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胭脂諾(一)
胭脂諾(一)
天色漸晚。不知名的鳥飛回夜行司的後山,白曙雲也從江雪堂回到景行街,找到自己本來應該待的宿舍。
他前些日子由于跟着司空岚,東西順帶也搬到司空岚宿舍了。而今又不得不回來,回到和歐陽熹合一起的那個地方。
“糟了……上午曬的書忘記收回來了……”
歐陽熹合霸占了他們那兩張木床,把原屬于白曙雲的和他的窄床拼到一起,正躺上面睡覺。
他聽見門口動靜,睜了只眼皮,然後又不屑地合上。
“歐陽……我的書,你給我收了嗎?”
沒人理。
白曙雲只好自己找。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哪裏也找不到。
“哎呀!你煩不煩?本少爺要睡覺,你在這裏來回走動……真是沒教養。”歐陽熹合拉過涼席想要捂住耳朵,但是只會徒增他的憤怒。
“煩死了歐陽老頭,非要把我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連個下仆都沒有……”
白曙雲又出去繞了一圈,發現他的書就在門口拐角。
“诶!歐陽,你原來給我收到這裏來了嗎?”
歐陽熹合在裏面遠遠地反駁道:“你用你那不好使的腦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本少爺吧!什麽書我見都沒見!真是煩死了!”
白曙雲聽他語氣十分惡劣,下一秒門就被關上了。帶上門的風吹了他一臉,他忽然覺得冷極了。
他沒再去敲門。
景行街一排排的燈漸漸滅了,白曙雲縮了縮脖子坐在門口,感覺到背後的燈也熄了。
夜風吹,草叢裏傳來窸窣蟲鳴。
他在漆黑的濃黑夜裏,才忽然回憶起他曾經得到過的一盞琉璃燈。當時他不小心闖進了山鬼寺,就把那燈留給古寺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他又不可能回去。他又想起空禪和尚,想起他細窄刻薄的眼睛來,随後努力地搖了搖頭。
“琉璃燈……阿璃……是哪個璃呢。”
殊不知璃燈此時已經慢悠悠踱到白曙雲旁邊,聽見他在念自己的名字,心裏別提多高興了。但是他也目睹了歐陽熹合那個家夥是怎麽對白曙雲的,決心一定找機會報複他。
璃燈已經等不及要顯出真身見白曙雲,他想拉他去夜都玩兒,但是又深知聞潋不會同意。
“阿璃……你當初怎麽說不見就不見,都不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去找你。”
璃燈被他這麽一說,眼睛都耷拉下來了,慌忙拉住白曙雲的手,卻在一瞬間又失了語。
“……雲哥哥,你等着!阿璃會變強,然後來見你的!”他握緊白曙雲放在身旁的手,往他身邊靠得近了些。
白曙雲似乎感覺到了些許異樣,扭頭往旁邊璃燈的方向看去,伸過另一只手在空氣中揮了揮。
“嗯……沒有人啊。”
璃燈盯着近在咫尺的白曙雲,只覺得自己離人太近了,忽然狼狽地退了回去,然後轉身不見,一溜煙回到夜都去了。
………
深紅掩的濃霧彌漫,紅紗又像殘霞一樣混雜在遙遠的夜色裏。
一只毛色若雪的狼穿過這詭異之地,停在了中央古宅門前,化為一個眉目凜冽而俊秀的青年。
璃燈剛從夜行司混回來,就恰巧碰見這一幕。
“你找我師父?”一眨眼的功夫,璃燈就到楊追身旁。
楊追大抵由于身體虛弱,沒察覺到他。所以猛然看見這麽一個不熟悉的紅頭發少年,內心多有警惕。
“哎。別緊張。我認得你。你是夜行司的那個楊追……夜都好多妖怪都被你和你哥殺掉了。你們在這裏可是很有名氣呢!”
璃燈笑得意味深長。
“你本身也是妖怪,死了之後是要下到這裏來的,殺了那麽多同胞,不怕在業火地獄裏被擠兌麽?”
楊追只覺得眼前這個小少年不簡單,如果是從前的他,應該對付起來綽綽有餘,不過現在命數将盡,也沒多餘的力氣跟他扯,只簡明地告訴他,聞潋說讓今日來這裏跟他拿藥引,否則他也不會到夜都。
璃燈聳聳肩,沖他做了個鬼臉,下一秒就被聞潋敲了下腦袋,他只好乖乖進到古宅裏去。
“狼王大人。好久不見。”
聞潋不知道把他帶來了什麽地方。滿目的是紅蓮開在黑水之中,時而幾只白黃色蝴蝶翩然而盲目地飛過,就像被操控的提線木偶一樣沿着固定軌跡繞了一圈又一圈而不知停歇。
他們坐在一道瀑布旁的石凳上,桌上立刻憑空長出了幾朵形态各異的蓮花。接着是嵌金的杯子和茶盞。聞潋對這一切都興致缺缺,仿佛已經觀看了不知幾百年。
他伸出冷白不似常人的手腕,輕輕拎起茶盞給楊追倒了一杯,接着便好整以暇地支着下颌,另只手做出“請”的姿勢。
楊追不是對他毫無防備地完全信任,而是出于他作為一只狼的本性,知道這并非普通茶水,但還是毫不拖沓地喝了下去。
“爽快。”聞潋偏過頭去,不知道看向哪裏,“狼王大人算是我唯一一個知心人了,說起來有點舍不得您死呢。只是……煉藥的引子前幾日被你們夜行司的人殺掉幾個,可能撐不到你活到歲末。”
楊追聽罷,沒什麽表情,只客氣地回了個假笑:“無妨。只是那個叫白曙雲的少年,想必與你有關?”
聞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過也沒想虛掩:“一個衍生品罷了……什麽也不是。”
夜都深沉的夜色忽然被風吹得更濃了,蓮香彌漫,蝴蝶在紊亂中繼續飛着原來的軌跡。
楊追不甚客氣,道:“那本王便祝吾友萬壽無疆,早日得償所願。”
白狼逐漸消失在黑霧中。留深紅掩上空懸着的燈籠兀自搖曳。
聞潋在原地又待了片刻,恍然回神,才道:“阿璃,你躲在那裏做什麽?還帶了誰來?”
璃燈被一旁的瓷胭脂拽出來,沒什麽好臉色地到了聞潋旁邊。
“怎麽着?姓聞的,看不慣本大爺就不讓本大爺出來了嗎?我胭脂坊不開了是嗎?”
璃燈在一邊臉色變了又變,趕緊過去讓他閉嘴,道:“師父……不是這樣的,是我把他放出來的。”
“因為我一年前在山鬼寺太過無聊,于是去山下晃了幾圈……這不恰巧晃到皇宮裏去了,似乎在大殿裏舉行考試,我就發現有個人考試作弊……因為他是個述異者,而且恰巧不巧,我發現他還偏偏得了狀元!”
“你給我說重點呀!”瓷胭脂從開始就氣沖沖的,給璃燈翻了個白眼。
“作弊确實我覺得也沒什麽。但是我發現他中了狀元之後,竟然還訂婚訂了一個良家婦女!”
聞潋:“……你就整日胡鬧吧。”
璃燈卻拉着聞潋不讓走,他趕緊的繼續說:“這确實也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姐姐家的小籠包真的很好吃!”
“……你沒錢花的話,就在天都耍些雜技要要飯罷。”聞潋打開他的手。
璃燈眨眨眼,硬是閃了閃眼淚花:“……師父,你對我越來越沒有耐心了。你不愛我了,阿璃很傷心。所以阿璃把那個狀元給殺了。”
瓷胭脂在心裏舒了口長氣,心道這個崽子終于把重點說出來了。
“……哦?是麽,”聞潋終于被他勾起了興趣一般,挑眉看着他,“然後呢?”
“然後我就從去年大概這個時候偶爾假扮成那個狀元郎,本來就為了每天可以吃到燕燕姐姐家的小籠包……但是,但是很快就到婚期了!我肯定會露餡兒的!”
“我知道我可以随便找個理由告訴她家人我死了,但是……燕燕姐姐好像真愛上‘我’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天天戴着我送她的那個玉簪子……怎麽辦!我如果死了,她肯定會傷心的,那麽她會殉夫……接着就是小籠包随着殉燕燕姐姐……那阿璃就再也吃不到那麽好吃的包子了!”
聞潋聽罷默然,不知道想起什麽,只告訴他:“你既然當初無情地殺了那狀元郎,就應該以相同方式無情地對待那位女子。”
“要不然無論如何也對不起那些,曾被你辜負過的人。”
璃燈雖然看不見聞潋的神色,但與他待了那麽久,他早已經學會感知聞潋的态度了。
似乎情緒不太好呢……
瓷胭脂在一旁冷笑,随後就拉着璃燈和他出了深紅掩,一直來到他的胭脂坊。
“早就提醒過你,你師父是個變态偏執狂,性情陰晴不定。要是不小心犯了他的忌諱,讓你死一百次都不夠。”
“……別那麽說他。”璃燈不用瓷胭脂帶路,自己蹦着跑上胭脂坊最高的五樓,便跟瓷胭脂商量起對策。
瓷胭脂困在深紅掩那麽多天,似乎把自己也蕩滌了一番,氣勢也沒那麽咄咄逼人了。
“哎。真是多虧了燈兄弟了。給你惹麻煩了。”
“哪裏話呀。還不是我殺了你情人,也難怪你當初路上撞見我要打我。”璃燈抓了抓頭發,額前小燈也一晃一晃的。
瓷胭脂忽然呸了聲,情緒忽然被調了上去:“他算個屁!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是個爛貨。平白留着禍害人家謝姑娘,死得好!這種人上輩子是救了玉皇大帝吧才投了個述異者的胎……”
璃燈看着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手忙腳亂地誠實道:“那你罵就罵……怎麽還哭上了呢……”
瓷胭脂沒發現他眼角落了兩行淚,經璃燈這麽一說,鼻子忽然一酸:“诶,我去洗把臉……”
他在清水裏看見自己如今一副模樣,大紅大紫的胭脂塗得滿臉都是,任誰看了都以為他是被打成這樣的。也實在雌雄莫辯,頭發亂糟糟挽一個髻,別了一枝枯黃的花。
瓷胭脂取下發間用妖術維持的杏花,思緒難以抑制的回到了一年前初見程如一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