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魂燈
安魂燈
貞和八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正是戌時,黑夜如幕,而天河繁星欲舞。天都十裏長街,富貴人家燈籠高挂起,平民百姓手糊兔子燈,小孩子便得了趣。
而暮曙山卻只有一個早出晚歸的樵夫張三郎。他從不害怕濃墨般的夜色,只是靜靜地砍完柴火,麻利地捆成堆,背在結實寬厚的背上,再循着下山的路回到寒碜的茅草房裏。他只有一個兒子,叫張狗子,早就憋不住氣,偷跑到不遠的鎮子上看燈了。這天上元節,真是孤單凄寒啊,張三郎這樣想。他搬了張木凳到門口,呆呆地坐着,等張狗子回家。
山腰上還有個驅鬼廟,禿頭的空禪老和尚只靜靜地敲着木魚,等着夜色一點點随着篤篤聲沉下去,這樣一旁的小鬼頭也就睡着了。
“方丈,我……想吃元宵。”
十二歲的少年,身子單薄的像張紙,穿着破袈裟縫制成的衣服,在只點了一根蠟燭的狹小地窖裏訴說念想。
而回答他的只有呆滞枯澀的木魚聲,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裏回蕩。
篤、篤、篤。
“方丈,我還想,想要燈。我們寺廟門前挂着的,那兩個,為什麽,不會亮……”
少年名叫白曙雲,說不定再過幾天,又說不準是明天,還是今天破曉的時候,他自己就忘記這個名字了,因為除了老和尚好多年前這麽喊過他一次,再沒有人叫過他,跟他說話。所以少年看起來也像這木魚一樣,呆呆的。
可是今天畢竟是上元節,是一個美好的節日。白曙雲在破舊寺廟裏,發現的那本寶貝書上就是這麽說的。老和尚從前教過他幾個字,不知道是和尚認識的也就那幾個,還是嫌白曙雲學的太慢了。
那本書上有插圖,上面有關上元節的內容不多,白曙雲知道的也就這些了。他今天白天時,特意拿着泛黃的書頁和廟門口挂着的圓形物什對比,費了好大功夫才敢确定那就是燈籠。
他知道後還有些難過,因為書上黑白的插畫沒有顏色,他原憑借想象,覺得燈籠應該是火紅的,就像傍晚落在山坡上的太陽一樣。可眼前的這個燈籠,因為雨雪侵蝕,早已經變成不均勻的暗黃色,他一直等到夜裏,等到山林晚風吹得他渾身哆嗦,也不見它亮起,反而山底下亮起來了,那是火紅色的,一直綿延到巍峨高城之上。
那才是燈籠。白曙雲心裏慢慢的感到愉悅,就像有什麽正在發酵起來了。
他在山腰上開心地站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迫使他回到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他踱進了中央的廟堂,掀開大佛腳下的地窖入口,然後順着梯子下去。
他這時才覺得地窖又暗又冷,他和老和尚每夜只有一支短短的蠟燭。不像山下的人,擁有一整條明火長街,還有一整個天幕的星星。
老和尚終于停止敲木魚,但他也只是手酸了而已。
白胡子和白的掃帚眉,小眼睛也不太有神,只是幽幽吐出一口氣,拖拉道:“早就跟你說,不要看些沒用的書,看得越多,欲念就越多,永遠不會滿足。填飽肚子不被妖怪吃了才是正經,趁現在,外頭還熱鬧,你去山上給老衲摘些果子吃吃。你自己在山上吃飽了再摘我的。回來就不許吃了。聽到沒?”
白曙雲“哦”了一聲,轉頭就爬上梯子出去了。
老和尚讓他夜裏摘果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在這樣寒冬臘月的天出來卻是極少。白曙雲膽子大就是深夜找吃的給磨煉出來的。
他癡癡地又望了一眼天都燈火,才轉頭爬上山去。新一年的風依然這麽冷,他裹了裹身上的破衣衫,縮着腦袋加快步子往上走。這個時候山上果子已經是少得可憐了,熟的甜果子更是無法奢求。
這次似乎尤其倒黴,腹中空空可又不能空手回去,因着腳下就是長街燈火,他鼓起勇氣繼續往上走。
山上刮起一陣陰風,掠過禿樹枯木,發出幹澀的摩擦聲,吹得白曙雲渾身觳觫,小臉被風刮的生疼,他忍不住做幾個表情來防止自己臉真的凍僵掉。
少年其實眉目清秀,因為營養不良,面色比尋常人家的要白上幾分,偏偏眼瞳黑亮,顯得無辜又可憐,但大抵空禪和尚看慣了,他就毫不憐惜這麽一個瘦弱的孩子。
白曙雲餓得咬自己嘴唇,破皮後冒出一滴血來,也只有那滴血是熱的了,他飛快地舔掉傷口,生怕那麽一點血腥氣會引來妖怪或走獸。
他借着頭頂月光,往上瞅着什麽時候到山頂,剛沒走幾步,就被腳下一個尖利的小石頭絆倒了。正摸索着站起來,胳膊被人輕輕握住,随後小心翼翼地扶起。
“沒事吧?”
男人溫和的音色打破寂風,闖進夜色,好像在冰天雪地裏,某個冰面偷偷裂開了一條縫了一樣。
白曙雲心裏充滿疑惑,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這個人,四處打量,發現那人竟一頭白發,在黑夜裏尤為奪目顯眼。
他穿着看起來很華貴的衣服,上面明亮的金線交纏,繡着他不認識的圖案。而那男人蒙着雙眼,只留高挺的鼻子和豐潤飽滿的紅唇,另一只手提着一個物什,也會發出幽亮的光,如果不是因為他剛才扶自己的手掌寬大有力,把他認做是女人也不一定。
不過白曙雲還沒見過女人呢,他長到現在,加上面前這個外形神秘的人,一共就見過兩個。他連自己長什麽樣子都不甚清楚,可能比較醜吧,他想,否則空禪老和尚也不會那麽不喜歡他。
見少年神色呆愣,黑眼睛流露出迷茫,男人似乎輕聲笑了一下,他緩緩開口,确保少年腦袋能跟上他的話:“深更半夜,你不好好在家待着,來山上做什麽的?”
白曙雲莫名覺得這人不是壞人,可能是聲音比較溫柔的緣故,他便回答道:“山腰上沒有果子野菜吃了,我只能上山來找。”
“哦?這樣冷的天,你找不到東西的。那我這裏有些好吃的,你要嗎?”他把手裏的燈放下,從身後提來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裏面用小碗盛着圓糯糯的白色團子,沉在香甜的湯裏,光看着就覺得很美味,更不用說此時那股甜味已經彌漫在山風中,讓白曙雲覺得風也是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了。
“它是什麽?”
“元宵。”
“哦。”
但白曙雲并沒有要吃的意思,他可能是警惕,也可能是不忍心吃,又或者他不知道元宵該怎麽去吃。從前看的書上好多沒看懂,直接拿手抓嗎?不會的,他的手沾滿了泥土草根,那樣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
“那謝謝你扶我起來,我走了。”白曙雲就這樣閉了閉眼,把剛才看到的小圓子從腦海中清除。
男人沒有強迫他的意思,把吃的收到一邊,他轉而重新提起那盞琉璃流光的燈,遞給白曙雲道:“那今天是上元節,我就送你一盞燈作禮物,好不好?”
白曙雲聽罷,重又調頭回來,他知道別人跟他說話他是要回答的,否則就會被當做奇怪的小孩,他心裏有點激動,因為他今天過節,就這兩個心願,少年人的心性就是如此,既然前面的那個沒要,那麽別人再要送他,說明那人是真心想送他禮物,拒絕會讓人多麽難過啊,就像他對空禪提出兩個問題,空禪沒有回答他,他就很傷心,所以這次理應收下。
他擦了擦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盞燈,沒想到燈是那麽輕的東西,它裏面明明盛着火焰。
“謝謝你。”白曙雲開心地提上燈盞,轉頭繼續上山去。他又忽然調頭,像想起來什麽事情一樣,大聲問道,“我好像還不知道你是誰呢!我要是,要想答謝你,又應該到哪裏去呢?”
男人的聲音穿過陰冷山風,他似乎就在白曙雲耳邊呢喃:“你記得,我們……是同類……我們都是人間無處安放的游魂。”
白曙雲怔愣地聽着,看着那個紅衣男人慢慢走遠,消失在夜色茫茫中,就好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低頭默然看着手裏的琉璃燈,發現燈盞中心光亮處,好像一個無盡的天池,裏面是跳動的火苗,似乎還有狀如煙霧的東西從底下不斷地冒出來。
看久了眼睛有點痛,白曙雲揉了揉眼,還是繼續往前走。他沒多會兒工夫就到了山頂,平日裏也沒有來過暮曙山最高處,這裏應該還能找到些吃的吧。他心裏期待着。
山上的樹木已是悉數枯落,和山下無異,或許是借着手上燈盞幽幽的光,他一直往深處走去。遠方一個黑黢黢的古寺如鬼魅般屹立山頭,驚栖的寒鴉從樹上飛到寺頂,陰風陣起,枯葉飛落,青鴉又高飛起,劃過寺檐上的月亮。
白曙雲看見遠遠的一對燈籠在夜風裏飄搖欲落,紅光就像野獸的雙瞳,環伺四周。
他覺得手裏的燈火像有了生命一樣開始跳動,指引着他去那座寺廟。空禪和尚從未告訴過他,山頂還有一座廟的,所以也沒有說不讓他去,說不準那裏就有其他和尚,或許比空禪要生動一點,或許會施舍給他點東西吃,如果是剛才那樣軟糯的元宵就好了。
少年提着燈越來越靠近暗夜掩映下的寺廟,腳下土地似乎更加不平了,他毫不在意地朝着搖曳的紅燈籠去,還剩十步、九步、八步……
遒勁有力的金字落入眼,檐下牌匾上顯然是“山鬼寺”三個大字,不像自家驅鬼廟,即使是太祖皇帝題的又如何,該剝落還是要剝落。
門上雖然挂了鎖,但鎖卻是開着的,而且已經生鏽,他只輕輕一碰就垂直落地,還驚擾了荒草叢裏一只狐貍。
白曙雲瘦弱的手輕輕推了下木門,灰塵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忽然失望了幾分。
“吱啦——”
大門推開,寺廟裏一股潮濕的陳舊檀香味迎面而來,老舊的簾子在四周半耷拉着,中間沒有高大的佛像,只正對着掉了漆的彩色壁畫。
黯淡月光似乎變得冷白,照進暗不透風的山鬼寺,圖案上是群魔亂舞,青面獠牙,它們腳下是火焰,最中間是個紅衣紅發的人像,戴着金釵鳳冠,唇角猩紅,而皮膚是白漆所繪,在衆妖怪中突兀地獰笑。
壁畫裏的妖魔鬼怪皆是用真實的鎖鏈禁锢住的,暗紅的鎖鏈穿牆而過,不知道一直延伸多遠。而鎖着紅發紅衣的妖怪的那條鎖鏈最為粗重,上面甚至纏繞着一圈紫紅夾綠的爬牆虎,俨然是有了生機一般。仿佛拉開鎖鏈,那妖怪就會從壁畫裏逃出。
白曙雲目光頓在面目猙獰的妖怪身上,心裏卻不是驚慌害怕,總隐隐覺得他們之間仿佛有某種相似之處。
相似之處……是什麽?
陰飕飕的一陣山風穿進古寺,少年蒼白手指握着的燈把随着燈身一起搖動,風好像灌進去了,原本輕盈的琉璃燈在慢慢地變沉……
“你也,想要燈嗎?”白曙雲仿佛有點不舍,眼神流連過精致的燈盞到每一處精致的細紋,他原本還想拿回去給空禪看,這樣也不算空手而歸,可以免遭一頓罵,但沒多久他就釋然了,就當做是別人的東西再還回去,他從來就未曾擁有過吧。
“你住的寺廟裏……很黑,燈留給你,你就可以安心……”
燈盞被輕輕地放在地下,在寂靜古寺裏喀的一聲挨上地面,就連火光也穩定下來了。白曙雲起身離開寺廟,一步一回頭,最終老老實實地把木門重新挂上鎖,就像從來沒有進到裏面一樣。
少年慘淡地無果而歸,他背後的山鬼寺依然屹立在月色中,只是山寺後那一片爬山虎悄悄退去,直縮回百年前的地底,宛若被掐斷了生命般,再無複蘇的跡象。
而掩在沉重木門後的鎖鏈,在黑夜裏“咔”地一聲,像觸動了某種機關,轟然落地。
琉璃燈內火苗跳動着,裏面裝滿了未得安息的妖怪魂魄。
白曙雲下山時,天都燈火正一點點地落下去,如缤紛绮夢終要湮滅在漆黑的涼夜。
山腳張三郎坐在小木凳上,搖着蒲扇驅蚊子,自己的眼皮也忍不住阖了又勉強挂住,遠方有嗒嗒的腳步聲很是愉悅地傳來,一個黑點逐漸描摹成他兒子張狗子的模樣,歡快地跑到他爹面前,手裏還拎着一碗熱乎乎的湯圓:
“爹!你給我的銅板,我沒亂花,喏,這碗圓子,狗子特意給你帶的!”
山下最後的一盞燈,這才緩緩地熄了。