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涉塵世
涉塵世
貞和十一年,孟夏。
白曙雲剛進入夜行司三兩天,就感到了格格不入。
不是因為他什麽都不會,而是因為他的來歷,性格,生活經驗,沒有一點像正常的少年人。
這裏的人倒是從龆龀兒童到而立青年,不差與十五歲的白曙雲同齡的,但即使是七八歲小兒的見識都要廣于他,更不用說識字認字與表達能力,小孩子的話暫且聽大不明白,又何況大人們,考慮的事情更多更複雜。
原本在驅鬼廟裏,阿璃的出現于他來說可謂一種救贖,但是短暫的相遇對比漫長的消失而言根本就是更大的打擊,因而換來愈發長久的沉默。
把他帶來夜行司的楊遣楊追兩兄弟都已經及冠,資質也不錯,所以每天都有要忙活的事情,至今還沒有過問過他。
而一起的司空岚自從那個小聞死後就一直悶悶不樂,他偶爾來問候一次白曙雲,白曙雲大概知道了小聞原來叫聞安,之前和司空岚是一個房間的,不過自從上周出了一次任務就開始變得異常,不愛搭理他了,去了趟驅鬼廟倒是一下子被砸死了,司空岚卻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跟他講……
白曙雲對兩人不夠熟悉,所以聽完心裏不知什麽滋味,可能也有一點點同情吧。不過他經過一番敘話後倒是大概了解了一點夜行司。
夜行司共分為四個部分,正門南邊進去是夜鬥場,從名字即可看出來這是練武的地方;北邊正對江雪堂,江雪堂也就是講學之地;西邊是滲月閣,藏有豐富的妖怪典籍與正常人家要學習的四書五經之類;東邊是專管吃住的地方,叫景行街。
像司空岚與聞安那樣,景行街上的基本分配都是和自己的搭檔一起,大抵是本着兩人搭配,幹活不累的原則。
“對了,你新來的分配宿舍沒有?”司空岚紮着幹練的馬尾,圓圓的臉,濃眉大眼的,長相不說有多麽英俊潇灑,但是性格很是随和,放下他的發小聞安的事情,換上了一副自得的面孔。
“嗯。和一個叫……叫歐陽熹合的一起。他比我大一歲,但是個子高了有一個頭,好像還比我聰明一點……總之他有點嫌棄我就是了。”白曙雲說罷垂了頭,江雪堂後山風光不錯,他感覺有點像暮曙山,所以沒事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裏呆着。
司空岚看着白白淨淨的俊俏少年兀自傷神,拍拍他的頭,于心不忍道:“慢慢地就會好起來的,你看你長得那麽俊,誰會不喜歡小雲呢?”
白曙雲似乎怔愣了一下,由着司空岚溫厚的手在他頭上輕撫,想到從來不會如此的空禪和尚,還有那個到了夜裏就黑漆漆的破敗寺廟,一時間心裏空落落的。
夜行司的後山倒是也種了槐花樹,白曙雲本來以為那種白玉般的花只有暮曙山那種極盡荒無人煙之地才有,看着這裏就更加多了幾分親切感……不知道這裏會不會有阿璃呢?
他突然滋生出這個想法後,眼睛便開始東張西望的。
殊不知,阿璃已經變成那副他熟悉的少女模樣,從他來到夜行司那一天就開始混進來跟着他了。而此刻正在白曙雲背後那顆槐花樹上,隐形坐在高高的枝丫上,無聲無息地看着陌生的司空岚摸着白曙雲的頭,暗暗地掐着枝上為數不多的老槐花,較勁般地塞進嘴裏嚼着。
“這個可惡的呆子……虧我把他弄到這裏來見見世面,他倒好,先去沾花惹草……我呸,那個圓臉圓頭的家夥,連根草都算不上!他就等着吧!”
待司空岚走後,璃燈還在那根樹叉上坐着,想象他自己在蕩秋千,腳胡亂蹬着樹上無辜的槐花葉子,直到蒼綠的樹葉随風“嘩啦啦”地落下,飄了樹下少年滿身滿頭,才得意洋洋地罷休。
璃燈覺得天光尚早,白曙雲估計還會在這裏待上一會兒,于是打算躺在樹枝上先睡會,還沒成功閉上眼,就發現樹下少年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往他這邊瞅來。
兩人視線仿佛交彙在一處,吓得璃燈在粗壯樹幹上一個腳滑,差點跌下去。他死死抱住槐樹枝,心裏一個又一個念頭猜測跳出來:“難道說呆子來這裏學到了真本事?還是我不在的兩年他有進步……因為這裏有比較強的述異者,所以我還比從前更加強了隐身效果呢……”
白曙雲其實并沒有看見璃燈,只不過因為那裏掉了太多葉子,砸在他身上,他以為上面有大鳥在欺負小鳥罷了。
見樹下的人一點點移開目光,璃燈才松了口氣,同時也有點小失望,雖說他師父也交待過他,不準讓白曙雲見到他,更不準變為原貌……他本來就是背着聞潋來的,偷偷摸摸行事兩三天了都。
璃燈這下倒也睡不着了,他一般都是白日裏混在夜行司“監督”白曙雲,夜裏等人睡下就回夜都找他師父,總之,他這個妖怪的小日子過得比人還忙。
他這時候才開始認認真真端詳起來兩年不見的恩人,發現白曙雲過往吃得那麽差,個子卻像竹子般抽長,皮膚白淨,眼睛就像當初驅鬼廟後山的野桃花一樣明亮,頭發也不像從前亂糟糟的,和司空岚一樣紮了清爽的高馬尾,穿着統一的黑色圓領袍,圓領袍胸前和衣緣皆是饕餮圖樣,他剛來夜行司,都是配的銀白立領和內裏,包括上面的花紋也是銀白為主,所以不同階層的夜行羽衛都很好分辨,如司空岚是暮,就是黑紅配色,楊追楊遣都屬于最高級的夜,則是黑藍配色。
果然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自身條件好的穿上稍微正經一點的衣服就更好看了,璃燈一邊這麽想,一邊覺得他恩人來對了地方。枝頭陽光灑落,他習慣性地摸出頸子上那塊本屬于白曙雲的玉挂墜,透過日光便能看出來這玉毫無雜質,光澤溫潤。
璃燈舉起玉來,眯着眼,遙遙襯着坐到了對面樹下的白曙雲,覺得初夏暖融融的,時不時還有一兩只黃蝴蝶飛過,在風裏纏綿幾圈,而這一切都顯得融洽極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忘了我……不行,我要去找師父,讓他趕快同意我去見呆子!”璃燈心中暗想着,這天便提前離了夜行司。
今日的楊家兩兄弟又在門口值守,一陣風從他們身側吹過,楊追警惕望向四周,然而一無所獲。歪頭看看自己兄長,發現那人又是睡眼朦胧的樣子。
“你怎麽永遠一副沒睡夠的樣子?”
“啊?阿追,你不覺得累嗎,夜行司這麽多人,可是我倆幾乎沒一天休息日子……早知如此,我便不努力練成夜了!去年還是個暮的時候,日子比這好過多了!”
楊追拿刀鞘遠遠地敲了敲他的肩膀:“你也知道練成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新的後輩不是都要靠我們帶麽?等他們勝過咱們,咱們不就可以清淨了?”
楊遣苦着臉拽着楊追的刀,把人拉到自己跟前,然後沉沉地靠在他肩上。陽光在他睫毛上歡愉地跳着,楊追伸手撫了撫他眉峰,然後重新挺直腰背,宛如青松般站在石獅子旁。
年歲悠悠,要是可以一直這樣待在一起就好了。
璃燈有趣地打量着這對兒在妖界有名的述異者兄弟,緩緩地勾出一個笑。
妖怪們和人類一樣,都有自己的大本營,既然明裏的叫天都,那麽暗地裏的就叫夜都吧。
夜都裏不分晝夜,因為不種花果植物,妖怪們也不需要曬太陽,所以夜都就和名字一樣,是個夜色如霧的地方。而進去之後,就仿佛是在逛人間的街市,熙熙攘攘,吵吵鬧鬧,聲音對于外界卻是自動屏蔽的。
璃燈變成原貌走在街上,一些低等的妖怪,比如窮,兇,感受到他身上非同尋常的力量自然會避開,而數量不多的高級妖怪,如極,惡,偶爾和他打個照面,璃燈也向來不怕麻煩,對方出手他就還擊,打不過,他師父就會準時出現,替他把對方打趴下,再抓走關進他們的地方,等什麽時候璃燈能打過了再把那妖怪放出來。
久而久之,多數妖怪前輩是不服璃燈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妖的,但因為怕他師父聞漣,繞路的相比更多。
可今天恰好有一個喝醉酒的胭脂妖怪,說璃燈擋住了他的去路。
璃燈正想着他可能馬上就要與白曙雲大大方方見面了,沒理那非男非女的妖怪,自個兒換路走。
妖怪追上來,黏膩的手摸上璃燈白衣袖,一下子就給他弄得衣服上豔紅一抹。璃燈擡眼看看那個雌雄莫辯的妖怪,臉白得像剛刷好的牆,卻偏偏在兩個眼圈和臉蛋兒上抹的殷紅,不過又因為原貌偏男,顯得很傷眼睛。他一下子就懷念起自己樣貌幹幹淨淨的恩人來,于是看這個妖怪更加不舒服了。
“這位姐姐,你拉我幹嘛?”璃燈硬拽回自己袖子,扭頭就走,要不是他今天高興,才不會喊那妖怪姐姐呢。
看好戲的妖怪聒噪一兩句:“燈兄弟你看清楚啦,瓷胭脂是個男的,可最恨別人把他認錯了!你打不過他的,趕快叫你師父來吧哈哈哈哈!”
“我今天沒工夫陪你們玩兒,別給我礙事兒我告訴你們啊!”璃燈話畢,方才跟他說話的妖怪就一聲尖叫,一下子蹬蹬腿倒在地上。
周圍妖怪紛紛退去,唯剩瓷胭脂目眦欲裂:“你一個小妖怪,沒了你那姘/頭,恐怕與我比試的膽子都沒有!”
衆妖怪們臉色一變,一邊恐懼着瓷胭脂這個等級為惡的實力,一邊驚悚于他說聞潋是璃燈的姘頭。幾秒鐘不到四周肅清。
“你怎麽诋毀我師父!比就比,打敗你剛好證明我才不是靠我師父耀武揚威!”
璃燈說着就出招,額前的小燈開始悄無聲息地從外界吸收一切殘餘的魂魄,都變成他除了本身以外的助戰力量。
瓷胭脂紅得發黑的眼眶比夜色還濃,他冷笑道:“我的年齡都能當你們這些後輩的爺爺的爺爺了,你師父是什麽身份來歷我還不清楚?”
“師父從我剛出生就和我在一起了!我總會比你要了解他!你別再廢話!”
瓷胭脂很擅長迷人心智一類的把戲,跟他比的妖怪通常被幻象騙得團團轉,眼睛說不好還會被脂粉迷瞎,要麽變成和他一樣的容貌,再不敢出家門,總之又偏又陰。
夜都的靜谧或聒噪紛雜都不複存在,妖風陣陣,燈火搖曳,一白一紫的妖力破開重重迷霧,在天地間斡旋相鬥。
白曙雲擡頭看天,大概是申時,他離了後山,往北去了江雪堂。
因為夜行司裏有貴族人家的小孩子,所以才設定了這麽一個可以學習四書五經的地方。不過既然來了這裏,大概是一視同仁了,無論什麽身份的男女都不能是胸無點墨的人。
在這裏學習的只有初和午兩個等級的,所以要是考不過,就不會有晉級的資格。後浪推前浪,沒人願意一大把年紀在這裏丢人,所以都是廢了心思去過考試的。
因為白曙雲來得巧,這個月底他才需要考第一級的試,學典籍,繪妖譜,識妖相,內容就這三項,說容易也确實不難。
但是他認得的字少的可憐,有些東西看不懂,所以未免需要借剛記事的六歲小童的書來。自然有人笑他,比如那個歐陽熹合,成天看見他就冷嘲熱諷,白曙雲漸漸的就不想搭理他了。
坐在樹底下就時不時回想一下他今天早上記憶的幾個字,因為這幾天都在上課前早早來到江雪堂,教書的宋知先生果然注意到他。
宋知剛過而立,眉目疏朗,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你叫……白曙雲對吧?剛來到這裏,可還适應?”
白曙雲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先生就直言了,你其實不太能融入這裏的孩子們吧?你的事我略微了解了一下,今天下課我便跟上頭說,讓你提前出去歷練。這樣就算增加閱歷了。”
“不,不了。我會給他們拖後腿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到時候就知道了。我們之前也收過從小長在封閉的環境裏的孩子。他們普遍比常人多一份沉着冷靜,最後都很了不起呢。”
“這樣嗎……那曙雲謝謝先生。”
宋知點點頭,摸了摸他的頭:“乖孩子。”
白曙雲擡擡頭,對方的手掌就落在他眼睛上,他側過臉,一臉迷惑地問:“先生,摸別人的頭是代表什麽意思?”
宋知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大抵是,友善,親近吧。”
……
璃燈中了瓷胭脂的陰招,他感覺自己口鼻胸腔全是一股濃烈的胭脂味道,各種氣味的混雜在一起,讓他堵得想吐。
“小公子,你起來啊。不是挺能耐?你現在才剛成為惡,怎麽可能打得過我?我一會兒就把你那張臉塗花,然後送到我的胭脂坊……”
“再來!有你這個醜八怪,怪不得你的胭脂坊生意那麽差!”璃燈擦擦嘴角血跡,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
他還沒站穩,瓷胭脂就又是一記拳頭砸到他側臉,沒想到這男人看起來柔柔弱弱,打人竟毫不手軟!
璃燈正扯對方頭發,結果他師父恰巧不巧陰着臉出現了。他立刻喜笑顏開,把瓷胭脂一腳踹開,昂着頭看瓷胭脂氣得發紫的臉。
“師父,快點教訓他!你看我,衣服都被那個妖怪扯壞了!”
璃燈眼睛亮得要冒出小星星來,沒想到聞潋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潑他滿頭:“夠了。你還不嫌丢人?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哪裏。”
瓷胭脂趁機妄想逃跑,聞潋側首,雖看不見眼睛,但是卻讓他渾身一寒,下一秒一聲尖叫,就不知被收到哪裏去了。
他們住在夜都一個叫深紅掩的地方,入眼是羅紗紅帳,姹紫嫣紅,乍一看恍若人間的喜堂,不過因為有假山和一潭水而顯得媚而不俗。
“師父,你在瓷胭脂面前怎麽不給我面子?我感覺太丢人了。”璃燈任憑聞潋把他拉到深紅掩,屋子裏像人間的一樣,物什都齊全整潔,盡管別的妖怪住處是很少有這個樣子的。他們或許住在假山洞裏,或許就栖在水中,總之不像人一樣住在屋子裏。
璃燈往桌子上一坐,抱着胳膊,等聞潋給他看腿傷。
聞潋聽了他的話,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幫他脫掉鞋子,找藥膏給他塗:“丢人?把臉丢光剛好就不想再出去了。師父求之不得。”
璃燈低頭看着他師父,光着一只腳踩在他肩頭:“師父!為什麽你最近對我一點都不好?瓷胭脂欺負我,你沒有當場把他打趴,就算了,可是他罵你,還要把我扔到他的胭脂坊裏面……我很生氣!”
“罵我?他怎麽說的?”聞潋依然低着頭,小心給他擦着藥,也不管那只腳踩在他肩上。
璃燈想了想,大大方方道:“這有什麽好知道的,對您影響不好。”
“是麽。你整日裏跑出去丢臉,影響就已經很不好了。”
璃燈:“………”
聞潋給他上完藥,又去找梳子給他整理頭發,“現在意識到不好好練習的壞處了?早就讓你不要總是去找人玩樂,還是要背着我做這些。”
璃燈聽着那話,怎麽感覺酸溜溜的呢。心裏還無端生出一股愧疚。
“哎呀,不說這個。那師父,為什麽您總是對我不滿意?我跟您修習兩年就變成惡了,整個夜都……惡的數量都不超過五個吧?”
聞潋毫無語氣道:“六百多年前的你為一代妖王,至今都沒有別的妖怪能配上這種無尚榮光,師父既然費心思放了你出來,你就必須回到原來的樣子。”
“為什麽要變成原來的我?我沒有前世的記憶,更何況,外界都說紅娘子是個女人惡靈,我根本就不是她。”璃燈說罷從桌子上跳下來,聞潋卻忽然到了他面前,俯下身子強迫他看向自己:“是男是女又如何,為師說你是你就是,如果你不聽我的話,你再也不要想見到白曙雲。”
璃燈淡金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卻永遠無法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他忽然好奇他為什麽沒有眼睛,聞潋也跟他說過,他是個瞎子。可是具體原因卻從未提起過,難道跟封印他的事情有關?
“那,那我……我該如何?如何才能提升自己的能力?”璃燈心裏忽然有點害怕,他抓住聞潋的手腕,弱弱地問道。
“殺掉述異者,殺他們遠比殺普通人或者自己同類提升的快。”
璃燈聽罷,若有所思,腦子裏忽然閃過幾個人的面孔,仿佛已經敲定了主意。
夜都黑霧沉沉,深紅掩像一朵綻放的蓮,獨自盛開在夏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