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挽離別(二)
挽離別(二)
貞和十一年,季春。
夜行司,練武場。
兩個黑衣紅領的小年輕相互過招比試,一眨眼他們就十八歲了。
“我今天早上拿上個月的月錢給咱娘買了對雞鴨送過去,結果娘罵我,說雞鴨随地大小便,她又不敢宰活物……”
司空岚忙着投降,練武練的滿頭大汗。
他們相偎着坐在臺階上,陽光便肆無忌憚地灑落,春草茂盛,天光尚白。
“我攢錢給娘買了對玉镯子。娘似乎還挺喜歡的。”聞安說罷對司空岚略微得意地笑笑,接着頓了頓,“我一直想問你,你覺不覺得我很自私啊?”
司空岚不明白:“你才說把錢花光了買了镯子孝敬咱娘,怎麽就自私了?”
“三年前,你想來夜行司我不讓你來,結果說好不來了,我又讓你和我一起來。以及現在,你照顧我的感受,也沒有別的朋友……萬一哪一天我們倆其中一個,不,哪一天我死——”
司空岚忙捂上他的嘴:“別說,別說這個詞。多不吉利呀。只要你認我這個兄弟,我就一直是你的好哥們兒。咱一起長大,整整十八年都沒分開過,那一個橫撇豎捺的字,也沒這個能耐說分就分!”
聞安噗地笑了。
“嗯。”
……
是夜,天都民巷。
司空夫人正滿宅子找離開了雞圈的母雞,因為早上說好倆孩子會回家,她想炖個雞湯給他們補補。什麽小蔥姜末白芷全備好了,就差營養豐富的小母雞了。月亮一點點爬上來,天由深藍轉成黑霧,風吹草動,後院兒牆角悄悄出現母雞的咕咕聲,司空夫人提起裙裾,嘿地一下逮住了母雞。
聞家老院子木門落了灰,隐約地留下劃痕,還有調皮小孩子用磚頭角在上面畫的畫,模模糊糊,不分形狀。三年前上的鎖還斜挂在那裏,聞安站在門前,一時間沒有動作。半晌,他從懷裏掏出楊遣交給他的鑰匙,正欲開門,被司空岚阻止了。
“我來。”
咔嗒。
古舊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兩人此次為解決天都古宅鬧鬼事件而來,本來那所所謂兇宅園林是幾百年前的一位煉藥師的住處,後來發展為觀光之地。沒想到最近開始有游人無故失蹤,引起了夜行司的注意,全面搜查後,發現園林假山裏有一處隐秘的古井,裏面藏着幾只被藥液浸泡的妖怪,由于餓而偷偷吃人,力量壯大後便更加肆無忌憚,算是公然挑釁夜行司,而妖怪數量之多,未能悉數剿滅,溜走的一只竟然躲到了聞家祖宅去了。只要成功抓獲這只吃人妖,他們倆就算是通過了晉級考試,可以升級為二級的暮了。
倆人一進入宅子就設好結界,經過素質訓練的述異者直覺妖怪就躲在早就幹涸的井裏,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黃昏,想起他們還沒有成為夜行羽衛的時候。
“喂。我們趕快結束,然後回家喝雞湯哦。”司空岚跟聞安耳語道。
聞安點頭,謹慎地撩起衣角,朝着那口井一躍而下。司空岚聽到井下落地的聲音,毫不猶豫地跟上去,沒想到井底那麽空闊。連接着一條通道。
鼻尖嗅到草藥混雜的味道,綠色身影在遠處忽隐忽現。
司空岚驅動法力,啓幕刀窮追着吃人妖不舍。吃人妖回首露出猙獰的表情,明顯逃竄地慌忙。下一步就被啓幕刀壓制,無論如何都站不起身來,聞安丢出縛妖繩,一道白光環住吃人妖,妖怪按照套路就會被縛妖繩灼傷,精元自動被啓幕刀消磨殆盡。
吃人妖慢慢地魂飛魄散,縛妖繩自動脫落,聞安俯身撿起繩索,就在這時,事變突發——縛妖繩一點點溶化,變為軟軟的綠色濃稠液體。聞安驀然一驚,立刻松開手,綠色的液體便在腳下彌漫開來,他看見自己手心正一點點變得暗紅模糊,猛然翻身離開毒藥所在,對司空岚警示道:“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欲用法力脫身離開井底,卻發現井底開始漫出來清亮透徹的水,可是腳下并沒有濕,踩在上面也沒有水聲。
“月亮?我們現在到底是在哪裏?回到上面了嗎?”司空岚看着前方一輪彎月,問道。
“這會不會是妖怪的詭計?難道被它跑了?要不我去追,你再想想辦法怎麽出去!”聞安想着自己剛才碰到了妖怪化為的怪狀液體,而他現在已經感覺有點不對勁,只怕自己被感染,盡力與司空岚保持距離,不等他回答就朝着那輪奇怪的月亮追去。
聞安一瞬間就沒了人影,眼前又全是水一樣的一層膜,司空岚隔着一層水不大清晰地聽到聞安的話,又氣又急,然後也朝着稍微亮一點的地方追了過去。
向着月亮的地方是沒有盡頭的,忽遠忽近,聞安似乎離開了那口井,因為他完全聽不到回音了,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因為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水已經滿溢所以不覺回音。
眼前忽然變得開闊,明月高挂而黑夜如幕,這裏有建築拔地而起,紅燈高挂,他隐約看到最高的那個樓,牌匾上寫着胭脂坊,但更多的是自然景觀,池塘樹木,花草搖曳。顯然不是天都。他停下腳步,一轉身,一個穿着紅色喜服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看不清樣貌,但是他一頭月色揮灑般的白發十分詭異。
聞安謹慎地握住啓幕刀,他雖然覺得此人古怪,但卻察覺不到他身上的妖氣。
他不打算跟人主動講話,繞開他向反向走去。
聞潋不徐不疾地伸出手擋住他的去路:“你已經中了毒。你難道不想知道怎麽解嗎。”
聞安停下腳步後才感到已經劇痛到麻木,他低頭看向握着刀的手,已經變成暗紅潰爛,強忍着警惕反問道:“你是誰?”
話畢,啓幕刀驀然摔在地上,他猛然吐了大口鮮血,重重地跪在地上。聞安看着自己那條手臂的異變正蔓延,他顫顫巍巍地拿起啓幕刀将那條胳膊斬下!
“呵,我還要感謝你們這些人,幫我殺掉了逃叛者。”聞潋勾勾嘴角,似乎看向聞安,“你活不了多久了,就讓死亡來當解藥吧。”
聞安只覺得一陣發冷,他緩緩擡頭看向聞潋,□□的疼痛似乎被冷卻,心裏只想着另外一個人。
他好想再見那個人一面,想知道他有沒有平安離開,還想……讓他別等自己一起回家,一起喝司空夫人燒的雞湯了。
天光似乎再次降臨,清晨的氣息把他包圍,一轉眼,竟還是司空岚明朗的笑顏。
……
“喂,聞安,你怎麽回事啊,從昨天回來就不跟我說話,叫你你也不應。”司空岚眼疾手快地擋住要出門的聞安。
“你有事嗎。”聞安徑直繞過他,不為所動。
“不是你到底怎麽了,昨天咱娘辛辛苦苦燒好的湯你也不喝。她多傷心啊。”司空岚死皮賴臉跟上去,像往常一樣随意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完全察覺不到聞安臉上的冷漠與不耐。
“警告你最後一句,別碰我,滾開。”
“……你說什麽?”司空岚愣在原地,可聞安完全沒理他,他一瞬間就茫然了。
近日裏夜行司都在考試,司空岚自覺無趣,于是收拾了一下行李,回他自己家陪他娘去了。
司空夫人正坐在她家池子旁洗菜,天空碧幽幽的,幾朵流雲舒卷,不甚耀眼的陽光照着她鬓邊稀碎的白發。
“娘,您都病了,怎麽還在這裏吹風,先去屋裏躺着吧,這幾天夜行司沒事兒,我來給您燒飯。爹在外面倆月都不回來了,真是沒心沒肺。和聞安他爹一個德行……”
司空夫人察覺到他話中的情緒:“怎麽了?你跟安安鬧矛盾了?這麽說聞宥大哥。”
司空岚并不想告訴她情況:“您別操心了,我們好着呢。快去休息,告訴我您今天要幹什麽活就好。”
“你別瞞我。我能看出來,你回家都沒和安安一起來,肯定有事。”
司空夫人繼而頓了頓,轉着她腕子上的翡翠玉镯,道:“其實我昨天就覺得有點怪了。安安也是我看着長大的,他昨天都有點不像他了。從神情,說話的方式都不大一樣。”
司空岚正自個懊悔苦惱,司空夫人卻忽然咳嗽起來,攤開手心,驀然是鮮紅的血。
“娘!?你有沒有去看大夫啊,不是說痨病早好了嗎?”
“哎呀……我沒事,早跟你說過了,婆婆媽媽沒完沒了,煩死啦。”司空夫人攥緊手帕,倉促地回了屋子,閉了門隔絕了司空岚,只有時不時幾聲劇烈咳嗽傳來。
司空岚無可奈何,壓抑着對自己的憤恨,蹲在池子邊氣嘟嘟地剝蔥洗菜。
直到傍晚,天都民巷裏炊煙袅袅,司空岚磕磕絆絆地搞出一頓終于能入眼的飯,把他娘喊出來,自己匆忙吃了兩口,就說有事先回去一下了。
這個時候外面是熱鬧的,吃完飯的小孩子們在街巷扔沙包,捉迷藏玩,香噴噴的米飯還透過各家大門遠遠傳出來,平淡卻溫馨。
“嗚嗚嗚,我找不到狗子哥了……他藏在哪裏了嘛……”一個小破孩的聲音傳來,司空岚想着,誰家小孩那麽笨一個,連捉迷藏都找不到人。
他加快腳步到了集上,輕車熟路地找到一家小籠包攤子,匆忙遞給老板幾個銅板,心裏美滋滋想:“聞安這下肯定感動壞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還給他帶我最愛吃的小籠包。”
包子香味兒一直吸引着路邊小野狗跟着他來到夜行司,司空岚怪不好意思的,別別扭扭分出一個給它:“去去去。”
他回到景行街,同僚們正互相喝個小酒,吃個雞腿啥的,推門回到自己宿舍,發現裏面居然沒有人。又在外面尋找打聽了一圈,也不見聞安影子。
司空岚驀然心灰意冷,嘴角弧度一點點降下去,眸中光彩也褪了。
他拎着冷掉的小籠包,一直出了夜行司,看見那小野狗還沒走,于是把包子全留給了它,輕輕摸摸小狗的頭,嘆道:“你不是楊師兄養的狗嗎,怎麽還跟沒人要一樣。”
司空岚說罷離開,對啊,家裏盤子還沒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