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長相依(二)
長相依(二)
貞和九年,孟夏。
當黑衣紅領的兩個青年再回到幼時的慈幼坊時,這裏已經成了廢棄空院了。
“诶,追,你也被派來做這邊的任務啊。”
楊遣迎面撞上楊追時,還有點小訝異。
“不算吧。”楊追剛完成一年前棘手的任務回天都,路過慈幼坊順便來看看。
自從兩人有能力獨立出任務後,夜行司就老把他們分開,因為發現兩人實力都很強,在一起只會相互制約。
“打算什麽時候升成夜?”楊遣最近可謂遇見瓶頸了,停在三級的暮一年,都無法更進一步,他心裏實在有些許焦躁。
兩人拂了衣擺坐在熟悉的老棗樹下,片刻沉寂後楊追才回答道:“不急。”
楊遣聽罷,轉頭細細端詳着一年零幾個月未見的楊追,托着腮忽而笑道:“真是越來越不懂我家小兔崽子了。”
“……”
“……”
此話畢,氣氛便更加沉默了。
楊遣終于忍不了,站起身來又望了一眼慈幼坊,嘆口氣道:“天色不早,走吧。”
等到楊追也起身站起來時,楊遣小心地給他撥了撥頭頂上垂下來的棗樹枝。
“餓不餓,去特別好吃的那家小籠包店搓一頓?”
“随你。”
“……行。”楊遣不再看他,邁開長腿走在前面。
楊追則一手抱臂跟在後面,路上也無只言片語,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夕陽似被無限拉長,時間流淌得也慢了。
街上紛紛出攤,楊遣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家生意紅火的小籠包店,找到空位讓人先坐下。
“燕妮子!來一屜小籠包!”
“哎,聽到了!楊大哥等一下哦!”一個娉婷袅袅的白淨姑娘很快端了他要的小籠包過來,卻在擺桌上時怔愣了一下。
“…追哥?”謝尋燕臉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她揉了揉眼睛,看清這人确實是楊追,随後,可見地更加歡快起來。
“自從你們哥倆離開慈幼坊後,燕子就沒再見過追哥了。不過遣哥倒常見……”
話未敘完,卻忽然無人再說話了。
直到一個看起來與楊追差不多年紀的人,來到謝尋燕身邊,遞了一個玉簪子給她戴上,而少女也驀然紅了臉,還在責怪他亂花錢。
“那個,不好意思,燕子還有活兒忙,就先不說了。”
楊遣笑眯眯擺手讓她去忙,随後轉頭道:“燕燕這姑娘真是好福氣,差不多及笄了,訂給了今年的狀元郎。”
“這家店……?”
“哦,你不知道……王姨姨去年身子不好,故去了,燕妮子和他爹開的店。”
楊追擡起眸子,很快又低下頭,神色與從前相比,太多冷漠,太令楊遣費解。
楊遣見他半晌也不回話,于是垂下眼睛,笑意也淡去,沒什麽表情道:“……吃吧,都涼了。”
他率先拿了個包子送進嘴裏,很潇灑地幾乎一口吞。
似是還不痛快,又要了一壺酒灌了一口,很快,臉上便是不甚自然的醉酒紅。
楊追剛想擡手阻止他喝酒,楊遣卻預感到了一樣,率先放下酒壺。
他掃視四周這才想起來什麽事似的,低聲喃喃道:“嗯…不對…阿追上哪去了,我的阿追呢?嘬嘬嘬……”
楊追正疑惑楊遣在喊什麽,似乎是他的名字,卻又不像在叫他。
幾乎與此同時,一只小黃狗歡快殷勤地從街角跑過來,在楊遣腳邊扒拉。
“哎,阿追!你來啦。半天沒見想哥沒,啵一個。”楊遣似乎又很清醒,眸子裏并不渾濁,只是聚焦在了那只小黃狗身上。
小狗渾身亂糟糟的,就那樣跳到楊遣伸出的臂膀裏,親昵地舔舔他的臉。
“來,吃包子,”楊遣摸着“阿追”的頭,“這份都是你的。哥最愛這個羊肉餡兒了。”
楊追:“……”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楊遣故意般也站起身來,揉了揉“阿追”的腦袋:“阿追吃飽了,那咱就回家睡覺。”
這時候的小黃狗确實還不算大,楊遣輕輕松松把它抱在懷裏,一路哼着小調,邊走邊嘀咕:“新學的入眠曲,阿追快睡覺。”
楊追本是和他一道并排走的,可實在覺得受不了了,慢慢的就又落到後面。
“阿追”可能實在覺得被抱在懷裏晃來晃去不易消化,于是氣憤地脫離楊遣,跳下去跑開了。
“哎!阿追,你去哪……”
楊遣一句話沒說完,卻看着楊追不善的神色,腳步頓住了。
“你給我聽好,我楊追就在這裏,以後哪裏也不去。”
長街燈火漫漫,紛雜地落入兩位青年眼眸中,仿佛退卻時光,又回到了取暖相依的日子裏。
楊遣心裏泛酸,偏過頭抹了一把臉,随即一個略冷的懷抱把他包圍,他只聽到腦袋嗡嗡響。
“你說的……哪裏也不去了,就呆在這裏,是天都範圍內嗎?”楊遣略傾身抱了回去,也不顧及旁人目光。
“嗯……準确來說,是縮小到只待在你身邊。”
楊遣似乎被他的回答着實一驚,聽着還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身上冷死了,放開你哥。”
楊追也不再黏他,只在松手的一瞬間,有一段溫和的夜風告訴楊遣:
“哥,阿追很想你。”
……
景行街燈火通明,正是晚飯飯點,與白日裏的清冷形成極大反差。
這一日是冬至,距離楊遣升級為夜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兄弟倆在街上買了餃子吃,對坐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嘉元三十九年的某一天。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轉眼間王姨姨不在了,燕姑娘明年也嫁人了。”楊遣吞了個餃子,結果就是被燙到了。
楊追沒吭聲,吹了吹熱乎的餃子,咬了一小口才道:“什麽時候?”
“就大概明年夏末吧。”
“嗯。”楊追吃掉幾個餃子,大抵總覺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也不想再吃了。
他擦了擦手撐着下颚看着對面的人,像在端詳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似的:“哥,你有根白頭發。”
楊遣擡了擡眼皮:“嗯?那肯定是給你氣的了。”
楊追聽罷皺眉:“……我哪有。”
“那你給哥揪下來。”
楊追站起身來,一只手撐着桌子,遙遙撫了撫楊遣落在額前的發,找到那根明晃晃的白發,垂眼看了看楊遣,才把它揪下來。
楊遣這才服服氣氣信他,随口調侃了句,“流光容易把人抛”啊。
他看見楊追沒有把那根白發随手扔掉,而是從懷裏拿出一個小香囊裝了進去,不禁疑惑道:“留着幹什麽?”
楊追把香囊重新系好:“它曾是你的一部分。”
“……那随你。”楊遣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直到半晌後忽然罵罵咧咧道:“不是,我又沒死呢!小兔崽子!”
楊追深深望了他一眼,懶得搭理他。
“小黃呢?怎麽幾天都沒見它。”
楊遣思考了一下,鄭重答道:“跟你糾正多少次了,它不叫小黃。”
“……你也不知道在哪是吧。”
“那不是因為它喜歡瞎跑嘛。是我能管住的?”
“我你不就管住了?”
“哎呀,你又不是狗。”
“那你還給它起我的名字?”
楊追可謂步步緊逼,站到楊遣面前仰首瞪了瞪他,面上少見的有點生氣。
楊遣賠笑着,站起來摸了摸楊追的頭:“因為那一年你都不回來,實在想你嘛。”
“……那既然你養它,以後都不許讓它流浪。”
楊遣沒明白,可又好像聽懂了。他難得正經地看了看楊追,卻發現楊追眉眼再不複少年青澀,他今年原來已是弱冠了。
匆匆而無情的時光讓他害怕起來,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楊追跟他說過的那句他們兩人最像,但如今眉目成熟後,卻不得不說兩人其實并不相像。
“對了,我有個問題,你去做了一年的任務,是什麽?有什麽收獲嗎?”
“……沒什麽。”楊追似乎又不太确定,“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他輕描淡寫般轉過身去,也不等楊遣便走了。
景行街暖色燈火映着楊追淡漠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些許涼意。
因始三十六年,夏。
天都腳下茶樓向來熱鬧,托太平的福,沒有宵禁,以至于此時已經戌時,客人不減反增。
“話說那因始十三年,太.祖皇帝修建山鬼寺于暮曙山,夜行羽衛聯合五個赫赫有名的民間除妖師圍困紅娘子……”
說書的搖頭晃腦,看見底下觀衆屏息凝神聽他講,心裏洋洋自得。
“哎呀,快講呀……”
老王撚了撚胡須,随手端起面前一杯茶正要仰頭喝下去,結果看見茶水咕嘟咕嘟冒泡,一只眼睛緩緩浮現在茶葉之中。
“啊啊啊啊————”
“有妖怪!”
……
天都宵禁。
夜行司派出護衛隊聯合民間除妖師,剿滅興起的妖怪,一直到三十六年秋冬交際,人間才恢複安寧。窩藏在家中的百姓未受到妖孽傷害的,依然內心惴惴不安。要恢複到原來盛景,實在并非易事。
追其根源,原來妖怪都圍着一個紅娘子為中心。
于是,皇帝即刻下令在暮曙山腰修建驅鬼廟,為鎮山鬼寺裏的紅娘子。
暮曙山由于修建了一個山鬼寺,讓這個原有野花爛漫的地方,籠罩上一層詭谲的色彩,變得荒無人跡。而如今,又在山腰修廟宇進行祈福,無疑給這座山帶來生機與開發的可能。
“可是這暮曙山一帶不是常有狼群出沒嗎?去年可是咬死了好多上山砍柴的……要修這驅鬼廟,不得先把狼群清理幹淨?”
“對對,所以上面招猛士剿狼呢!一頭狼按個頭最低五兩銀子!有沒有勇士和我一起的?”
“我來我來!”
“……別跟我搶!”
随着剿狼令的發布,暮曙山一下子有了生氣。一批批壯漢屠夫都去捉狼領懸賞了,從早到晚,夜裏在山腳都能看到一排排火把向山上進軍。
狼群仿佛在一夜之間大肅。
因始三十六年,冬至。
剿狼剿了有數月,有經驗的村民已經摸清了狼群底細。似要不滅幹淨就不罷休一樣。
“這回我李二漢一定要捉住那個狼王,只能說它太狡猾了,三番兩次給逃了。不過上次它入了我的圈套,估計傷的不輕。”
“狼王?那得值多少錢啊!發財可不能忘了我呀!”
“一匹白狼,那毛色跟雪一樣,可不是凡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