年手指一掃,一團鬼火憑空出現把出口圍了起來,擋住了他們前行的路。
楊遣輕拍了拍楊追的手,讓他留在裏面看好瓷胭脂,确保不會傷害謝尋燕他們,然後輕松翻身越過人群到了璃燈面前。
“你到底是何人!說出你的目的!”
璃燈此時又變成了他本來的樣貌,紅發灼人,白衣溢彩。他把那團火化成了繩索,将不相幹的人全都捆了起來扔到一邊,才慢悠悠道:“別激動嘛。沒什麽,就想和你們玩玩兒而已。”
“當然……我可要提前給你打招呼——你那狼王大人喝了半成品的續命藥,副作用就是會死得更早!怎麽樣,不信你就掉個頭看看嘛。”
楊遣最讨厭這種把戲,更何況是開他最重要的人的玩笑。
“小鬼,你這樣說話是想找雷劈嗎!”他也不打算跟小鬼頭客氣,只想趕快解決趕快結束。
啓幕刀注入七成法力,刀光劃過甚至比此時天光還亮。楊遣作為師兄中的前輩,刀底下見過多少妖怪的血,刀法就有多狠絕。不過他還是小瞧了璃燈一些,可能因為人樣貌頗佳似善茬,下手不覺也輕了。
璃燈前一秒還在吊兒郎當中,也是大意輕敵,堪堪一避之後發現他右耳被劃傷了一道口子。不過他并不在意,只是上了心,想着既然是他師父指定讓他去殺的這倆兄弟,應該就沒大問題。
楊遣大概摸出這小鬼的招式比較詭谲多變,所以投入十分的精神與人纏鬥,不過大抵是待在一起久了,他總覺得身後有什麽異樣。不得不在相持片刻抽出一點注意往後遙遙瞥了一眼。
他情緒暴躁的一刀橫劈過去,璃燈被那刀逼得往後猛退數米。
瓷胭脂白骨一樣的手不斷伸長,正從背後襲擊楊追,似乎要直取他的心髒!
“阿追!”
楊遣緊握啓幕刀飛身一躍,朝瓷胭脂的妖爪砍去——可那條手臂竟然又恢複了人類的柔韌,輕松轉了彎就調整了攻擊對象!
在楊遣身後的楊追見情況不對,千鈞一發間他管不了那麽多,于楊遣看來便是一道雪白的影子從他瞳孔裏一閃而過,尖利狼牙直接咬碎了瓷胭脂的那條手臂。
“小鬼!快點!”瓷胭脂收回斷掉的手臂,施了法重又開始長起來,他對着看戲的璃燈恨鐵不成鋼般道。
璃燈還有心思對他做個鬼臉。只見他掌中逐漸彙聚了一個光點,周圍的風似乎有了形狀,竟然圍着那個中心開始扭曲起來。
楊遣還不明白他們在搞什麽花招,卻先聽得一聲狼嗥,就知道情況不妙。
那白狼借着自身行動的優勢朝璃燈掌心燈火猛撲過去。
璃燈略顯吃力地閃到一側,而就在下一秒,他看見瓷胭脂不知從哪裏抓住的白曙雲過來!
“宋瓷!你想幹什麽!?”璃燈狠狠剜了瓷胭脂一眼,他驀然心跳如雷,一向無所畏懼漫不經心的表情也不見了。
“你可倒終于急了……可是程郎等不了了,只要、只要抽取這小子的魂魄……我就可以複活他……”
白狼靜觀這一切,重新化為人形,忽然想起前幾日在夜都所見,不得不懷疑眼前這紅發少年的軟肋難道就是同樣來自暮曙山的白曙雲?!
楊追當機立斷,揮出啓幕刀向瓷胭脂的方向刺去——那紅發少年果然急了眼!
璃燈恨得咬牙,不過好在白曙雲處于昏迷狀态而看不見他。
他将手中燈火狀的東西往楊追刀口一送,有源源不斷的力量往裏注入,直到楊遣看見楊追附近的空氣也在被吸進去……
他的腦海裏忽然蹦出了一個關于安魂燈的怪談。
“不……不……不!楊追!住手!”
“快住手——”
楊遣狠下心往前沖了過去——璃燈恰在此時翻覆掌中燈火,一股巨大的力量使楊追的啓幕刀驀然轉變了方向——正朝着楊遣刺去!
楊追眼睜睜看着楊遣撲向他這邊,而他在那一瞬間竟然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只聽見自己的心髒在胸腔內猛跳。
砰!砰!砰!
而接着……
接着便如激烈奏過一段的弦,在剎那之間悉數斷絕,四崩五裂。
——楊追拼盡最後一點力量,把啓幕刀折向了他自己。
他的血濺了楊遣一臉。
并且滾燙地灑落在這個不祥又殘敗的夏日。
接着,就只剩了從頭到腳刺骨之寒。
“阿追!!不要————”
啓幕刀為斬妖而生,對方妖怪有多強,啓幕刀的潛能就越能被激發。
把它用來斬殺一只活了百年的狼王,無疑來說是恩賜的歸宿。
白刃穿過楊追腹部,血順着刃尖滑過。
楊遣顫抖着上前抱住楊追,看見懷中的人又慢慢化回他白狼的模樣。接着,繼續繼續地縮小。
啓幕刀铿然落地。主人已去,刀身也逐漸失去光澤。楊遣跪在地上,透過無聲的眼淚,更得以看清那只狼幾百年前最初的樣子。
那麽小小的一團,就像個雪球一樣。靜靜縮在楊遣懷裏,虛弱地“嗷”了一聲之後,體溫很快變得和它毛色一樣冷。
瓷胭脂和璃燈都意識到了什麽,他們默然對視一眼,正猶豫要不要進行下一步。
可就在這時,璃燈護着的白曙雲明顯是要醒的勁頭,卻還在因為法力波動難忍而眉頭緊蹙。
外面那些暫時被捆住的人顯然也是這個情況。
瓷胭脂扒開璃燈還不願松開白曙雲的手,暴躁地将人強行帶走。
…………
時間似乎重又回到楊遣隔了幾個月準備和楊追問清楚的那個晚上,夏夜裏繁星點點,月色如水,竟是那麽的溫柔。
他們兩人并肩走在回夜行司的路上,空中飛着幾只螢火蟲,楊遣便聯想到幾百年前他還是個牧狼人時,天天看着狼群綠幽幽眸子時候的情景。
“古人道,腐草為螢;楊追,那你說我們死後會變成什麽呢?”
“會變成……為來世重逢而積蓄的緣分。”
“……你這是就賴上我了呗。那你覺得,來世又要等到什麽時候?會比六百年還長嗎?”
“嗯,我想,那個時候麽……大抵就是,你還叫楊遣,我還叫楊追。”
他停下腳步,有燈火摻着夜色落到他眸中,月色亦覆上他眉角發梢——
“然後等混沌再啓,你我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