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相依(一)
長相依(一)
夏日總是燦爛而耀眼的,白曙雲這些日子攢了不少書,趁天色好,把書本典籍擺了一臺階都是,油墨味道便揉和着陽光味道一同散發。
他識了很多字,幾天學的東西幾乎是過往幾年的總和。靜靜坐在他的小宿舍門口,陽光在他眼睫上歡快地跳躍着,暖風吹得他微微有些倦意了。
恍惚中,白曙雲好像看見一個火紅長發的少年,額間墜着一盞琉璃小燈,正躲在日光中哩。
他還沒有正式使用過啓幕刀,對這樣一個幻影也不敢貿然出手,待他眨眨眼,他就連個虛影也看不見了。
璃燈還有點忐忑,他知道白曙雲差點就要認出他了,但是以他這副模樣,心裏十分沒底。人間,天都,他所見到的都是男子牽着女子的手,小姑娘和小少年依偎在一起,要麽就只有兄弟才天天形影不離的,而他怎麽能這樣和恩人膩歪在一起呢?很糾結,而問一下師父,聞潋卻告訴他,你變成女孩子不就好了。
他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照做了。似乎變成女孩子的時候,聞潋也不會那麽執着地逼他去修煉,而願意多跟他講些閑話了。
璃燈就這樣坐在白曙雲旁邊,他想着最近殺掉的幾個述異者,法力提升了不少,隐身技能也修煉得上了一個階層,很快,聞潋都要找不到他了。
“白曙雲,白曙雲?”璃燈湊近了,跟旁邊半眯着眼睛的白曙雲開玩笑。
可是白曙雲什麽都沒聽到,只覺得耳邊有一抹暖風,想要往他衣襟裏鑽。他木楞楞地轉過頭,擡眼,有一寸日光似乎在咫尺前轉了個方向,伸過手,一只黃蝴蝶驀然落在他指尖。驚詫之後,面上便帶了笑。
璃燈好不容易見他笑了,舒了口氣,這才放松般地往後仰躺下去,這樣一來,就能睡個美滿的午覺了。
白曙雲又在原地發了會兒呆,他就起身去了江雪堂。
宋知正在打掃講堂,看見白曙雲,笑着讓他先坐。
碧綠的棗樹在學堂一角肆意生長着,學堂清幽安靜,墨香彌漫。
“司空師兄的事……”
宋知放下雞毛撣子,向他溫和笑笑,無喜亦無悲道:“小雲放心,妖怪都會現形的。你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司空師兄遭遇不幸,也是讓你明白,述異者不是一個美其名曰的稱號,而是背負的使命。帶你來的兩位楊師兄,還記得吧,他們主動說要照看你。你大可以跟着他們學習。”
“好……我知道了,”白曙雲似乎有些失落地點點頭,複而擡起眸子,“先生,今天我可以一直待在這裏嗎?哦對了,還有,書上這個詞我不太懂……”
日光落拓,灑在少年眼角眉梢,又驀然落到了嘉元三十九年冬鋪滿屋檐的細雪上。
“阿追……別哭了,哥錯了……雪人給你重堆一個,好不好嘛。”楊遣腳下是被踩得亂糟糟的碎雪,他過了冬天就十歲了,這個年紀正是調皮搗蛋,以至于不小心把楊追堆了一上午的雪人給打散了。
“不要你堆,你堆得太醜了……”
慈善坊是幾年前皇帝在民間開設的孤兒收容所,後來擴展到鳏寡孤獨皆可留,不過如今也寥落了,破敗的幾間院子,檐上還挂着耀眼的冰棱。裏面幾乎沒什麽有勞動力的人,流浪漢倒是不少。
“那你不會堆結實一點嘛,夜行司的老師讓我練習射擊,誰知道一個小冰棱就把它給打壞了嘛,也不能怪我……”
楊追被楊遣氣得說不出話來,原地跺了跺腳,抓起一把雪團成球往他臉上扔。
“哎——夠不着我……嘿嘿!”楊遣随便一躲,繼而在他七歲的弟弟頭上揉了一把。
一只野貓悄悄地跳上斷牆,背着夕陽,又跳進隔壁人家廚房的窗子。
“我讨厭太陽落山。”楊遣忽然不高興了。
“嗯……哥哥怎麽啦?”
“因為這個時候肚子就會餓啊。”
楊遣揉揉空空的肚子,咂咂嘴,心裏想道,落日如果可以咬上一口,會是什麽味道的呢。假如可以,那麽每天都是新的太陽,豈不是永遠不會受餓了。
“咱門口的棗樹早就禿了,也沒甜棗吃了。”
“我有一個辦法,”楊追沉靜地看着楊遣,“剛才那只黑貓又去偷吃,你可以去向鄰居王姨姨告狀。”
“可是小貓也餓呀。”楊遣于心不忍。
“正是如此,等你過去時候,它肯定已經偷吃到一點東西了。你看王姨姨家炊煙都那麽高了。”
“不愧是我弟弟楊追!哥這就去。”
當夜清冷的月光與冷風透進木板遮遮擋擋的窗戶,兩兄弟圍着一碗熱乎餃子,連冬夜都生動起來。
“阿追你冷不冷?”楊遣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饞的。
“不冷。”
楊追十分鎮定且從容。
“啊……可是我好冷。”楊遣忽然不好意思起來,搓了搓手呵氣,“把你借我抱抱呗。”
結果就是,楊追完全不客氣地來他懷裏一鑽,楊遣直接打了個噴嚏。
時光漫長,長到等他們長大是如此難捱;時光又太短,以至于卸下僞裝只在一片雪花的融化裏。
寒夜裏西風催急,大雪便悄然成了紛紛揚揚的勢。
原本破爛的窗戶即使被用木板修修補補,還是漏進來冬風。
“我好冷……我好餓……哪裏有吃的……哪裏有吃的……”冬風怨靈拖着鬼魅幽影灌進慈善坊,攜裹着幾片碎雪。
“诶嘿嘿……有兩個小孩子……今晚可以吃飽了呢……”
怨靈驀然張開血盆大口,朝兩兄弟伸出枯瘦的白爪子。
一支凍霜的箭镞穿透那只妖掌,妖怪的手臂便碎開。
“你敢動我哥哥?”楊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妖怪前面,稚氣未脫的小臉上卻是幾分狠厲。
“原來……是述異者……”怨靈渾濁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明。
“但是……你才這麽點大……難道我會怕你不成!”怨靈卷着寒風襲來,殘破的小屋子被冷氣充斥。
楊追戀戀地看一眼仍在熟睡的楊遣,毅然決然把怨靈引到外面。
……
天色幾分曉,冬夜被薄光籠罩,這時月亮半落不落殘留天際,恰好對稱了東邊将出的太陽。
楊遣孤零零坐在門檻上,比白日裏顯得沉默也成熟了好多。
未聽隔壁王姨姨家公雞打鳴,太陽卻一點點地爬上腳下積雪層。
楊遣覺得此時太陽忽然溫暖了幾分,下意識擡頭朝遠處望去,瞳孔驟縮,映出白雪皚皚的清光,掩不住的卻是熾熱。
他看見清冷天色中,他弟弟楊追正朝着他的方向,披着霞光回來了。
楊追清亮如雪色的眸子依舊定定地看着楊遣,似剛要開口說話,結果被他哥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哎,哥……疼。”楊追皺了皺眉頭,作勢裝可憐博同情,沒想到楊遣先把他拽進懷裏哭了。
“你這個小兔崽子……夜裏跑出去幹什麽去了?不知道危險嗎?”楊遣恢複了一下不穩的心跳,聲音也柔下來,替楊追拭着臉頰邊凍了的血跡,少年渾身冷的吓人,終于借着他哥哥的溫熱氣息回溫。
楊追頗有些不好意思,躲了躲楊遣的手,摸摸索索把藏在背後的一只野兔拿出來給他哥看:“喏,我們今天可以吃這個。”
楊遣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依然不解氣般又扯了扯楊追稚嫩的小臉,悶悶道:“下次幹這種事,如果不告訴我,烤熟了兔子也不給你。”
沒想到楊追卻不以為意道:“那就全給哥哥吃好了嘛。”
“……我難道強調的是這個嗎!小兔崽子!把你煮了吃還差不多!”
——相依為命,也大抵不過如此罷。
次年開春時候,兄弟倆堆的兩個雪人,也攜手融化在了春光中。
有一日,楊遣在屋檐子底下識妖譜,正準備夜行司初級考試,不小心睡着了,而後被冰棱化開的涼水激醒。
而他一睜眼,那時候,卻發現楊追正倚在他肩頭熟睡,一只手還蜷在他手心裏。
“阿追,哥哥倒還用不着你來護着。”
“就是為了這世上唯一一個你,什麽難事都不在怕的了。”
肩頭的少年毫無知覺的夢中呓語,喊的分明是楊遣的名字。
畢竟啊,你可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
嘉元四十一年。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楊追坐在慈幼坊門檻,聽着隔壁王姨姨家的五歲的姑娘燕燕搬了小凳子在那念書,模樣很是認真。
風吹過,門前新出芽的棗樹漏下的日光也搖動起來。
他托着腮看着門前幾雙燕子繞梁飛,在陽光下眯了眯眼睛,一個黑點正朝他的方向跑來。不知道是他先聚了焦,還是楊遣跑得快,總之再看時小黑點就成了他哥哥的樣子了。
“阿追!看哥的證書!我今年考試又過了!”
楊遣激動得直接把楊追抱着給高高舉起來原地轉了兩圈。
“……哥,放我下來。”此時已經十歲的楊追似乎不太好意思,又像是怕的,直拽着楊遣墨綠的衣領子。
“怕什麽,哥又不會把你摔壞了。”楊遣嘟囔着把他弟放下,撿起來剛才落到地上的測試單,小心吹了吹灰。
楊追正要面子上誇幾句楊遣,卻先看見隔壁的王姨姨出來揪着燕燕的小辮子,氣沖沖地就開始教訓她姑娘。
楊遣像個典型的街坊鄰居一樣,随手揪了頭上剛出芽的棗樹葉子,塞進嘴裏嚼了起來。
楊追似乎對他這個動作有點敏感,竟然愣了會兒神。
“燕燕你給我進來!我正想說你呢,你學堂老師說你這次考試考在最後,怎麽回事兒?是不是跟那個誰家的張狗子胡鬧影響成績了?”
“哎呀,才不是呢!他比我還小兩歲,只是他喊我小姐姐我才跟他說過兩句話兒。”燕燕的目光一邊瞄着楊追這邊,一邊直面她娘心虛道。
“鬼丫頭,”王姨姨給燕燕理了理頭上的小花,“娘給你做了最愛吃的餃子,趕快回家,別在這吹冷風了。”
王姨姨拉着燕燕的小手進家門,燕燕卻還不舍地望着外面。
就在這時候,楊追偏了偏頭,望着母女倆輕輕笑了笑。這一眼剛好也落在燕燕的眸子裏,臉頰立刻變得緋紅,急忙轉了頭跟她娘進去了。
“哎呦,人家小妮子看你呢,看了好久了,我早就發現了。”楊遣看楊追收回目光,才把嘴裏苦澀的樹葉子吐出來,繼而塞了一把松子糖給他,調侃道,“誰叫我們阿追生得一副好相貌呢。小姑娘就該這樣。”
楊追深深望了他哥一眼,屈起拳頭在人心口打了一下。
楊遣沒穩住手,結果松子糖撒了一地,于是趕忙彎下腰去撿,心疼般嘀咕着:“沒關系沒關系……掉在地上三秒內還能……”
剩餘一個字沒落,卻聽見楊追告訴他:
“不。這天底下,我和哥哥最像。”
楊遣剛撿起來的糖又因為驚訝而撒了。
他還依然保持彎着腰的姿勢,擡起眸子,緩緩的,便有一個不甚深刻的笑浮上臉容。
楊追與他目光相接,此時竟難得笑得見眉不見眼。
日光落到兩個少年人之間,把他們眉目輪廓摹得像時間一般,清晰而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