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長相依(三)
長相依(三)
一起的幾個漢子圍在山腳臨時搭建的漏棚裏,商算着如何計劃擒狼的最後一步。
只有一個少年默默低頭吃着碗裏的餃子,衆人手中跳動的火把的光不時映到他眸中。
“冬至是個好日子啊,這一天大家共同見證剿狼令的結束。”
“走了走了,哎,那個叫什麽遣的,你怎麽還在吃餃子呢?到底去不去啊!”
李二漢不耐道。
叫楊遣的少年聽到人喊他,立馬放下湯碗,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嘁,要不是看你之前是個牧狼的,我們幾個壯漢哪裏還要你這個瘦巴巴的小屁孩跟着。”
楊遣沒吭聲,徑直在最後跟上一行人。
他聽見前面李二漢在計劃着他的發財夢,旁邊的王九也捧場,說着什麽李二哥還是個述異者,到時候異能幫忙,還怕搞不定種種。
這個時候早就下過一場雪,山路上雪堆積得硬邦邦的,踩着也陷不下去。
幹燥而寒冷的天讓衆人上山萬分小心謹慎,刺骨寒風沒了草木遮擋于耳邊呼嘯,也不知有沒有夾雜狼王悲恸的孤嗥。
“據我經驗,上次把陷阱布置在這裏狼王受了重傷,它跑不了多遠。大家夥就在這裏看緊了,風吹草動都不能大意!”
王九夜裏上了山才覺得心下恐慌,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只能借手裏的火把照着附近一小塊地方。
他覺得耳邊的風似乎變了個調子吹,環視四周看見再上面一點的山鬼寺幾個金字在夜色中仿佛要搖落,不禁小聲抱怨吐槽道:“哪裏不好,非要把陷阱設在這個鬼地方……”
寒風加急,王九一邊有點想方便一下,一邊又在枯草堆裏待着不敢動。
變故就發生在一個念想之間,火把忽然被一陣歪風吹熄,眼前黑的一剎那,一道白影閃現,扼殺了漢子卡在喉嚨裏的尖叫。
……
“诶,李二哥,王九那貨的火把怎麽滅了?”
在山頂上的李二漢叉着腰循聲向下望去,真不見王九應該待的地方有火光。
“嘿。這個王九,死哪去了,交給他的任務那麽緊要,結果人不見了……”
站在李二漢旁邊的楊遣沉默了一路,終于開口道:“我剛才看見他了。”
他指着與王九消失之地相對的地方,目光篤定。
李二漢瞥了楊遣一眼,心裏不知怎的突了一下。
“哎,那個誰,你們倆去找一下他,”李二漢嫌棄那幫蠢材一般,打發人過去,“你,叫什麽遣的,跟我……”
“我叫楊遣。”
他不等李二漢話說完,先邁步往前了。
“嘁。等抓住狼王,就把這個混孫子給賣掉。”李二漢在嘴裏嘟囔,心裏很是煩躁。
月光灑在山坡殘雪上,寸草不生的荒地上,一只滿是血跡的白狼奄奄一息卧在枯樹下。
楊遣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仿佛要撞出胸腔。他聽着後面李二漢腳步越來越近,攥緊拳頭轉身向後,似乎下了某個很大的決心。
“……嗷。”
這明顯不是一只成熟的狼的聲音。
楊遣疑惑地轉過頭,卻看見一只腦袋圓圓的小白狼從老狼身下鑽出來。
老狼王此時耷拉着眼尾,似乎懇求一般,舔了舔它的幼崽。
少年握緊的拳頭逐漸松開,鋒利的眉眼此時柔和得竟甚至勝過月色。
狼王似乎看懂了他的情緒變化,垂下驕傲的頭顱,溫度漸漸被白雪浸沒。
李二漢扒開亂樹叢,看見的就是已經死掉的白狼。
楊遣不想讓他對自己起疑心,所以沒有很着急地去尋小狼崽。
“皇天不負有心人啊!免了我的工夫與這奸狼纏鬥……啧啧,全是血,趕快取了首級離開,”李二漢拿出刀,瞅了一眼站在一邊的楊遣,“你!給老子過來幫忙!算你還有點用處……”
麻袋套上狼首,生前威風的狼王一定沒有想到它會是以這樣的方式死掉。
“诶,怎麽還有個小的?”李二漢正邁步走,眼睛忽然一尖,看見樹後面的小狼崽。
他随手撂下麻袋,揪着狼崽的頸子,明顯有種守株待到兔子的得意。
楊遣不自覺地背後一冷。
李二漢發覺楊遣的變化,大男子主義這時忽然占了上風:“看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恐怕被剛才爺操刀宰狼給吓到了吧?哈哈,喏,這個小狼苗子,爺還瞧不上呢,拎着實在有損威風。就先給你拿着帶下山!”
渾身沒什麽溫度的雪狼崽子被扔到他懷裏,楊遣忽然打了個噴嚏。
“真沒出息。”李二漢嗤笑。
………
次日,山腳茶棚。
李二漢翹着二郎腿,喜滋滋哼着小曲兒等人把銀子送過來。
結果等來的只是兩人罵罵咧咧,拎着狼首麻袋垂頭喪氣回來:“他娘的……剿狼令今兒一大早就撤了,馬上就有匠人上山來建那啥驅鬼廟啦——白忙活一場!”
李二漢一口茶沒咽下去,睜大眼睛拍案而起,結果只是把他坐的那個板凳給撞翻,連他自己也摔了個頭昏眼花。
楊遣在一旁剝昨天沒吃完的餃子,正把裏頭的羊肉餡喂給小狼崽,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麽笑!滾出去!氣死爺算了……”
茶棚在一片罵聲中歸于平靜,又于不久後重新來了一撥人。
——可是再來的時候,人走茶涼,俨然空曠無人。
只有棚子邊上種的一棵枯棗樹,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開平元年,春。
驅鬼廟在朝廷的命令下拔地而起,春風一吹,長在了爛漫山花的擁簇間。
楊遣這天也驚喜地發現枯棗樹長芽了,于是狠狠心揪了兩片嫩葉子塞塞牙縫。
他抱着睡着的孤狼崽上山,準備把它放在驅鬼廟附近,有人看見說不定以為這是個小狗,會施舍給它點東西吃。因為他自己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實在養不起這樣一只狼。
狼崽子離了熟悉的懷抱後就醒了,它四周望,卻怎麽也找不到人。
不過這根本難不倒它,別忘了,它可是最優秀的狼王的孩子。
雪球一樣的小白狼嗅着熟悉的味道追了楊遣一路,邁着小短腿,卻與楊遣保持距離,不讓他發現,怕被他再攆回去。
聰明如楊遣,他知道自己養不起它,所以不敢回頭。他加快腳步,狠了心踩在新長出來的小草上面,卻忽然聽見後面小狼的嗚嗚聲。
楊遣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發現小白狼在一片紅花裏面跌坐着,他眯了眯眼,終于是怕它受傷,嘆口氣往回走。
不過還沒往後走幾步呢,那小狼就自己先等不及了,從花叢裏爬起來,搖着尾巴向楊遣跑來!
楊遣:“……”
他邁開長腿掉頭就走。
他走得有多快,小狼就追得有多緊。
楊遣跑。像躲瘟神一樣地跑。寧是這漫山遍野的花,都給煞風景了。
白狼追。追到它幼嫩的肉爪子被山石蹭出血口子,都不停。
最終終于是楊遣妥協了。
……
“你看你這個小狼崽子,我去哪裏你都得追着我追,要不然給你取個名字,叫楊追好不好?”
楊遣不認得幾個字,唯獨這個追字涵在遣字裏頭,他的文化水平也差不多了。
“你現在還那麽小,我就叫你什麽呢…”
“就叫你……叫你……”
“——阿追。”
開平元年那天的春風,一直吹了好幾百年都亘古不息,以至于楊追于貞和十一年都懷念着恍惚。
因為時間總喜歡在最美的時候折夭,楊追永遠忘不了那年年末時,楊遣閉了眼就沒再醒過來,溫度一點點冷下去,就像破爛草棚裏蠟燭斷掉最後一截燭花。
他找了楊遣轉世幾百年,具體是多少年,他可能模糊也可能歷歷。
而他終于在嘉元三十一年找到了,那一年的冬至,他看見被親生父母抛棄的襁褓嬰兒,就像他自己曾經是個小狼崽時失去母親一樣。
命運是刻薄而吝啬的,刻薄吝啬在楊追由狼化妖在世間貪戀百年,只在生命的末尾才遇見他要找的人。
離他生命結束還剩最後一年,他去找當時助他化人的那個除妖師。
當時那個有着一雙極美眼睛且黑發如墨的除妖師,過了幾百年後已然白發如雪,從前的那雙眼也不知是什麽原因而蒙上了紅色織錦,不變的卻是他身上那股執拗,在歲月流逝裏更加變得偏執而瘋狂。
楊追感覺的到。
這一點與他竟如出一轍。不過他沒瘋,大抵是因為,他找到了自己追求了幾百年的光。可是他還不服,不服這一點,應該是他還是頭狼時就種下的因。
那人告訴他,幫他再活一年也沒什麽,他會幫他煉制藥引,只是人世無常,最後怎麽說,他實在不能保證。
…………
“呦呵,白小師弟!”楊遣神經大條般搶過白曙雲手中的書,發現他正翻在暮曙山史那一頁,“看什麽呢,暮曙山……想家了?”
白曙雲明顯被他驚了一下,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旁邊的楊追不知怎的看了白曙雲一眼,白曙雲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擡眼望去,與他四目相對時,才感覺到楊追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雖然白曙雲年紀尚小,但是莫名于他有種熟悉感。
尤其當楊追看見他那雙眼睛時,覺得他好像又回到幾百年前,初見聞潋那時候,畢竟那雙眼睛,可是給他留下了極大的印象。
“诶!我翻妖譜這麽多年應付考試,怎麽就沒發現暮曙山上還有個跟我同名的呢!身份……牧狼人,由于因始三十六年剿狼令生活潦倒,次年卒——我呸!這孩子也太慘了。才活幾歲啊。怪不得我之前沒注意過,估計是兩行字太容易忽略了。”
楊追眉頭一皺,他拿過妖譜,還給白曙雲,楊遣卻被他的臉色着實吓到了。
“…怎麽了?”
“沒什麽……咳咳……”楊追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正在慢慢化出原形——白色的狼爪。
“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哎!等我呀……算了,我帶小師弟玩去。”楊遣覺得他的小兔崽子那麽傲嬌一個人,估計這些小事應該也不想讓他笑話,于是放寬心又高興了起來。
白曙雲總覺得自己像個累贅,他手裏攥着書,也不敢擡頭看楊遣。
楊遣話是那麽說,他卻重新要過白曙雲那本書,仔細翻了頁。
“別緊張嘛,師兄又不會把你吃了。”
楊遣拉白曙雲坐在江雪堂外的那棵棗樹下,凝神往下讀。
白曙雲已經提早翻看過這邊的記載,看見楊遣眉頭越皺越緊,提心吊膽間擡頭望向頭頂蔥郁的綠樹,他忽然問道:“師兄,這棵樹是什麽時候種的啊?叫什麽名字呢?”
楊遣被他一喊,猛然從書裏回神,他臉上忽然迷茫了一瞬。
擡眼,夏日燦爛的陽光經過樹葉遮擋,零碎地映入他眼裏。
忽然的,他晃了晃神,幾百年前的回憶如風般湧回他的腦海中。
楊遣撐住額頭,眩暈少時,而後,豁然開朗。
“你問這棵棗樹麽……那是我十歲那年進入夜行司,怕阿追來了沒他最愛的棗子吃,親手在這裏種下的。”
“到今竟然已經有了十三年了嗎。”
楊遣合上書,伸手摘了一個還未成熟的青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咬了一口。
真的是……又苦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