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挽離別(三)
挽離別(三)
月亮一點點爬上天空,司空岚哼着悲涼的小調子回家,身後小狗哼哧哼哧地跟着他,一直到巷子拐角。
清冷月光灑在偏僻的街巷,司空岚忽然止住腳步,蹲下身躲在牆角。
巷子盡頭,兩個人正在纏鬥,不過這麽說也不對,因為一方幾乎是以壓倒性的力量将另一個人壓制。他看見地上熟悉的那副算命招牌,看見那個性命岌岌可危的人,卻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明晃晃的啓幕刀從那人手中向對方刺去,果斷無情而直中要害,暗黑色的血液順着抽出的刀流下,而整個過程中,竟然一點慘叫聲都聽不到,都被扼殺在喉嚨裏了。
黑夜中的慘白月光照在那人徐徐轉過來的臉上,司空岚心裏突了一下,他早就看出來那個人身形與聞安極為相似,而這個人早就不是聞安,而是另外一個妖怪了。
“汪!”
司空岚心髒猛跳,他匆忙按住狗子的頭,蹲在陰影裏,低着頭摁着小狗要逃脫的爪子。
這是楊師兄養的狗。
“不,不,狗狗聽話,別去找楊師兄……求你了,我求你你什麽都沒看見,不要讓他過來……不要讓夜行司的人過來……”
司空岚捂住那只不安的狗,同時不斷說服他自己,他不信,他不信聞安會變成妖怪,還殺了他的父親。
手裏的小狗掙紮不停,明顯是被司空岚捂得喘不過來氣了,于是它為了小命咬了司空岚一口,接着一溜煙就撒腿跑走了。
而那個聞安也早就注意到這裏,表情漠然地走到他眼前。
司空岚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袖子抹了把淚,他死死抓住面前這個人的手臂,傷心欲絕發抖着問道:“聞安呢?聞安呢!你把聞安藏到哪裏去了?不,不對……聞安,聞安你變成什麽樣子我不管,你犯錯了我也可以原諒你,你只要答應我不再幹傷天害理的事,我們,我們就都好好的……一會兒夜行司就會來人了,你趕快離開,趕快離開這裏,我會袒護你,我會保護你……你快走……”
可是對方卻十分冷靜,絲毫不為所動,把司空岚推開,冷冰冰道:“你別再自欺欺人了,那個叫聞安的确已經死了。當然,如果你此時願意自盡,那麽說不準能在黃泉路上看見他。”
司空岚的眼淚不可遏制地流了滿面,他想起他們度過的無數日月,輾轉的那十八年歲月,想起聞安溫和而天真的面容,而現在這個披着聞安的皮的人卻告訴他他不是他。
“……不。聞安……你別這麽說,我不會放棄你的,就算你變成妖怪,我也不會讨厭你……”
“呵。真是可悲。既然你認定了這幅驅殼,在這裏耽誤我的功夫,那我就只好把他毀了。你說是挖掉一只眼,還是砍掉幾根指頭好呢。”聞潋無聲笑道,“這幅殼子本就是為了我方便行事,如果他起不到方便作用,那就是徹底沒用。那麽就應該銷毀。”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我幹的是殺人枉法的事,你助纣為虐,我順水推舟。估計還要再借這張皮兩天時間,到時候他地府也難尋。”
司空岚握緊了拳頭,但要傷害聞安的話,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我,我想再多看看他。”
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軌道上運轉,直到他們追尋到李小二看見妖怪,山腳祖孫世代聽聞木魚聲中斷,去探查幾百年前的驅鬼廟,随後廟宇湮滅,而聞安變得無用的驅殼也被果斷抛棄。司空岚當時只能緊緊握住白曙雲幼嫩的手,都不忍将目光多流連幾分,聞安就這樣消逝在他的生命裏。也許幾百年,幾千年之後,那兒會化作山花爛漫吧。
一場暴雨宣誓夏天的來臨,整個人間都被淋得濕透了。
“司空師兄,我們今天是去做什麽任務呢?”白曙雲最近幾天都跟着司空岚各地方跑,可謂長了不少見識。他也慢慢從司空岚嘴裏知道了他和聞安師兄的事,所以總不忍司空岚落單,畢竟每次在傍晚寂寞的雲霞中,他都顯得那麽孤單。
“今天啊,我想想……嗯,好像沒有什麽任務派下來,小雲要不要和我回趟家?我娘可喜歡小孩子了。”
“嗯!”
司空夫人原本痨病久治不愈,又得到司空儀和聞安死掉的噩耗,幾天之間竟憔悴了許多。
她正拿着笤帚掃暮春的殘葉落花,院子大而空,很快竟覺得身心疲累。
撩起衣擺坐在熟悉的池塘邊,她看着新放進去的幾尾小魚苗,看着清澈的池水映照出她的白發,面上黯然失了光彩。
直到大門被輕輕叩響,外面熟悉的腳步熟悉的聲音,司空夫人眸中才驀然流轉出神韻。
“娘,我來看您了!還有我的小師弟,您看您兒子現在也是當師兄的人了呢!”
司空夫人笑起來,看見白曙雲略微拘謹而好奇,就主動伸手遞給他一個蜜餞:“這位小師弟長得真乖乖的,有點像安安小時候……哎,瞧我這張嘴,哈哈,不提啦。”
“那個……司空夫人好。我叫白曙雲。謝謝司空夫人!”白曙雲從來沒見過這樣小巧玲珑的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
“你這個小師弟真是可愛呢,快吃吧,蜜餞放久了就不能吃了哦。”
白曙雲聽話地咬了口吞進去:“是甜的诶。比槐花比桃子還甜絲絲的。”
璃燈已經無法全面掌控白曙雲的去向了,這一點使他忿忿不平。尤其在看見白曙雲跟着那個叫司空岚的上跑下竄,激起了他的憤恨嫉妒。他從小被嬌慣寵溺着長大,即使是令整個妖界聞風喪膽的聞潋,都那麽順着他對他好,為什麽白曙雲一點不在乎他呢?一點低級的隐身法術都看不穿,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想看到自己?
“阿璃。你不是才說要變回妖王的麽?怎麽我每次看見你,你都在發呆呢。等你哪天足夠強,想看見你的不想看見你的最終都會看向你,不是嗎。”
“師父。我讨厭那些人。那個司空岚,為什麽呆子那麽喜歡他?我不明白。”
“不是喜不喜歡,而是同族同系與生俱來的親切。就像人見了妖怪會害怕,但是人見了人就不會害怕。”
聞潋似乎想到什麽,他一邊給璃燈扯平衣服褶皺,一邊道,“你讨厭司空岚,就殺了他好了。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呢,殺的人等級越高,我們得到的獎勵就越豐厚。等到哪一天人都死盡,而他們眼中的妖怪主宰這個人間,那我們就将理所當然地成為真正的人類。”
“诶,司空師兄?……你在看什麽?”白曙雲順着司空岚目光,卻只見到一家無人的小籠包店。
平平無奇的店面小攤,連個燈籠也沒挂。
此時天都街上顯得越發冷清了,即使是夏天,也免不了一種無由來的悲戚感。
司空夫人病去了,但臉上卻挂着笑的。司空岚現在孤零零一人了,是真的孤零零一人了。
有眼淚忽然從司空岚臉上滾落,他吸了口氣,搖搖頭,微微俯下身道:“小雲你先回去,我還有點事要辦。”
白曙雲不确定地點點頭,他來回小心端詳了一下司空岚的表情,複而低下頭抱着新配的啓幕刀一步步走向遠方燈火微明處。
司空岚看着他離遠,在原地徘徊良久,他的目光在急不可耐地搜尋着什麽,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他方才明明在小籠包店旁邊看見了某個熟悉的人。
是執念,是假象嗎?
聞安去的悄無聲息,一定有好多話沒能告訴他。如果……如果能再見他一面就好了。
那樣就可以跟他再看落日垂雲,翠微雨落,倦鳥歸林。
似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頭,司空岚驀然轉身,眼瞳中卻忽而闖進闌珊燈火。
而穿着一襲水藍色的聞安,他就在燈影處彷徨。周圍一切色彩都與他格格不入,喧嚣褪去,只剩下那一個清淡的人兒了。長長的袖子底下卻是空蕩蕩,俨然是失去了一只手臂。
風吹燈搖,拂過他的發絲,他臉上就漾開了一個溫和的笑。
司空岚覺得頭頂那輪月亮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得讓他心裏發慌,宛如回到那座溢水的枯井中。
他腳下猶豫了,擡首卻看到聞安不再笑着,正轉身慢慢向遠處走去。
“聞安……聞安,聞安你別走……我這就來了你不要消失……”
司空岚朝着前面的方向匆忙而笨拙地追去,燈火沒有盡頭,而他怎麽也夠不到他一片衣角。
夜都的夜色是極好的,尤其是今夜裏燈火高挂,紅帳如雲。璃燈坐在高樓之上,月色牽動他的衣角,映入他琉璃般的眼瞳中。居高臨下,睥睨無雙。
“那就一步步,掉進我的陷阱吧。”
月色分兩面,一側是地獄,一側是人間。
璃燈緩緩轉開目光,看見那一側的白曙雲。
白曙雲終于意識到不對,他撒開腳步就往回走,走着走着跑了起來,跑着跑着就哭了。
賣小籠包的已經開始擺攤了,不知何時點亮的燈籠,和藹的老板兜起倆熱乎乎的包子,遞給白曙雲:“一個常來我家店的臉圓圓的小青年,剛才買了倆包子,讓我碰見了給你的。”
璃燈隐去形态站在他身側,他看着白曙雲不住地落下淚水,卻怎麽都無法理解。
他試着伸出手,明知誰也感受不到對方,但他卻驚奇而分明地觸到了,那是白曙雲滾燙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