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子佩(二)
君子佩(二)
貞和九年,春節将至,憫州熟悉的煙火氣籠着這裏的清山秀水,一派欣欣向榮。
韓封弦終于因為春近而得了假回家,他已經在丞相府待了有兩年,給的銀錢也不少,甚至因為這個當初偷玉佩的小六嫉妒他日子逐漸滋潤了。
街上有一樹梅花開得兀自爛漫,覆了點薄雪更是顯得孤高冰潔。韓封弦想起丞相家的嬌貴少爺,一瞬間竟然想折枝梅花,年後帶回去給他。
即使如此,他在心底堅信自己其實每天都在窩着火忍氣吞聲。越想越委屈,孤高的少爺形象在他心裏越描越黑。
實在太令人受不了沈參玉那個大少爺了。
半年前。
孟夏時分,丞相府後院紫藤花樹盤虬卧龍,葳蕤生光,沈參玉午後按例被他父親要求練習舞劍,韓封弦在一旁看得瞌睡連連,原因竟然是他早就看會了,但大少爺始終不願練習下一套。
一日他實在無聊,溜到丞相府後邊兒一個養兔子的地方,順便和嬌俏的婢子唠嗑了一下午才慢悠悠踱回去。
由于心情舒暢,看大少爺也不由地順眼了幾分,他遠遠看見沈參玉已經去亭中習字,靜悄悄爬到亭子後邊藤樹上,手一擺,扔了個“毛毛蟲”到他眼前。
這毛蟲其實就是用狗尾巴草繞成的小玩意兒,像韓封弦這樣自小生野裏而又甕牖繩樞的孩子,奇怪的手藝還是挺多花樣的。
狗尾草落到沈參玉面前,把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吓了一跳,尤其是在狗尾草裏緩緩爬出裏面藏着的螞蟻時。
樹上隐隐傳來偷笑聲,沈參玉氣急敗壞:“韓二!你給我出來!”
韓封弦揪了些紫藤花,揉在掌心裏往沈參玉頭頂上吹,讓大少爺落了一身花葉,渾身都癢起來了。
“你再不下來!我就!我就讓人把你拉出去打十個板子不準吃飯!”
韓封弦心道不妙,于是趕快下來賠罪,說要幫少爺練字,剛湊過去,沒曾想沈參玉用一個手指抵着遠離,以大不敬的名義罰了他一個月的錢。
韓封弦不服,指着沈參玉以下犯上道:“我好心幫少爺練字,你倒罰我月錢?我妹妹一個月的糖人兒不買了?”
沈參玉撐開一把折扇,嫌棄道:“你身上一股兔子窩那裏的難聞味道,還混雜着女子庸俗脂粉味道,你聞不見?你便離我遠些!”
韓封弦擡起袖子聞了聞,卻只讓他再回想起方才與他唠嗑的漂亮姑娘,一颦一笑真真明麗動人,沈參玉卻說她的胭脂俗,兔子難聞?大少爺真是心胸狹隘,小肚雞腸還磨磨叨叨!數落下來全是缺點,就純純是個好看的皮囊,煩人的靈魂!
沈參玉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可思議質問道:“你嫌本少爺煩?”
韓封弦哼了聲,偏看不慣他,三兩下搶過沈參玉手裏的毛筆,在案前的素宣上畫了個王八。草草題了大字“煩人的大少爺”。
沈參玉看了又羞又怒,沒想到韓封弦見他不動作而得寸進尺,不知道從哪裏捉的蟋蟀,往他身上一丢,再假裝是不小心而要幫他捉回來,趁機把身上灰塵污泥蹭到沈參玉身上。
“你!”
大少爺這回真怒了,全府上下無人不知少爺尤其愛幹淨,最不能接受異味與紛纭雜亂,但偏偏這個韓封弦明知故犯,不知悔改。
那日,韓二被罰站在丞相府後花園的水塘邊紮馬步一晚上。腿酸得他接下來一個月都沒法跑動。
從此他與沈參玉更不對付了。等今年結束他就回憫州,不願再留在丞相府低聲下氣。
…………
貞和八年,十三歲的韓二在丞相府待的第一年,過年回家時大吐苦水,埋怨富貴人家少爺多難伺候,卻由于妹妹想每天都吃到做成哥哥模樣的糖人兒而決定再待一年。
貞和九年年末,十四歲的韓封弦哼着小曲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算計着存下來的銀錢足夠給妹妹買糖人兒吃了,因着孟夏時候被罰紮一晚上馬步的仇,心中忿忿,轉頭又美于丞相府的差事這下可以放心辭去了。
可沒想到回到家中時,他母親因日夜勞作,休息不好,再加上從前舊疾複發,病情惡化,花去大半銀子不見好轉,方知被庸醫誤導。沒辦法,韓二只能再忍一年又回到丞相府。
那時回去,他再途經街旁梅樹,已然是漫天粉霧,窺路邊無人,還是順手折了一枝梅花帶在身上,雖然等他如期回到天都丞相府,把花送給沈參玉時已經枯萎凋零,但還是察覺到沈大少爺眸中略帶喜色。
貞和十年年末,十五歲的韓封弦再回憫州時,先前的郁忿仍然還在,不過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大少爺的潔癖、執着,以及某種意義上的極端追求完美,雖然矛盾不斷,但是最終都是他發現自己理虧,言而總之,大少爺說得都對,做得也都對。
他覺得自己堕落了,竟然不嫌沈參玉煩了,同時思考那麽今年要不要辭了丞相府的差呢?月牙兒長大了,心疼父母兄長辛苦,說什麽都不要再吃糖,而母親病情似有好轉,間斷服藥的錢也足夠了,韓封弦甚至能夠時不時施舍給小六去天都要飯的銀錢,總之生活狀況大有改善。
但是沈參玉分明是有點依賴他了,貼身侍衛,随行保護,穿衣吃飯都被韓封弦伺候着,見他也會多一點笑,不逼着自己做一個貴家少爺那樣拘束壓抑。
韓封弦想起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驕矜大少爺,穿着錦衣華服,蕙纕蘭佩,鳳眸淺淺朝他望過來,唇角輕挑的模樣,離了幾天竟然有點不習慣了,那就再待一年呗,他想。
貞和十一年,忽而不覺春秋代序,當十六歲的韓封弦終于想為了沈參玉而留在丞相府時,卻只道年歲不予,丞相府不要他了。
沒了沈參玉的韓封弦,又變回那個沒頭腦的韓二了。
貞和十二年,初春時節。
小舟行過越州一座座連綿山峰,白鷺點水飛遠。
幾片碧葉被岸風帶來,吹落到宋知和白曙雲自開春準備去憫州的行船中。
白曙雲近日身體都不太舒服,似乎還是受半年前狀元府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影響。他這幾天尤其嗜睡,偏偏總做一些迷離倘恍的夢,驅鬼廟暗無天日的地窖,墨色濃夜下魑魅般的山鬼寺,映着貞和八年上元的徹夜長燈,夾雜着木魚死寂的敲擊聲,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上演。
忽然有擴散如粉霧的桃花林,有碎瓊亂玉般的槐花穗子,卻都在一瞬間随着司空岚,聞安、楊追的死而消散了,偌大的夢境空曠混沌,白曙雲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入暗渠,他恰在此時瞥見遠處微弱的火光,擡腳朝那邊走去,火勢逐漸逼人,燎了他的衣角将他包圍似要吞噬一般。
好熱。
他想。
白曙雲眉頭緊鎖,驀地從船上簡單陳設的竹席上坐起來,低頭發現自己手裏一直握着一塊玉。
是在越州分別時聞離送給他的。他推脫說不能要,可是聞離偏要給他帶着,下一秒人影子就不見了。
白曙雲屈膝靜靜坐在竹席上,垂眼把玩着手裏暖玉,睡了幾天這下倒是清醒了,只是不知道在想什麽。
柔軟的烏發随意披落肩頭,少年明淨如春溪的眸子低斂,望着那塊玉,又好像是放空了什麽也沒在看。
他緩緩地疑惑,為什麽做夢都夢不見和阿璃相關的呢。在他壓抑無趣的山中歲月,他就像寒蟬一般不知朝夕與春秋,多虧了那天闖進古廟的阿璃,才不致他餘下的一分一秒都難捱。
宋知似乎不在船上,這小舟漫無目的地在河中心畫圈,白曙雲就安靜地坐在船內舍中竹席上,偏了頭通過窗子看風景。
他并未察覺船身往水中略微潛了一下又很快恢複原狀,也自然不會發現隐形偷偷上了船的璃燈。
“雲哥哥,又被我找到了吧!”璃燈暗自竊喜,他扒拉着手指頭,數一數發現自己四個月沒來親自見他了。
假如白曙雲能看見,會發現璃燈長高了,雖然作為妖怪的璃燈多半是因為法力進修而在外貌上有所體現,不過都差不多。
璃燈心道。他很快就能超過白曙雲再長高一些,最好是輕輕松松能夠到他雲哥哥的發頂那麽高,這樣才威風。
不過他這次來就不是簡單想看看人近況如何,而是打算回夜都閉門修習三年左右,為了點私心要來單方面跟白曙雲道個別。
等他這次閉關回來,他就能大大方方出來見白曙雲了。
璃燈看見白曙雲在摩挲那塊玉的時候,還喜滋滋地确認他就是在睹物思人,就像他常常拎着白曙雲的玉在眼前晃悠一樣。
他知道白曙雲是那天受了安魂燈招魂的影響才那麽難受,這個玉可以暫時性地緩解不适,這樣他才能減少內心的愧疚不安。
“再見了哦。阿雲。”
船中的溫度一點點褪下去,白曙雲忽然覺得有點涼,不過轉念一想似乎這樣才應了初春時令,就沒再在意。
貞和十二年,宋知和白曙雲于半月後到達憫州。
剛下了船沒多久,他們就看見一個什麽行李都不帶的大半少年,和白曙雲年紀約莫相仿,帶着他妹妹來乘船。
後面還有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模樣少年大喊:“韓二!你家那漏雨的破房子真留給我啦?你別到時候去天都要飯不成又回來鸠占鵲巢……”
迎面走來的硬朗少年看起來落魄得像個喪家犬,頭也不回怏怏道:“說了給你就給你,怎麽可能不做數。”
韓月弦拉着哥哥的手,似乎安慰他一般,水靈靈的小姑娘,長得很标致。
“哥,別難過了。沈哥哥那麽厲害,在他家怎麽可能委屈了他自己呢。”
韓二扯出一個苦笑,敲了敲她的腦門:“你說什麽呢,那個刁鑽大少爺哪裏需要我惦記。哥以後就帶你去天都要飯了,憫州這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韓月弦撅着小嘴道:“你沒有想沈哥哥,幹嘛剛回來又去要天都呢。”
“因為我只曉得這麽一個地方啊。”
“因為你傻,韓二傻。”
“小姑娘家家,誰教你罵人的?好的不學……”
“小六哥教的嘛……”
宋知停在兩人面前,溫和謙恭的模樣:“我說這位小少俠,不如帶你妹妹去天都的夜行司。”
韓二擡眼警惕了一下,多年要飯看人的功力判斷對方不是壞人,聽罷不知想起什麽,把這三個字緩緩重複了一遍:“夜行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