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挽離別(一)
挽離別(一)
司空岚剛去殺了一個兇回來,就被上級告知他以後要帶上白曙雲外出歷練的事。他聽完反而興致勃勃,覺得在後輩面前一定要好好展示一下他的英姿。
這天夜裏,景行街的燈火與夜風一同漏進他的紗窗,看向對面無人的床鋪,司空岚心裏也空落落的。他起身到了聞安的榻邊,鑽進被子裏,鼻尖似乎還有那個人身上的安神香味道,不知不覺地便沉沉睡去。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故事從嘉元三十五年開始。
天都的一個普通民巷裏,對門的司空家和聞家是鄰裏皆知的好友。他們既不是達官顯貴,也不是名門望族,家中兩個男人卻常常聚到一起喝喝小酒,談談江湖逸事,日子過得自在逍遙。完全不被生計瑣事煩惱。
司空儀一日喝酒時滿面笑容:“聞弟,我家拙荊近日有了身孕,你看你什麽時候有個後呢。”
聞宥爽朗笑道:“看來這一切皆是緣分。剛想告訴司空兄我們家的喜事。”
司空儀:“是嗎!我看我們兩家不如效仿前人,如果孩子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可好?”
言畢,兩人爽朗大笑。
時光塵埃飛過重重天光,仿佛是上天不給這倆人面子,司空家和聞家都是男娃,先後差了不過一天。一轉眼,襁褓嬰兒學會爬行走路,讀書習字,一起到山上捉螞蚱,夜裏到草叢擒蟋蟀,司空岚比聞安野多了,掏鳥蛋什麽的壞事都是他撺掇的,被發現就拉着人一路狂奔。
直到司空岚十五歲那年,一不小心野到了夜行司門口,被出門買菜的宋知碰見,宋知就發現這孩子是個述異者,司空岚早就仰慕夜行羽衛大名,一下子就答應了去夜行司,又蹦又跳地回到家。
他推門就看見聞安搬着小木凳,坐在池子旁邊幫他老娘剔魚,汗珠挂在臉上,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一張白白的秀氣小臉給熱得發紅。
聞安的母親在他十歲時去世了,他爹看得開,不過長情,也沒再娶,只是一個人把孩子丢家裏,到天都之外的大好河山闖蕩去了。司空儀不忍丢下妻兒,于是留在天都民巷做了個算命師,依然逍遙自在像個俠客一樣。而聞安無疑被接到司空家和他們仨人一起住,和司空岚一個被窩擠着睡在小榻上。
聞安也知道這大抵叫做寄人籬下,所以自從十歲後愈發溫和穩重起來,不常和司空岚出去撒潑打滾,反而沒事兒跟着司空岚娘親學學做飯,幫忙洗菜什麽的,故而司空岚老娘對他比自己兒子還親。
“安安啊,剔魚剔好沒呀?要注意別劃傷喽……”廚房裏一陣鍋碗瓢盆聲,大方樸素的司空夫人伸出個頭往外看看,一不小心就發現了鬼鬼祟祟的司空岚。
司空岚蹑手蹑腳地溜到聞安身邊,然後拿滿手髒泥黑灰的手給他捋捋挂在額前的碎發,又順便幫他擦了汗珠。
“你手那麽髒,幹嘛?”聞安躲了躲,嫌棄道。
“啊……我忘了,不好意思。”司空岚立馬把手伸到前面的池塘裏,連帶髒兮兮的臉一同洗幹淨,才笑嘻嘻地重新又幫他剔魚,讓人在一邊歇會兒。
當夜,月華流轉透過綠紗窗,寂靜裏唯有蛐蛐在草叢裏叫。
聞安剛把洗臉洗腳水給倒掉,回來躺床上吹滅小燈睡覺,左邊被子裏的司空岚就開始摸索起來。
“嘿。聞安,跟你說個事情。你聽着啊。”司空岚屈起指頭戳了戳聞安,“我今天到夜行司,發現我是述異者。他們問我要不要加入夜行羽衛……”
聞安背着他忽然轉過頭來:“那你怎麽說的?你……你答應了?”
司空岚毫無發覺聞安話中透出的不安:“那當然了!我明天早上就要向我娘宣告這個消息。既然你覺得沒問題,我娘肯定也會同意的!我就可以抓妖怪了,就像你爹爹那樣,五湖四海都去闖……”
“……嗯,那很好啊。”聞安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在聽到他爹名字後幹脆轉過身去,埋着頭再不說話了。
司空岚只是以為聞安困了,不想聽他唠叨,所以也沒管,獨自在那裏自娛自樂了好半天。
次日陽光明媚,司空岚高高興興用過早飯,以一種告知的方式交代完他娘親,一溜煙就跑出去了。直到傍晚太陽落山,他才滿頭大汗地跑回家,拿着一張蓋着紅手印的錄取通知書在他娘面前晃悠炫耀。
“哎呀!你晃啥晃,頭都昏了……沒事就上一邊去,該擱哪裏混就滾回哪裏去。去去去。”
“诶,聞安呢娘?”
“人家孩子今兒不知道咋回事,大早就非要回自己家,我攔都攔不住呀。”
于是司空岚拎着他的通知書,來到隔着一條街的對門,發現門沒鎖,他就直接進去了。
一進門就看見少年單薄的身影,一個人孤零零倚靠着一口枯井,落日把他淺藍的衣裳都染成橙色了。
“聞安?你在那裏幹什麽呢?”司空岚三兩步跑過去,半蹲着看着他。
聞安擡眼輕輕掃了他一眼,複又低下頭:“你怎麽回來啦?考試過了嗎?”
司空岚把揣在兜裏的皺巴巴的紙重新展開,驕傲地說:“怎麽可能不過?我可是述異者呢。你看嘛!我明天就有啓幕刀了……”
“那挺好的。我看完了,你回去吧。”聞安從井邊站起來,撲了撲身上的灰,就朝自己原來的小房間走去。
司空岚在原地愣了會兒,然後忙追過去:“什麽啊。你怎麽啦?我覺得你今天怪怪的。怎麽不去我家呢,你家裏又沒有人。”
等到司空岚追上去,在聞安跟前站定時,卻發現聞安眼眶紅紅的,并且在極力躲避他。
“聞安……你怎麽了嘛?你哭了嗎?”司空岚見聞安蹲下去,把頭都埋到臂彎裏,小小的一團開始幾不可察地顫抖,這才發覺他手裏的錄取單子燙的驚人。
飛鳥披着晚霞歸林,一直隐入重重夕陽裏。司空岚一下子反應過來,把他四處炫耀的那張破紙氣憤地随便扔到地上,忽然跪下去抱緊了聞安。
他聽見他壓抑的哭聲,一瞬間心情複雜。是他沒有注意到聞安的異常,還說他是個孤兒。而自己也要去夜行司,更沒有提帶上他。那他心裏該會多麽害怕,多麽孤單啊。
“聞安,是我不好。我不去了,不去了好不好?你別哭了。我會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捉螞蚱,偷鳥蛋……”
沒想到聞安哭得更兇了,很快衣袖濕了一片。司空岚手忙腳亂地學着娘親那樣輕輕拍拍他的後背,直到聞安一點點恢複下來,變成小聲地抽噎。
“不哭了啊。你擡頭看看我,要不然一會天黑了,你就該看不到我了。”司空岚一直半跪着,有些腿麻,又不好意思說。
紅藍相融的季夏天空漸漸暗下去,雲裏有微茫的星子閃爍。
聞安吸了口氣擡起頭來,他看見暮色裏唯有司空岚的眼睛亮亮的,不禁破涕為笑。
司空岚握緊聞安濕漉漉的袖口,風一吹就浸染了涼意,少年在此刻額頭相抵,仿若天地間彼此就是唯一浮舟。
“你不走了,說好的。”聞安重新揉了揉眼,把司空岚也拉起來。
“嗯。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司空岚把那張紙扔進了深井裏,回頭看了一眼孤寂無人的院子,想起聞安母親五年前身死,莫名出了冷汗,“我們趕快離開吧,肚子好餓。”
木質院門猛然被風吹合,月亮悄悄爬上天都民巷的夜空,水井上,幾只鹧鸪不知何時立了上去。
“快走!”
一只蒼白瘦弱的手搭上井檐,一個女人披頭散發,面色凄慘:“安兒……娘好想你,你為什麽不常來看我?”
聞安聽到熟悉的聲音,一股冷意從腳底蹿上來,他睜大雙眼愣愣回頭,受蠱般調頭看去。
在擡腳就要跨進深井的一瞬間,司空岚猛的反應過來,在後面極速沖了過來:“聞安!她不是你娘!”
那妖怪見情況不妙,嶙峋的手向聞安的腳腕抓去,想将人拖下來,沒想到司空岚更快一步,已經牢牢抓緊聞安的胳膊,聞安轉頭看着司空岚驀然清醒,恢複神智,接着擡腳向妖怪重重反踢了回去。
“我恨你。”
妖怪睜圓了血絲密布的眼,突然露出一副恐懼的表情。
幾只鹧鸪從旁邊撲棱飛走,在飛到半天時重重降落。
“你們先回家。這裏交給我們就好。”一隊七個人的夜行羽衛不知何時出現在宅院裏,為首的那個叫楊遣,匆匆交待後,立刻不見了影子。
聞安遙望着消失的殘影,一瞬間還沒反應。
“你發什麽愣呢,這裏危險,快和我走!”
司空岚急忙拉着聞安跨過長街,他娘正在門口等着他們倆。
“倆小禍害。快點進來,別幹擾了人夜行司辦事。”
大門掩上,司空岚才問道:“娘,妖怪就在對面,你不害怕嗎?”
司空夫人淺淡一笑:“再害怕也不能把你們丢在那裏呀。咋的,你這就怕了?早上不是才說去要夜行司的?”
“嘿嘿,我不去了,我留在家陪你們。我爹才是禍害呢,兩天半月都出去算命,我走了就沒人陪你們了。”司空岚拽了拽聞安衣袖,“你說是吧?”
聞安從方才就在沉默,聽見司空岚喊他,他才下了決心一般仰起頭:“不,不是這樣的。去夜行司。去夜行司我們才能保護更多的人,讓更多人能陪伴着他們的家人。”
司空岚驚得睜大了眼:“你在說什麽啊?你要去夜行司……哎呀,也不是不可以啦其實……你既然能看到妖怪,說明,說明你可能也是述異者……”
聞安拉着司空岚一齊跪在司空夫人面前,聲音铿锵有力:“我娘去世了,我把夫人當自己的親娘,所以聞安希望娘同意我們去夜行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